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說,庶民不配狀元身

第十六章 散步談心,十九巷藏書樓

“早。”

“早。”

天初破曉,公主府的仆役開始一天的忙碌。

“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那位入府三天卻閉門不出。”

“有說他是卑鄙的舞弊者、大乾棄掉的破爛貨,也有人夸他擁有算透人心的謀略,是攪動風云的毒士。”

“反正要么貶低唾棄,要么就捧到天上去唄。”

宮婢們拎著掃帚水桶竊竊私語。

“咳咳……”

聽到咳嗽聲,她們趕緊屈膝執禮。

“別嚼舌根!”司琴狠狠剜了一眼,邁著輕盈的步伐離開。

一炷香時間,她行至西樓花園,顧平安坐在石凳上翻閱竹簡。

“住得還好嗎?”司琴走到身邊。

顧平安回頭看了一眼暖閣,雕窗幔幃、珠簾香鼎,笑著說道:

“太過奢華精致,有些不習慣。”

司琴白了他一眼,隨即拿出一串鑰匙,正色道:

“庫房鑰匙,以后公主府事務,你一肩挑了。”

“錢財來源主要是絲綢產業,幾乎遍布天下十九州,包括大乾神都最名貴的衣料商鋪,其掌柜也是咱們的人。”

“開銷呢?”顧平安問。

司琴低聲說:

“娘娘在世時,曾是涼州攬月宗宗主,如今宗內七百弟子需要的練武資源,都依賴于殿下,今年錢財狀況捉襟見肘。”

顧平安“嗯”了一聲:

“我會解決。”

司琴嘴角淺淺上揚,聽到這話就安心,她相信顧公子的能耐。

“對啦,你聽說過十九巷嗎?”

顧平安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向往之色:

“知道,朝歌城十九巷有一幢七層藏書樓,坐擁天下最豐富的圣賢典籍和功法秘笈。”

小時候他就曾經許下愿望,有朝一日成為大人物,定要閱盡十九巷。

司琴攥緊拳頭,笑嘻嘻問:

“猜猜里面是什么?”

說完松手,空無一物,變戲法般擺動裙袖,白里透紅的掌心出現一個綠色小葫蘆。

司琴遞給他,徐徐道:

“拿著它能去一二層,至于更高層樓,殿下也無能為力,立朝以來就有鐵律,必須給朝廷立功或者為蜀地百姓做出貢獻,才能登上第三階梯。”

“聽說第七層不僅有春秋時代的禁書,還有絕頂秘笈,隨便丟出去一本都能在江湖掀起血雨腥風,就連隱世家族都極為覬覦。”

“陛下九五之尊都止步于第六層,把守門戶的是蜀國柱石巨擘,三十年未曾露面。”

顧平安摩挲小葫蘆,說太多感謝顯得客套,可他真的感激于殿下的信任。

在尊嚴崩塌,名聲盡毀、淪為階下囚的那一刻,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有今天。

“公子,你一定會打通玄關!”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司琴一臉篤定,驕傲道:

“屆時你的驚世悟性會震撼十九州,天下武者會嫉妒到瘋狂,總有一天,你會證明大乾姬扶搖當初多么可笑卑鄙,你會讓她釘在史書恥辱柱上!”

“門閥望族永遠也遮掩不住煌煌大日的光芒,顧平安這個名字,將是他們撕扯不掉的夢魘!”

“世人將無比崇拜殿下,昔日眼光何其毒辣!”

司琴說著自己都熱血沸騰,激動得臉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櫻桃。

顧平安情緒翻滾,他從來沒有質疑過自己,失去的尊嚴名譽必須親手奪回來,公主府這條船絕對不會沉!

“殿下。”司琴抬頭看見遠處走來的身影。

“陪本宮走走。”

姜錦霜一襲雪白曳地長裙,宛若一株高貴圣潔的蓮花。

“好。”顧平安起身跟在后面。

兩人一前一后漫無目的地走著,花園樹枝廊檐都掛著串串風鈴,晨風吹動清靈悅耳。

姜錦霜突然止步。

“父皇面若枯槁,有時渾渾噩噩,看樣子最多還能強撐三年。”

顧平安沒有接話,只是做傾聽者。

病魔如刀,昔日震懾南夷的一代梟雄竟已淪落到這般田地。

那場曠世戰爭,大乾先帝姬無涯在草原戰死,蜀帝深陷十萬大山,身負重傷逃回朝歌城。

“如果沒有娘親擋在他前面,那他早死了。”

姜錦霜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可顧平安分明聽出了竭力克制的哀傷。

“打我記事起,娘親就無所不能,出身貧苦的農家女一路名震江湖,再到蜀國皇后,我從未認真想過她有一天會死掉。”

“其實我沒有匡扶社稷之志,也未曾有過開創姜氏榮光的念頭,有娘親庇護,我只想修煉絕巔,能遨游于北海、攬月倒懸山之上。”

“可她死了,一切由不得我。”

“我不爭,等父皇駕崩,我會死,娘親那些舊友部下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她的名譽也會被執筆史官污蔑。”

“我必須爭。”

相識以來,姜錦霜第一次說這么多,也第一次沒有稱本宮,說完繼續往前走。

顧平安亦步亦趨。

蜀帝立過兩任皇后,第一任是倒懸山澹臺氏族,誕下三個皇子。

第二任,攬月宗宗主黎舞,也就是殿下的娘親,殿下也是皇嫡,符合春秋以來的禮法繼承。

天家爭儲最是殘酷,何況同父異母,無論其中哪個皇子登基,長寧公主府的下場都會無比凄慘。

時間很緊迫,最多三年。

天色漸橙,雙方似有默契般放慢腳步,觀賞著朝陽升起。

“殿下,死了的話就看不到晨曦落日了。”顧平安輕笑一聲。

姜錦霜勾動唇角,慵懶道:

“所以,還是讓別人死吧。”

……

馬車緩緩駛向十九巷。

巷子只夠容納兩輛馬車并排而行,偏偏左右種滿了槐樹和紫荊花,巷尾坐落一頭梼杌銅像。

視線開闊,巍峨古樸的藏書樓映入眼簾,頂端仿佛直插云霄,門前白玉階梯結伴而行的碩學鴻儒,各個身如淵渟岳峙,孑然一身的武夫亦是氣機綿長。

當顧平安緩緩走下車廂。

三層之上有人俯瞰。

周遭冷眼旁觀。

殿下為了滿足此子的小小任性,不惜懸賞北海血戟,相比而言,藏書樓通行證算什么?

仗著自己受到殿下信任而驕橫不可一世,說難聽點就是愚蠢。

來西蜀第一件事,不說轟轟烈烈驚天動地,至少也要盡善盡美吧?

而你卻鬧出二十歲開脈這種笑話!

“顧公子,其實老身本來很同情你的遭遇,也敬佩你在商江郡展現的驚艷手段,可你偏偏為了一己私欲要揮霍一件至寶,何苦呢?”

“以你低劣的天賦根骨,通玄了又能怎樣?”

樓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忍不住質問,她并無惡意,只是難以理解。

顧平安頜首為禮,一言不發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