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妙錦傳

第一回 朱元璋驚夢三世劫 馬皇后薦訪五更僧

第一回朱元璋驚夢三世劫馬皇后薦訪五更僧

第一回朱元璋驚夢三世劫馬皇后薦訪五更僧

“天祚大明,計十載有三。然今禍根未凈,子孫未器,朕焉能安枕天下?”

今日不同往日,乃是社稷壇歲祭之期。又因這一年時逢王朝歲星,故而意義非凡。

所謂“歲星”,即木星,又稱太歲。自打西周以來,咱的老祖宗就已神知此星公轉周期為一十二年,此期視為一周天。而今,乃洪武一十三年,正值大明王朝第二輪周天之始。按民間說道:這便是帝國的本命年,極易命犯太歲。

偏偏這一年的開端竟是一場誅滅亂黨的殺戮——依那傳言,恐非祥兆。

帝王驚夢由此而生,后來諸事隨夢而起……

社稷壇下,千軍肅立,萬民叩首。

壇上,已近花甲的朱元璋正高奉降真(1),朝那“江山永固石”虔誠訴愿。

又是一番參拜過后,他于寶鼎里插了香束。昂然轉身時,但見其雄魄之軀猶如龍躍九霄,眉宇間盡射霸主神威。

“朕自幼飽嘗亂世疾苦,身歷浩劫無數,多年來赴湯蹈火出生入死,方創下眼前之盛世——不得不說,此乃天命使然!既是天命,朕豈敢懈怠?自大明建邦以來,朕日日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為的就是我大明子民世代安泰,天朝疆土河山永固。然,奈何宇文桂一類賊子毀民如蛀,胡惟庸一黨亂臣禍國如虎。諸患不除,朕無顏以對天地,無顏以慰蒼生!”

朱元璋憤言至此,頓使萬千子民群情激憤,齊呼“天恩浩蕩,吾皇萬歲!”

那聲音好似山呼海嘯此起彼伏,直震得壇下百官個個噤若寒蟬。

如此氣勢,更使朱元璋心潮萬丈,繼而厲目陳辭:“今有天地為鑒,萬民為證,朕愿對天起誓——為屠盡賊根禍首,朕寧愿錯殺三千,縱使來日獨擔惡報,也絕不姑息手軟!”

“天佑明君!萬歲!萬歲!萬萬歲!”

——剛說“惡報”,說道就到。

那呼聲未落,只見蒼穹頓破,霹靂探爪。憑空里,一道厲電當頭射下,頓時擊得那“江山永固石”轟然崩摧!

這橫空襲來的天炸之響當即震得朱元璋翻身倒地,一蹶難振。更驚得壇下萬眾如同鳥獸一般哄亂四散。

一時間,驚叫聲、哭喊聲、呼救聲與那厲厲驚雷混作一團。

狼狽的帝王癱在神壇之上,喉如梗絮,欲呼無聲;身似泥淖,有氣無力。眼見那民眾皆如神甕中出逃的驚魂洪水般涌去卻束手無策。

細看時,竟連他親封的百官和親點的千軍也如避箭之狐狼,推推擠擠地鉆進人群,個個佯裝被人潮裹挾而去。

頃刻間,偌大個道場里,僅剩下這帝王孤家寡人,起身無助,求傍無依。真是生生急煞王首,恨煞君心。

終費了一番掙扎,朱元璋努力撐起朽邁之軀,卻早已是落冠散發,倍感昏聵。

卻說其腳跟尚未站穩,偏又見一道厲電直沖朔方(2),電光落地時,只見紫金一峰轟然而潰。剎那間,地如擂鼓,塹裂錯結,偌大個金陵帝都舛如傾巢。

此番驚悸足致人失魂喪膽,然此境僅是禍事初降之象。

眼見天塌地陷,朱元璋五臟俱焚,萬念俱灰。無奈引頸振臂,仰天求告:“天心憐朕!天心憐朕吶……”

“朱元璋!你有何顏面以求上蒼?”他話剛出口,就被那斥問撞了聲門。

尋聲望去,但見社稷壇下不知何時涌來眾多蓬頭赤目的厲鬼。他們有的赤膊赤腳,有骨無肉;有的衣襟俱袒,有臟無腑;有的錦袍玉帶,有身無首;還有的口鼻泣血,有孔無目;更有的身分兩半,有形無相……如斯之態數萬之眾。頃刻之間,社稷壇下鬼唳陣陣,不絕于耳。

但說,那斥問之言來自為首之鬼,只見得此人面被刀剮,血痕羅織。

朱元璋定睛辨認了半晌,不覺悚然失色。當即指其面額大呼:“你……你是胡惟庸?”不難聽出,那語氣當中有驚亦有恨!

聽朱元璋這一問,那鬼首竟仰面獰笑起來。那動靜仿佛貓嘶蝙蝠叫,直往人腦仁兒里一通亂躥。

“皇上,正是為臣——沒想到吧?您斬了臣等剛滿百日,我等就前來接您的駕了……”此言一出,惹得身后眾鬼發出陣陣奸笑。

朱元璋大怒,當即指向那被喚作“胡惟庸”的破相鬼大喝:“賊子!你結黨營私,欺君篡位,朕欲將你磔之成泥而不足惜,如今你還敢來興風作浪!”

胡惟庸仰頭一聲狂笑,忽而又住了笑聲,陰陽怪氣地答對道:“生前一呼百應,那是臣之本事;死后還當魁首,亦是臣之道行。不信,您看……”言至于此,但見他振臂一引,身后眾鬼立馬引頸齊呼:“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這呼聲頓時喜得他扭轉形骸,一面摳出一只眼珠子,有滋有味地舐了一口上頭的血漬,一面饒有興味地嘲諷:“暴君,再瞧瞧你——生時就已眾叛親離,死后必是野鬼孤魂!”

“賊子!住口!”朱元璋怒斥道,可那話語明顯底氣不足。

“住口?”胡惟庸哼哼冷笑,“事到如今,你以為還會有人聽命于你?莫再糊涂了——抬頭看看吧,就連你的兒子都已反了!”胡惟庸揚手一揮,徑直朝西北方的金川門指去。此刻,只見十數萬大軍浩蕩而來,頃刻間已將皇城內外圍得水泄不通。

卻說那為首的乃是一個身著金甲的中年男子。他正氣宇軒昂地端坐在馬上,揮令三軍直取午門。

這一幕,驚得朱元璋錯愕不已,直朝那人狂嘯:“逆子!逆子!”旋即,仰天悲號,“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見他這般號哭,壇下眾鬼個個啼笑皆非,嘲形萬狀。

而那胡惟庸更是將手中的眼珠子猛朝腳下摔去,似是摔個魚泡一般“啪”的一聲脆響。隨即,若喚咒語似地大叫一聲:“珠滅明亡,吾命國償!”

話一出口,云頭電光乍起,翻滾如龍。朱元璋頓覺面前有如狂蛟吐紅芯,頭上好似惡夔曝獠牙。只見得天穹正中一道厲電,簋大個火球團龍一般,直望皇宮內院射去。

使人更為愕然的是:那雷團竟然于半空中一分為三,一雷貫沖華蓋,一雷斜入奉先,另一雷直撞謹身,雷團相繼墜入三殿,頓時火光沖天,瘴氣翻騰。

見此狀,朱元璋當即骨軟如泥,身形難立。竟覺一股急火漲破心肺,直拱得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此時,又聞那胡惟庸放聲大笑,道:“朱元璋,而今你大勢將盡,還是隨我去吧。”說著,只見他一揮手,眾鬼立馬蜂擁而上,直奔他撲將過去。一時間,萬千鬼爪抓其臂,拿其足,似是要生生將這帝王扯個零碎才肯作罷。

經此一番拉扯,朱元璋漸感力不從心,只得任由擺布,泣等歸天。

就在此時,社稷壇周遭的四道欞星門突然齊放紅光,那門楹陡地拔高九丈,通身裹著麒麟血甲,須臾之間,竟又分別從東南西北一同砸向社稷壇。楹落之處,厲鬼鎮壓大半,個個有頭難探,有身難展,只得尖聲慘叫,無所遁逃。

這著實驚了胡惟庸,更驚了那衣衫襤褸得如同當年乞丐模樣的朱元璋。

片刻,胡惟庸穩了驚魂,回身勒令幾個幸免的小鬼,大喝道:“快收他走!而今他壽數已盡,劫數已定,你等休要放過他!”眾鬼得令,再將血爪向朱元璋伸去。

“君將生年付枉流,緣何至死不罷手?若念身后事,此刻當回頭。”

——這聲音打身后傳來,悠遠而空靈。鬼首尋聲回望,竟見南門外行來一翩翩少年。此人形容朗峻,翠衫加身,看似個儒生,可手中卻搖著一桿云磬。

那人一面朝社稷壇走來,一面誦唱著《六道輪回咒》。那磬音和經誦之聲雖似靡靡之音,卻震得眾鬼頭痛欲裂,直捂著天靈翻滾哀叫。

片刻,誦畢。那少年已至壇下,穩穩道來:“爾等退去吧!我已向佛祖祈旨,愿用我金尊大寶、九五榮華再換我王十八年春秋。”且說他言語間,一揮手中的云磬,朱元璋和那眾鬼眼前竟凌空幻化出十八盞蓮燈。燈盞落地之時,異妙地擺成了一個“明”字,燈芯里射出的光芒映得壇上的五色土隨之熠熠生輝。

胡惟庸見狀,滿臉錯愕地問到:“你是何人?”

少年莞爾一笑,誦得一首詩謎:

勸君莫問厶兒身(3),一紙名帖火中文。

我將萬念付滄海,換個清靜了無痕。

那胡惟庸聽得一知半解,蒙昧之中若有頓悟。這時,那少年竟收了云磬,轉而將另一只手伸給他,淡然招呼:“走吧。去也終須去,住又如何住?累負恨仇萬萬千,原來無一悟。”

少年的話音剛落,只見打那皇宮西北方的覆舟山上射出一道天光。光芒之亮,刺得眾鬼慌忙掩目閃躲。

卻說那光芒之中,竟幻化出一只神鳥來,其身如鳳,尾生七色翎羽,翅如紫霞炫目。

那神鳥口中銜著一塊金光四射的寶錦,徑直朝社稷壇俯沖而來。在離地三丈之處之時,朱元璋終于看清那神鳥模樣:此鳥頭長彩纓,雙目之中各生兩個金瞳。且說它雙翅一振,生出縷縷清風,可使昏寐之人漸醒,可致心中雜念頓散。

神鳥側身轉頸之時,口中所銜之錦隨風招展,方見那竟是一塊錦襕。那萬道金光竟是從錦上所繡的回鶻(4)文字里射出,甚為奪目。

因而,神鳥飛處,金光普照。待其在壇上盤旋而過,那個誦經的少年連同遍地鬼魅竟頓如風吹塵砂瞬息散去,亦如走帕拭水消失不見。

隨后,周遭那四座欞星門也瞬間立回了原位。

再看那神鳥口銜寶錦又于皇宮上空盤旋一周,以致宮中火光頓熄,霄上黑云盡被抹去。很快,便萬象如初。

然那神鳥并未飛回覆舟山,而是銜了寶錦徑直朝西方而去。社稷壇上,只剩下那十八盞燦若啟明的蓮燈。

眼見燈花搖映,朱元璋分明聽見打金陵城外的天界寺傳來一通晨鐘。

天色初曉,殘月如鉤。

偌大個宮殿依稀隱現于穹隆之下。伴隨兩聲烏啼,顯得愈發陰森凝重。

再過個把時辰,即是早朝。

坤寧宮(5)內,暖閣。

此時,只見寢帳之外,十來個宮婢個個身影匆促。他們端面盆、抱盂罐、托帕子、捧龍袍……已然忙作一團。

“各家兒的蹄子都麻利著點兒。”

使令的是個年輕太監——尚衣監掌事公公。他大氣兒都不敢喘,一邊掐著嗓子叨促,盯著鼻子尖兒下往來的宮女,一邊還得豎著耳朵傾聽帳內的動靜。

“朱福……”

帳內傳來一聲躁喚。那腔氣雖是渾實,入得耳來卻見虛軟。

而這一喚,卻如在那太監后腦勺上抽了一巴掌。只見他“咻”地旋足,躬下身子,朝里頭應了聲“豎奴在。”他嘴上雖在應承,眉眼卻朝眾宮婢遞了一招厲色。其食指裊裊向后一撩,那宮婢便識相地退到身后列隊。

見眾婢俱已準備妥帖,他才畏首鉆入暖閣的珠簾。

朱福十分小心,生怕因些許慢待而觸怒雷霆。且看他欠身扣腹,一副內急模樣。行進中,竭力提著聲氣,悅聲喚了“皇上”二字。話音落時,已溜至龍榻前。待其乖顏怯目地瞧去,但見足踏上一雙赤腳——那正是朱元璋,他正手拄雙膝,撐身坐于龍榻上。此時,膝上的指頭正在頻頻顫抖,雙臂之態亦顯得力不從心。再望上瞧,只見他身上睡袍半袒,已被汗水浸得一片透濕,胸中之氣起伏頻促。打耳根處,兩條汗河正順其頸窩緩緩向下淌落。而那須髯早已濕作雨中牛毛,鬢頭亦成了垂露的白草。不難看出,一種無法名狀的驚悸正從他眼窩里滲出,并沿著額際的每條皺紋在其臉上漫延。

在朱福眼中,他已不是初次目睹這般龍顏。對于眼前這副窘色,其中緣由,他也能猜中一二。這些年的經驗告訴他:帝王此等落魄之象,視者即罪。這會子,叮囑自個兒的耳朵和嘴巴都機靈些,這才是保全之舉。于是,他立馬不露聲色地欠下身子,目光順著鼻梁骨扎向腳尖兒,靜候主子吩咐。

很快,朱元璋便開了口:“傳命毛驤(6),速往天界寺,請宗泐大師來見。”

“且慢……”

朱福一個“諾”字還未出口,暖閣一側就傳來一聲婦人止令。朱福聽聞其聲,欠身退了一步。只見那人雖是一身素袍,但儀態不失端莊,行色也沉著冷靜。

此人乃是朱元璋正室,大明國母馬皇后。欲知其風華,且觀作者一首《碧牡丹·繪題孝慈》以述其容:

云鬢月弓眉。天中滿(7),彩霞飛(。林中紅粉(9),眸轉神光生輝(10)。年上平川(11),壽上平湖水(12)。丹唇映皓齒。賓蘭醉(13)。窗籠(14)玉珠(15)垂。盛如洛陽花美(16)。娉若此花(17),便為萬芳之魁。然知富貴,望穿風和雨。輾轉百千回!

她手上搭著一塊帕子,緩緩走到朱元璋身旁,一邊輕撫其背,一邊輕拭他額上汗珠,進言道:“皇上,此行不宜派毛驤前往。”

聽這話,朱元璋一頭霧水。

馬皇后望他靜靜一笑,輕聲解釋道:“這毛驤身為親軍督尉府校尉,幾年來,屠戮無數。且日前誅滅胡惟庸一黨,已致涂炭過重……”

“涂炭過重”這四個字似是戳了朱元璋軟肋。只見他神情驟變,目光里迸出一股怒火。可馬皇后卻似對待孩童一般,沖他慈顏一笑。一邊摸起朱元璋的手掌輕拭其手心的虛汗,一邊輕言細語道:“佛門凈地,若求高僧開示,怎可派個滿手鮮血之人前去污了廟門?”

朱元璋聽聞這席話,望其雙眼回味片刻,又將滿胸怒氣從鼻子泄了出去。沉思片刻,他翻手在馬皇后手上輕拍一下,道:“也罷,還是朕親自前往。”說完便起身向外走去。

“皇上……”馬皇后急忙喚住他。

朱元璋回過頭,但見馬皇后滿目笑意,上下瞧著他。他不明其意,低頭打量了自己,這才發現尚未梳洗,且還赤著雙腳。

見朱元璋返回龍榻端坐,朱福朝簾外的宮婢們作了個手勢,隨后他們魚貫而入,開始為皇帝梳洗。此時,朱福也很適火候地湊過去問了句:“皇上,那今日早朝……?”

當時,朱元璋正含著一口漱口水,聽得朱福這一問,他腦海中頓時閃現出夢境中那百官棄他而逃的畫面。于是,他狠狠地朝著宮婢懷中的盂罐里吐了一口,語氣里潛著一線含而不露的氣惱回道:“依時在奉天門(1外候著!”

“諾。”

“記清楚,是門外!自今日起,百官皆在奉天門外聽政!”

“遵旨。”朱福連聲應下,語氣中買著乖,也討著巧。“皇上,今日社稷壇朝祭大典……?”

這一問,頓如火棍捅了朱元璋煙灶,當即大罵:“狗奴才!”他抬腿就是一腳。

這一腳來得太急,朱福壓根就沒有絲毫心理準備,頓時被踹得個人仰馬翻,就如一只仰面之龜,四肢倒騰了半晌才翻滾起來。這一腳也驚得那些宮婢魂飛魄散,一干人等連同朱福紛紛慌手亂腳地跪倒在朱元璋的面前。只見他伏在地上,連連叩頭,碰得地面咚咚作響,慌聲哀求:“豎奴該死!豎奴該死呀……皇上息怒,萬不可因為豎奴失言氣傷了皇上龍體啊……”

“滾!都給我滾出去!”

這一聲罵,無疑為這些奴才及時抽身提供了最合適的由頭,于是以朱福為首的這一干人等聞聲后都異常麻利地起身溜之大吉。

眾宮婢緊隨朱福的腳跟兒涌出了殿門,猶如飛禽走獸驚弓失魂。喉嚨里噎不住話的難免會有兩聲私語。

“哎……差點嚇死了。”

“可不是嘛,我這魂兒都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是。那一腳可真夠生猛的,若是換了我一準兒滿地撿骨頭了。”

“你個賤蹄子!”這宮婢嘴里剛嘣出那番話,就著實招來一巴掌,抽得她“哎喲”一聲驚叫,當即捂著炭灼一般的臉抬頭看去,朱福兩眼火舌正朝她噴射而來。頓時嚇得眾宮女驚若病雛,個個低眉怯目不敢直視。

旋即,耳邊再次響起了他的詈罵:“再敢滿嘴跑舌頭,雜家就命人拔了它扔進西苑喂畜牲!”

挨了掌摑的宮婢一聽這話,連聲賠罪:“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朱福努力收了怒氣。因為他意識到絕不能就此溜之大吉,剛剛那一腳著實踹得他亂了分寸。于是,他點了四名宮女,“你們四個留下。其他人等都滾回耳房里候著——記著看好自己個兒的舌頭。”

眾宮女皆如怯鼠一般順著墻根兒溜了,只留下那四個被指了鼻子的宮女大氣都不敢喘地跟在身后。朱福深深呼了一口氣,一手捂著生疼的胯骨,一手揉著還在蛇擰的腸子,又率四名宮女掉頭返回了坤寧宮門外候著。

卻說過了些時候,馬皇后已為朱元璋打理好裝容,并親手為他系上了披風帶子。此時的朱元璋并未著袞冕,只是短笄束發,戴了一頂烏紗翊扇冠,身著盤領青衫,腳蹬青色翁靴,其氣色也見些許平和。

“皇上,莫嫌為妻絮叨。適才那驚夢多半是因皇上日夜操持國事積勞所致,八成烏有。縱有心憂,也當氣定神閑,勿動聲色。以免朝中上下觀色私揣,橫生嫌隙。”

朱元璋望著馬皇后深舒一口郁結之氣,隨之默然點頭應下了。

“此外,季潭大師并非凡僧,向來思慎言緩,慧語點化難蕃明示。皇上欲解其惑,尚需暫放龍尊等閑視聽,定要稍安毋躁,更莫追問天機。為妻一界婦人,只求我夫此行能求個釋然樂哉就是。”

馬皇后這話愈使朱元璋心緒平復了許多,額上愁云隨之散去無幾。隨即,又見她煦容一笑,道:“皇上此番親赴天界寺,精誠之心神佛明見,若能徹動那高僧入朝侍主也未可知。”

聽得此言,朱元璋龍心大悅,隨即揚聲再喚朱福。

朱福聽喚,連忙倒騰步子入了殿來,怯怯回應:“皇上,豎奴在。”

“車輦已備妥當?”

“回皇上,已備妥當。這會子,慶公公已攜護衛在外候著了。”

“召慶童進來。”

朱福得令,連忙又倒騰起細碎的步子出了殿閣。片刻過后,又引了一位公公進得殿來。

那人便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年歲與朱元璋相仿。本家名諱“元生”,是朱元璋幼時玩伴,其境遇與朱元璋亦是同命相連。

話說當年,朱元璋在眾頑童之中,時常以王自居,深得元生推崇。后迫于生計無著,元生與朱元璋一道出家為僧。而待朱元璋君臨天下,他甘愿自宮為奴侍主左右。為避本尊名諱,且顧念幼年相交之誼,朱元璋特為其賜名“慶童”。

且說這慶童伴君數年,立行妥帖,諸事周全,內外口碑俱佳。逢人還時常彰述朱元璋少年時的騰龍之志以及平生種種傳奇,述及其跌宕之處常是聲淚交加,言及蒙恩發跡之處亦是感激涕零。

因此,其深得朱元璋寵信——對此,宮中皆知。

慶童自打入殿,俱見老練深沉。正值他躬身施禮之間,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雙目漸露喜色。原來那慶童也是一身常服——且看他頭上網巾束發并未配冠,身著皂布氅衣,左右兩根絳子結扣銜襟。再瞧那腳上,蹬著一雙低幫的棉布翁鞋。樣子雖是粗簡,卻頗為得體。

“但聽皇上吩咐。”

“慶童啊,是本宮有事要交待與你。”一旁的馬皇后開口接應道。

“煩勞娘娘示下。”

“待抵臨天界寺,你等只在寺門十丈之外候著就是,不可逾越半步。”

慶童心領神會,躬身應承:“娘娘放心,老奴定會遵旨行事。”

馬皇后點頭一笑,道:“起駕吧。”

見朱元璋搭著慶童的手臂跨出殿門,龜縮在門旁的朱福趕忙來到了馬皇后身邊,怯怯地問了聲:“娘娘……今日那社稷壇祭之事……”下言未出,那馬皇后就已知道朱福要問何事了。

她并未顧睱朱福,而是望著門外那主奴二人的背影長舒了一口氣,半帶調侃道:“你這個小子,遇事總像被香燭灼了尻尾一般。身居宮中數年,可曾聽說這壇祭之規輕易擅改過?”

這一句話聽得朱福如同醍醐灌頂,他忙欠身賞了自個兒一計耳光,自謗到:“小的愚笨,真是該打。”

馬皇后的目光依舊沒有轉移。望著宮外正為皇帝撩起輦簾的慶童,口中卻饒有深意地借改了一番夫子之言,那話看似在訓誡朱福,可細細品來,卻似另有所指:“諸事多學吧。切記,智而不學,其弊也愚;智而學偽,其弊難忠啊……”

午門外,蒸霞微醺。

十數臣僚已然至此候朝,正依品階和交往之殊三兩撮堆兒低聲談議。

此時,忽聞中門甕聲大開。這聲響頓使眾官紛紛退至御道兩旁恭敬而立。眾官員窺望時,只見那宮門之中馳出一乘四駒車駕,前方是兩名甲士駕馬開道,其余三個方向亦各有兩名甲士駕馬護從。

還未等百官回過神來,那隊車馬已疾風一般馳向了南面的端門,引得那些官員個個翹首眺望,滿臉狐疑。

“何人這般大膽,敢公然從中門而出。”

“說話要小心腦袋——能從這兒出去的,除了皇上還能有別人不成?”

“不像啊。我分明看見那車駕只有四匹馬,皇上的車駕應是六匹才對……”

“沒瞧見那騎士身上的甲胄嗎?分明是內廷侍衛裝配。”

“再過個把時辰就要上朝了,且今日乃是社稷壇祭之期,皇上怎可能出宮?”

“莫不是……又出了何等大事?”

“呸呸呸!休要這般晦氣。我看你呀,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若從這兒出去的不是皇上,我等定要在朝上參他一本。”

“兄臺,還是省省吧——還嫌這陣子死的人不夠多嗎?”

“就是。光是那胡惟庸一案,砍下的頭顱都能鋪滿這整條御道了。”

“因此說——如想保住項上的葫蘆,還是看住口中這惹禍的根苗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