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鸞歸

第83章 花開富貴

慈寧宮內。

“玉環,今兒個的豌豆黃做得好,你嘗嘗。”

太后午睡起來,氣色紅潤,在小花園里散了會兒步,觀賞了番宮人新培育的早荷與牡丹,心情不錯地坐在亭子里吃點心。

薛玉環扶著姑祖母坐下,抿嘴笑笑沒說話。

蓮芝姑姑扶著太后另一邊胳膊,使眼色指揮小宮女們把東邊的紗幔也打起,垂著半截細竹簾擋風即可,不要礙著太后賞花。

“娘娘您再嘗嘗,這手藝是不是吃著不一般?”

蓮芝姑姑溫言細語地提醒,卻不敢太賣關子,點到為止地掃了眼容光照人的薛家小姐,親手為二人奉茶。

“哦?哀家再嘗嘗看。”

太后眼中蘊著笑意,吃一口侄孫女喂到嘴邊的豌豆黃,嗯一聲贊道:

“口感綿軟又不粘牙,香甜可口還不膩人,還帶著股清爽之意,這不是薛嬤嬤的手藝。是哪個做的啊?”

“姑祖母明明猜到了,還要打趣我。”

薛玉環被太后打趣地瞧著,一張粉面泛起紅霞,接過蓮芝姑姑遞上的茶水,親口侍奉太后喝一口清嘴,又拿上好的松江細棉布做成的軟帕,輕輕給太后擦拭嘴角。

太后舒舒服服地倚靠著侄孫女親手縫制的松鶴延年靠墊,目光自眼前鮮靈得似是一枝嫩荷花似的小姑娘身上掃過,又落在她身后那株被催得吐露一點粉色花苞的早荷上。

“人比花嬌。也不知道我這養得水靈靈的孫女,要便宜了哪個去。”

“姑祖母,您又笑環兒。”

薛玉環羞紅著一張臉,儀態舉止間還規矩從容,盡顯大家之氣。

薛家的心血沒白費,果真教養出了一株好苗子。

薛太后滿意地呷口茶水。

茶香中蘊著一股清冽香氣,與那豌豆黃有異曲同工之妙,想必是薛玉環取了去年冬天珍藏的梅花雪水所制,心思算得上靈巧。

“這點心可送與皇帝跟太子品嘗了?”

太后語氣平常地問一句,似乎只是單純地關懷兒孫。

也或許是不再抱懷期望了吧。

薛玉環赧紅的羞澀褪了一層,強撐著難堪,輕輕點了下頭。

太后憐惜地拍拍她的手背,沒多說什么。

薛玉環的親事向來是薛家上下的一塊心病。

偏偏皇帝似是沒有再選薛氏女入主東宮的打算。太后又非皇帝親母,太子的婚事能說上兩句話,卻不好過分干預。

薛家根底薄,自薛太后得勢后才發跡。一朝嘗過榮華富貴的滋味,哪里還肯再過回以往的寡淡日子去?

便是金尊玉貴了好些年的太后也不能答應。

此路不通,那就只好另辟蹊徑。

太后眼底依舊是和藹的笑意,仿佛不知愁的富貴老太太。

“太子不喜吃甜食,盡到一份心意,不叫人挑理也就罷了。”

薛玉環眼眶一紅,垂下眸子柔順地應是。

她自打出生起,便被家里千嬌萬寵地養著,還未懂事便被教著太子哥哥喜歡端莊大氣的女子,太子哥哥喜歡吃甜甜的點心,太子哥哥喜歡會吟詩作畫的才女……

她為了討太子哥哥喜歡,吃了足足十幾年的苦頭,合薛家全族之力,養成如今的嫻雅大方模樣;

還常得太后姑祖母的召見入宮陪伴,每每尋著由頭便拉她與太子哥哥相處。

可這些年過去,曾經名噪一時的京城明珠,已經被奮起直追的蘇瑾沫生生擠成了京城雙姝,她心心念念的太子妃之位,還依舊不是她的!

家里人說什么的都有,伯娘堂嬸們從前的疼愛面孔帶上尖酸刻薄,就連同胞妹妹都明里暗里怨怪起姑祖母偏心,恨不得早早取她而代之。

得不到太子哥哥愛重,更入不了皇帝龍目,是她無能。

可是,她真的盡力了。

她又何嘗不羨慕其他姐妹?

當她們賴在娘親祖母懷里撒嬌時,她在背書練琴;當她們玩耍游戲時,她在背棋譜練舞。

琴棋書畫律法算數廚藝繡藝醫術騎術天文地理秘聞謀略,她學得比兄弟們還多還深,其中辛苦唯有自家知。

從小到大她從不曾睡過一個囫圇覺,束腰束得沒吃過一頓飽飯。

練舞磨壞了無數舞鞋,手指肚上的繭子生出來便拿藥水泡軟,十指連心殺得生疼,可泡后還生,生完還泡,沒個窮盡!

即便跟隨長輩姐妹們出去赴宴踏青,她也不是單純去玩的,而是步步留神時時在意,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不能出錯;

既要不著痕跡地交好貴女,還得保證自己的風頭不被搶壓,這其中的心力算計,又豈是表面瞧起來的那點風光可以盡數?

出門在外累,回家后還不得松散,得跟師傅反復檢視她的表現是否出錯,該如何彌補;

誰的哪句話哪個笑那個皺眉,又代表著什么信號,她該如何應對。

臥薪嘗膽十幾載,為了不辜負自己所學,為了薛家的榮光,她逼著自己咬牙一步步朝鳳位靠近,誓要比姑祖母還要榮光!

太后可沒做過皇后,也沒有親子,這份尊榮里總是差著一層。

可她已經這么努力了,事情卻不盡人意。

人心可算計,奈何抵不過帝王心術。

皇帝不屬意薛家繼續做外戚,她一介弱女子又能如何!

薛玉環不愁嫁,可她不甘心草草嫁給隨便一個什么男人。

做太子妃,當皇后太后,已經成為她的執念,深入骨髓,不做他想。

可太后如今跟她說罷了。

太子哪里是不喜歡吃甜食,也不是不喜歡她;

只是這份喜歡,不足以與皇帝的看重對抗,不敵他的位子重要罷了!

薛玉環只恨自己看得太清楚,無法欺騙自己,這十幾年的苦心全都白費。

她只能恨自己不爭氣。

太后輕嘆口氣,拉她坐在身旁,親昵地抬手理理她一絲不亂的鬢角,滿意地打量她那張如花鮮妍的漂亮臉蛋。

“可是累了?春光正好,花期可待。便是那桃花不解意,春風三催四請過,還硬是端著架子不肯假以顏色,那便罷了。”

“這早荷、牡丹被調理得就很好嘛,姑祖母與你簪一朵戴?就牡丹吧,國色天香,襯我們玉環。”

薛玉環眨一眨美眸,眼底流露出難得一見的驚慌,與期待。

“姑祖母?”

太后接過蓮芝姑姑奉上的含露牡丹,簪在薛玉環發心,左右端詳片刻,慈和地笑了。

“我兒生得富貴,果然這花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