步步鳳華

230 觀耕臺相看

凌妝一笑,低低道:“我倒無妨,公主的肘子只怕都撞淤了。”

慎夫人劉氏不想太子妃竟是這種態度,大為納罕,穆淑妃卻咯咯笑起來。

別個自然不敢問她笑什么,穆淑妃卻覷著宜靜公主的背影說了句:“她是嫡長女,與別個不同!”

宜靜公主聽得分明,驀然回首,恨恨盯著穆淑妃。

穆淑妃怎會怕她,略偏著頭微微抬起下巴,大有當眾教訓她一頓的派頭。

這位在趙王府時也隱隱有與王妃分庭抗禮之勢,膝下一對龍鳳胎極得永紹帝歡心,宜靜公主到底是晚輩,也不知在此間鬧起來母后面上能幫誰,只得咬碎銀牙忍下去,卻委屈得幾欲落下淚來。

樂清長公主年紀雖小,卻有眼色,通過最近宮里的傳聞和接觸,已認定這位侄媳婦是個有大主意的人。

她心中對嫁那車敬之委實抗拒,也知求告兄嫂無用,太子是車敬之的主子,她便有心從侄媳婦處下手。今日春耕大祭,太妃們不用參加,長公主并不追隨已經出嫁的姐姐南昌大長公主,倒是落了下來,擠開慎夫人劉氏,與凌妝并肩而行。

凌妝入宮僅短短兩個多月,新識的人太多,無法一一小心留意,今見樂清長公主刻意親近,方覺察這姑娘娥眉深鎖,滿腹心事。

祭祀大典參加的人多,前頭在大妃殿不好說話,此時沿著中軸線經過一道拱券掖門,遮擋了前面的視線,凌妝便搭了樂清長公主的手道:“我是第一次參加大型祭祀,禮儀上還恐不周。長公主年紀雖小,卻是見慣了的,不如在我身邊提點一二?”

樂清露出一絲驚喜的笑容,輕輕點頭。

太子妃身邊的內命婦定然是學全了禮儀的,樂清自然聽得出凌妝這不過是拉她親近的托辭,再不避諱與之攜手,狀甚親熱。

松陽公主在后頭見了。心中一酸。對馮貴人道:“太子妃好似要為樂清姑姑出頭,看樣子不會管我了……”

馮貴人已聽進了凌妝的勸,再說近日她細細檢視了阿史那必力送的禮物。件件精美,想是極為用心,倒不覺得退親是什么好事,故此道:“放心吧。你且再瞧瞧羽陵侯再說,若實在不滿意。娘舍得一身剮,也會去求太子夫婦。”

馮貴人一直低調膽小,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倒叫松陽公主十分感動。嘆道:“若女兒命該如此,怎能連累母親。”

說著話,眾人到了俱服殿。

今日男子于田間耕作。皇家女眷們學民婦那般送飯送水,再派些在農神前供過的福米布帛與觀望的百姓。也會犒勞百官,從皇后開始,都作民間打扮。

凌妝本就喜愛穿松江布制的衣裳,換了件碧藍色折枝花紋的束腰窄袖小襖,纖秾合度,梳了個俏皮的燕雀髻,只戴了一支碎寶蝴蝶銀簪,耳上兩枚銀鑲珠環,素淡高華,竟似廣寒仙子。

樂清公主穿了青蔥色對襟里子的棉袍,外頭蘇繡牡丹齊胸襦裙,靈蛇髻上一支翠玉螺鈿,清新似二月枝頭的嫩芽。

凌妝見了,暗暗稱贊,帶笑道:“長公主今年要辦及笄大禮了。”

樂清怯怯一笑:“禮部會不會安排還未可知。”

她如今無父無母無嫡親同胞的兄弟,當真算得上是一個無人做主的姑娘。

“長公主的及笄禮,禮部怎么敢忘。”凌妝道。

松陽公主換了身白底胭脂色五福團花的褙子,令人眼前一亮,上來看過凌妝與樂清長公主,三人手拉起手來轉了一圈,各自交贊,情分份不覺近了一層。

凌妝笑道:“咱們也不要互相夸贊了,出去瞧瞧。”

她二人本就是為了婚事才精心打扮了來赴先農壇盛會,于是禮讓著出了俱服殿,走了數十丈,路過宰牲亭,登觀耕臺。

觀耕臺建于神山半腰凸起的石臺處,高約一丈,東、西、南三面設九級臺階,臺上四周有漢白玉石欄板,望柱頭為龍云雕刻,地面方磚細墁,臺底須彌座由黃綠琉璃磚砌筑,琉璃磚上雕刻花草圖案。

從此處望去,神山下是一望無垠的稻田。

今日田間由各色龍旗劃分做許多一畝三分地,龍城衛把守著外圍,犁田的農具清一色系上了紅綢,內侍們每人牽一條耕牛立于田頭恭候。

衛士把守的外圍里三層外三層全是百姓,倒也無人喧嘩,站在觀耕臺上,只聽得見呼呼風聲與四周女眷的低語聲。

很快,夏后也領著公主王妃們登臺。

眾人將她讓到臺中間,東海公主指著正下方一塊田地道:“母后瞧,父皇在那兒。”

遠遠望去,只見永紹帝一身褐色短打扮,粗布束發,立于田壟上,旁邊跟隨一二人。

不遠處,三名禮官并立,手執詔文似正在大聲宣讀什么。

隔著有些遠,聽不清詔書內容,想來無非是鼓勵農耕之類的恩旨。

能涌到這兒來觀看的百姓大多是附近皇莊的佃農、衛所士兵的家眷或者為了領米布星夜趕來的軍戶們。

東宮賜封的莊田并不在此地。帝后的莊田是由皇帝委派太監經營,收入的皇莊子粒或皇莊子粒銀﹐都由管莊太監直接掌管﹐交宮廷支配。如今沒有皇太后,據說屬于太后的宮田賜予了康慈皇貴太妃。

眺望著沃野千里,凌妝覺得心情舒適,開始于皇田中細細搜尋太子蹤跡。

按理說太子扶犁的一畝三分地就是緊鄰皇帝那一塊,邊上好像布置了些桌椅,但凌妝仔細看了一會,卻未見到容汐玦身影,反倒看見靖國公陸蒙恩率著西軍四大侯爺大馬金刀地立于田頭。

凌妝便指著其中一人向馮貴人道:“貴人請看,那便是松陽公主的未來夫婿了。”

雖然隔著有些遠,但阿史那必力身子挺拔,在五人當中身段最高,也是顯眼,大伙兒都作農家打扮,蕭瑾也顯不出特殊,倒是他分外耀眼些。

馮貴人這個年紀,正是遠處瞧得分明的時候,一眼望去,已贊成了十分,笑著向女兒道:“你一直不情不愿,我還道是子羽左思之輩,如今一瞧,卻是外頭誤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