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廷中落

第53章 問罪

眾人一片嘩然,面面相覷,連許建彰亦有些驚詫。

這許雋十歲入許府,從牽馬童做起,憑其聰明機靈及不斐口才,轉至許父身邊做了長隨,再后升任總管事,這一風光就是數十年。如今時至不惑,卻慘遭驅攆,任誰都不敢置信。

許雋臉色鐵青,甚是憤慨地訴冤:“我在許府這些年當值,縱沒功勞也有苦勞,就為個些炭渣子被掃地出門,二老爺你未免太過暴力恣睢!”

許廷彥冷哼一聲,“自我從京城踏入這宅子門檻起,就遣人在暗查你的賬,驅攆已是輕饒,否則你下半輩子就在牢獄里過吧!”

許雋瞬間額面汗水淋漓,衣裳黏貼背胛,感覺渾身又濕又冷,目光逡巡他的神情,或許是耍詐也未定。

許廷彥喜怒不形于色,“你應知我的為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朝許錦微頜首,許錦得命,從箱中取出一撂賬冊扔甩到許雋面前。

許雋取過一冊翻開,愈翻手愈抖得厲害,終是拿捏不住滑落于地。

初見二老爺時,只道年紀輕輕溫文儒雅,待他更是寬容和善,終日忙于外頭生意,無暇顧及宅中瑣事,是以大意輕了敵,陰溝里翻了船,被他結結實實擒到把柄,耐心候著時機,來個蛇打七寸。

許雋深知大勢已去,撩了撩袍子,一直順風順水的,數年沒跪過誰了,爬起來甚是艱難,或許以后他將再也爬不起來。

許母目送他的倉惶背影消失于簾外,眼里騰起一片紅霧,喝命李媽扶她回房。

許廷彥笑了笑,“母親是最愛聽戲的,還有一場大戲未上臺,你豈能走!”語氣三分溫和五分脅迫,皆是不容置疑。

李媽不敢違命,只嚅嚅低語:“太太再等等吧!”

許母不理,自顧掙著身子,小腳踩地卻如踩在棉上,輕飄飄無力,哪里起得來。

一眾恭肅嚴整或坐或立,連氣兒都不敢重喘,皆是會看眼色的,此時都已明白,今晚二老爺端得冷酷無情,誰的面子都不賣,為了二姨奶奶,一副拿人問罪的架勢。

那心有虧者自是如喪考妣,悔不當初。

秀琴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偷瞧三姨奶奶珍蘭,被叫來訓話前剛吃過膏子,還是煙籠霧瑣不知人間幾何的作態,不由心底發急,把薄荷膏悄放她鼻息處,忽聽阿嚏一聲,在寂靜無聲的廳堂里,顯得十分驚心動魄。

珍蘭涕淚橫流,人總算是清醒過來。

也就此時,簾子一陣響動,是許廷彥身邊長隨劉煥,神色凝重地直朝他而去。

許廷彥聽劉煥附耳稟報,面容浮起一抹狠戾,瞇眼淡笑,“拿進來吧。”

眾人曉得又有事生,個個如履薄冰,顫顫兢兢,唯恐大禍突降臨頭。

劉煥出去,復又轉回,和兩三傭仆將手中物擱至地央,一眾細看倒吸口涼氣,珍蘭與秀琴臉色驟變。

一四方紅漆煙盤、一盞籠玻璃罩子煙燈、一根景泰藍煙桿,兩塊圓餅由黃紙裹著未開封,另有的余半塊,黃紙撕裂處顯出黑硬的生煙膏子,竟有人膽敢在宅子里抽大煙。

許母也怔住了。

劉煥把個黑漆描金纏枝蓮盒子遞給許廷彥,他拈起葫蘆式小銅環往上掀,盒蓋打開,里頭清一色女子金翠珠玉首飾。

許廷彥熟悉得很,都是他一件件精心挑揀給桂音插戴的,拾起其中一支銀鍍金鑲寶點翠牡丹戲鳳簪子,他指骨夾著翻來轉去,抿唇不言,而眸瞳墨黑深濃,恰似窗外凄冷夜色。

許建彰離得近,看清他手中之物,立即明白過來,不安地喚一聲:“二弟!”

許廷彥單把這簪子攏進袖里,看向坐椅間、頭點如雞啄米的三弟,揚嗓厲喝:“許廸彬!”

許廸彬只覺耳邊響起一聲炸雷,一哆嗦驚跳起來,說實在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娘老子不怕,大哥不怕,獨獨見這個二哥心底就發怵,明明他看上去最是溫文爾雅。

這才瞧見地央抽鴉片的煙具,趕情是懷疑他不成,廸彬連忙走近許廷彥身前,抬手并緊五指向天發誓:“我是活得浪蕩不羈些,卻絕不碰這玩意兒,二哥你要信我。”

許父的死從來秘而不宣,與這鴉片有千絲萬縷之連,是以老太爺痛下的規矩,許氏兒孫若有誰吸食鴉片者,將被逐出家門,族譜刪名,永無回轉之余。

“跪下!”許廷彥一拍桌面,砰地一聲重響擊蕩耳鼓。

廸彬不知怎地,雙膝一軟撲通跪地,喪著臉叫屈:“我就是竇娥冤。”

許母唬得面如土色,知子莫若母,看廸彬這般反應,心中微定,顫著嘴皮子喊:“廷彥你要對我們孤兒寡母趕盡殺絕么?鬧騰了半宿,原來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好狠啊你!”

許廷彥冷笑不理,劉煥拱手作揖,開口稟話:“太太、三老爺,這些煙具皆是從三姨奶奶房中搜出,且誘騙二姨奶奶也吃了些。”

廸彬猛地轉身看向珍蘭和秀琴,稍頃又回首無賴:“二哥要懲盡管懲她們就是,與我毫無干系……”

話未道盡,一片青袖劃著眼簾掃過,聽得啪一聲脆響,他半邊頰腮紅脹起,如被熾火灼過般燙痛。

許廷彥竟狠狠給了他一巴掌,再伸腿重踢了一腳。

“二哥你打我!”廸彬捂住半頰,跌坐地上,巴巴找建彰求救:“大哥替我作主。”

“該打!”建彰咬牙怒罵,撇過臉去。

廸彬轉而望向許母,“娘啊,二哥打我!”

許母只覺那一巴掌,似生生扇在自己臉上,火辣辣燒又麻,氣得渾身抖若篩糠,噎著喉嚨說不出話。

許廷彥沉聲怒叱:“她是許家轎子抬進宅門、你求娶的妾室,在這一日,就是生為你人、死亦為你鬼一日,何來的毫無干系?她與你同鍋吃飯、同床共枕,如今抽大煙,揮霍錢財,與你也毫無干系?我素當你游戲世間乃是浪子心性,卻原來薄情寡義,生而不配為人!”

許廷彥繼續發話:“秀琴打二十棍子,交由牙婆發賣。”

看一眼失魂落魄的珍蘭,收回視線再朝廸彬痛斥:“府中不容許氏子孫沾染鴉片,內宅女眷遵規同守,你明晨將她帶離此地,何時戒了煙何時再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