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廷中落

第13章 戲席

李掌柜老實回話:“這半年零零總總來過五回,先三姨奶奶來過兩回,后都是秀琴姑娘自個來的,按市價折合新舊給的洋錢,千元是有的。”

許廷彥凝神沉吟,每房按時發放女眷月錢,正常花銷應綽綽有余才是,何至于需要這般急等用錢。

“她就不怕我知曉么?”畢竟這金銀首飾鋪子是他開的。

李掌柜有些得意,“三姨奶奶有意問過,我回他二爺終日忙得很,名下店鋪百來間,只查贏利不稽細帳。”

觀許廷彥神情漠然,實在難辨喜怒,他又心生忐忑,“前日秀琴姑娘來問,三姨奶奶有對瑪瑙雕螭耳杯想典賣,能給什么價錢。”他微頓:“二爺若不愿收,下趟來我就回了她。”

“不用,你不收她也會尋旁的買家。”許廷彥搖頭,端盞慢慢吃口茶,方沉聲道:“且再壓她三成價以靜觀其行,勿要漏泄我已知之事,每趟典賣物件從旁擱置,并備好名錄供日后盤查。”

李掌柜頜首稱是,二人又說些旁的話。

這日,天氣晴好,許母同大、三、五兒媳,及未嫁的老閨女六小姐許嫣,在房里閑聊。

許雋遣人稟報:“前些時遞帖子約來的太太們都陸續來了,是直接領進花廳外間,還是太太要親自到二門迎接,若需要的話,即刻備轎過來抬。”

許母想了想道:“我往花廳去吧!”隨即喚蕭媽過來替她重梳了頭,再觀這些媳婦,因曉得今兒要赴宴迎客,早就插金戴銀、綾羅綢鍛打扮得妥當。

喚過許嫣,她從妝臺拈一枝金點翠嵌寶石花式簪子,一面遞她插在發髻里,一面皺眉數落:“你也打扮得太素了,二十歲的小姐倒像三十歲似的。雖是為你二哥納妾做的戲席,但來的都是有頭有面、路通八達的闊太太們,瞧著你貞嫻端莊的模樣,說不準就給你物色個好姑爺嫁出去。”

許嫣臉頰泛起紅暈,跺一下腳,甩簾子先走出去了。

一乘銀頂天青重沿的轎子才在宅門前停穩,等得雙腳直跳的管事許雋,已撲上來掀起簾子,白胖胖的臉上急汗滴淌,“二爺咋才回?太太催了數遍,臉色都陰沉哩。”

許廷彥不置可否,邁進門檻,不疾不徐地朝花廳走。

太陽偏西,彩霞滿天,他路過宿住的院子,兩扇烏油大門朝內推到底,像個四四方方的框畫,大哥坐著藤椅雙目瞇起,遮蓋他雙腿的毯子是用羊毛橫織,內里摻了縷縷金線,被夕陽照得閃閃發光。

他的臉色有種薄薄的稀白,卻被晚霞鍍上一抹淺紅,似乎又回至從前那般的健康和爽朗。

許廷彥沒有停步,穿過一個月洞門,已能聞見咿咿呀呀的唱曲聲。

廊上立著數個丫頭,見他過來,有忙著入房稟回,有打起簾櫳請他進。

廳中畫燭流光,脂香噴鼻,一個圓桌,擺著十數碟茶點果酥,五位太太坐左邊,六位小姐因多出一個,挨坐右邊,曉得今兒要勝出一個,彼此暗搓搓互相打量,在心底高低計較著。

太太們則對多帶一位小姐來的李太太很不滿,鄙視她的小算計,談笑風聲也不愛帶她。

李太太訕訕地時不時問許母:“廷彥何時來呀?”

“這天都暗了,戲唱過幾回,廷彥還沒影子呢?”

“廷彥不會有事耽擱不來了吧?”

“廷彥……”

許母便一趟趟催管事,心煩意亂得很。

忽見許廷彥現了身影,一片小小騷動后,都似松了口氣。

太太們明目張膽地打量他,小姐要矜持,裝做吃茶,低眉斜眼偷瞧他。

他神色依舊如常,走到母親身邊作揖問安,丫頭搬來椅子伺候他坐下。

許母吁了一口氣,“你怎才來?等得我心焦,你若有事耽擱不來,我今個臉面就不要了。”

許廷彥端盞劃蓋吃口茶,并不解釋,只淡笑不語,許母倒也把他捉摸不透。

這個二兒自幼在京生活,不長隨她身邊,是以如今無論她怎么以示親近,似乎彼此總隔著一層紗,你越想去撩起,它越輕飄飄地朝后蕩,不讓你碰觸。

許廷彥朝坐側旁的馮氏溫聲提醒:“大哥坐在院里似乎睡著了。”

馮氏驚跳起來,同許母告辭一聲,悄從側門掩身而退。

喬四呈來戲文手本讓許廷彥挑選曲目,許嫣便移坐到先馮氏的位置,湊近一道瞧,小聲嘀咕:“方才演的《紅樓夢》中《黛玉焚稿》實在是好,我都哭了,二哥不妨再點遍來。”

喬四聽得忙陪笑道:“實在不巧,前時三爺五爺遣管事來后臺,說在東樓設宴款待貴客,需伶人唱曲助興,要了幾個去,其中便有唱黛玉的柳巧。”

許嫣鼻里哼了一聲:“怪道二哥沒來之前,他倆跟扭股糖似的賴在這里不走,卻是安了不良心思,我可知道他們紈绔性兒,鬧戲旦子如蚺蛇吞鹿,恨不能一口吃進肚里,你若愛惜她們,還不趕緊去搭救。”

喬四有些尷尬地嗯啊應著,岔開話道:“二爺若不嫌棄,可來段《八仙過海》,四喜班子素以武生功底扎實聞名,大弟子喬玉林更得太后賞識進宮唱戲……”

許廷彥擺手打斷他:“都是太太小姐在座,銅鑼金鼓震天她們多數不喜,還是來出《西廂記》四本二折《拷紅》就好。”

“二爺想得周到。”喬四言語諂媚奉承:“班里唱花旦的小桂音,扮相嗓音皆不俗,定不會污穢眾耳。”說著拱身作一揖,朝后臺而去。

小桂音……許廷彥眸里掠過一抹光彩,瞬間而過不及捕捉。

先上來老旦扮鶯鶯之母,和個家仆一問一答,怒氣沖沖地唱念詞。

許母碰碰許廷彥手臂,遞給他兩塊簇新帕子,“這是副參領李太太兩個外甥女,繡工了得,都是美人似的。”

見他帕子未打開,隨意擱在茶盞邊,許母忍不住低聲道:“你好歹看一看呀!”

看一看帕上落花流水鴛鴦交頸,再看一看青春嬌顏如花美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