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廷中落

第63章 重禮

桂音勸慰:“大奶奶不是一直盼你懷子嗣么?不同房哪里能成,應是不介意的。”抬手摸摸她的下巴尖兒,“怪道你每日里湯湯水水滋養著,怎卻愈見愈清瘦了呢?”

臉面也不太好,原紅潤潤似蘋果的兩腮,現卻褪得只能用胭脂涂抹贈些氣色。

謝芳歪頭躲避,神色緩和下來,“動手動腳作甚?大奶奶說我以往是虛胖,現開始長精實,自然會顯瘦。”

“我覺得自己胖了呢!”桂音皺眉,不曉得二老爺喜不喜歡她豐潤些。

兩人正嘀咕著,忽聽廊上有噶吱噶吱輪椅聲,謝芳拉著桂音忙走到門檻前,丫頭打起棉簾子,大爺許建彰被秦媽推著過來,她倆叫了聲“大老爺。”

謝芳忍不住問:“您怎么來了?”

建彰握住她的指尖,笑著解釋:“母親遣趙管事尋我來見她,道有急事相商。”

謝芳還想說什么,聽得簾子簇簇響動,三爺許廸彬探出半身,笑嘻嘻嚷:“大哥來啦!”索性撩袍跑出來,從秦媽手里接過輪椅,“大哥要坐穩嘍!”如滑冰般直往許母房里沖。

春梅忙打起簾櫳,驚聲高叫:“三老爺您小心些!”簾櫳蕩下時,伴隨著許母忽明又暗地叱責。

“似乎出什么事了!”謝芳和桂音咬耳朵:“連大老爺都被請來拿主意。”

隨后桂音也被趙管事帶進房里,許母倚在矮榻上,左側坐大老爺、三老爺和五老爺,右側馮氏站著捧茶,三奶奶五奶奶也在旁邊站,隨時準備遞遞拿拿。

窗牖外斜橫過開花的臘梅枝,遮擋了溜進房內的一縷陽光,卻得意地送進滿房冷香。

許母命李媽把燈捻開,白熾燈一下子亮起來,她瞇起眼睛適應會兒,才看清桂音俏生生立地中央。

穿件藕合灑線纏枝黃梅錦襖,下邊系了一條豆綠縐綢裙,像院里那株老臘梅成了精怪,滿臉嬌媚,身段曲婉。

腦里還是初見她時局促害羞的模樣,像青酸的梅子下不去口,而此時你再瞧她,被采擷她的男人澆灌,已是甜香熟透。

再瞟過侍候一旁馮氏等幾媳婦,縱是華衣錦服,總顯得灰齪齪黯淡淡缺乏精氣神兒。

以前太婆說過,這有男人疼和沒男人疼就寫在女人的臉面上,一眼就能分辨,她還不信,現是不信都不成。

“叫你進來,是有樁相關二房的事……”她開口說:“廷彥不在,二房除你也沒旁人,建彰提議知會你一聲,聽聽你的想法,免得廷彥回來怪我們自作主張。”

桂音聽得明白,并不推脫,抿起嘴唇道:“桂音洗耳恭聽!”

許母及馮氏等俱是一怔,原以為她會說任憑母親和老爺們做主此類的,卻是出乎意料。

她個姨奶奶,喚進來知會聲兒不過走個場面,誰真的要問她想法,誰又在乎她的想法呢。她卻較起真來,竟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許母端起茶盞慢慢吃著,就是不吭聲,馮氏等幾個撇嘴似笑非笑。

桂音也不焦燥,面色平靜地耐心等候。

許建彰倒很欣賞她的勇氣,遂溫和道:“做生絲生意的席家大爺席景榮遣管事送來節禮足有十大箱,指明是給二弟的。據我聞二弟與他競商會會長時有番明爭暗斗,此后一直面和心不和,他今番趁二弟不在相送重禮,巧合之下多有蹊蹺,必得謹慎待之。”

他又朝許母說:“禮單給二姨奶奶過目,她現識得字。”

許母面色沉郁,朝李媽扯扯嘴角,李媽便拿了禮單遞給桂音。

桂音謝了接過,垂頸細看,綢緞布料就近百匹,各類古玩玉器數眾,甚至還有兩箱填滿雪花銀。

三老爺廸彬不以為然,“那席景榮家宏業大,生絲生意財源廣進,送的年禮我們覺得貴重豐厚,他或許還覺輕薄哩,我們許家也是見過世面的,大哥反在此疑神疑鬼,恐遭他人暗算的樣子,十足小家子氣。”

“你懂什么?”許建彰叱責:“你有見誰送年禮直接送兩箱雪花銀的?”

“怎地沒有,二哥給鄉下莊上的十幾戶長工送的就是銀子。”廸彬不服氣地辯駁:“老宅子好些年沒翻修,終日陰森森的,跟二哥提過幾次,他又不肯拿銀子出來,這有人現成的送來,大哥你就別再阻攔。”

“就這點出息么……”

建彰還要待說,卻被許母打斷:“席家是送給二房的過節禮,二房的姨奶奶還沒開話呢,你們倆爺們爭個什么勁兒?”

馮氏幾個揩手帕捂著嘴偷笑。

許母又看向桂音,“你來說說看,這年禮是要呢,還是不要?”

桂音聽許廷彥提過席景榮兩次。一次是他為續任商會會長,因席景榮暗中使卑鄙手段而促迫納她為妾;一次是帶她去花煙館,那館子他說起為席景榮所開,滿臉的深惡痛絕。

桂音看向趙管事問:“趙伯,今年二老爺可有備年禮送席家?”

趙管事稍思回稟:“呈報送年禮單子時,二老爺特意劃去席家,表不再攀交往。”

桂音心下有了主意,抿唇道:“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來而不往,亦非禮。席家攜貴禮相送,若是不報謂為無禮,而二老爺已表不攀往,既無回禮相還,何必再收他的禮授人話柄,圖增麻煩!”

許建彰笑著頜首,“所言極是。”

許母瞟了瞟三兒,“你還有何話要說?”

廸彬總是懼怕二哥的,二房姨奶奶都不肯收,他又何必惹禍上身,遂擺手道:“不干我事,怎樣都好!”

許母瞪他一眼,含糊道:“就這么辦吧!”

趙伯在大府管事浸洇多年,也是老辣,他偏高聲問:“我該如何回席家,請太太給個指點。”

“你問她呀!”許母抬起下巴對準桂音。

“請二姨奶奶明示。”趙伯轉身看向桂音,面龐暗含笑意。

桂音原還要推托,鋒芒畢露未必就好,況自個身份也不上抬面,卻見趙伯使來眼色,不容多想便道:“年過大半,再送來禮已不是年禮,是生意往來交際應酬的禮,需得二老爺從上海回來親自收受,我們做不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