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如鉤,梧桐樹在小路上投下一片片陰影,廚子焦灼地躲在秋蘭殿后門旁邊的樹叢中,生怕被人發現。
直到秋草從后門探出腦袋,他才從樹叢中跳了出來。
秋草看到不是別人,這才拍著胸脯怒道:“大半夜的,扮鬼嚇人嗎?無聊!”
廚子笑著賠不是,拉過秋草的身子啵啵親了兩口,秋草這才消了氣。
兩人沿著彎曲的幽徑走了約莫一刻鐘,到了一處僻靜的石洞前停了下來。只見四處雜草叢生,甚是荒涼。
“這里真偏僻。”廚子忍不住道。
“要不你能見著娘娘?”秋草不再多說,“快進去吧,娘娘在里面等你。”
廚子不再磨嘰,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沒想到里面十分寬敞,燭光點亮了黑暗,洞壁上開滿了星星點點的野花,蔡姬坐在石桌旁邊,凝神望著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才參見娘娘。”廚子跪下行禮,打斷了蔡姬的沉思。
蔡姬柔聲道:“不必多禮,起來吧。”
廚子誠惶誠恐地起身,“謝娘娘。”
蔡姬見對方躲得遠,于是勾了勾手,“站那么遠做什么?難不成怕本宮吃了你?”
廚子前進兩步停住,蔡姬不滿,“過來坐。”
“奴才怕失禮。”廚子盯著鞋面,額頭和鼻尖都滲出了汗珠。
“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要怕,過來。”蔡姬的語氣中夾雜一絲慍怒,廚子這才硬著頭皮坐在蔡姬對面的石凳上。
“不知娘娘召奴才前來所謂何事?”廚子聞著蔡姬身上散發的陣陣幽香,意亂神迷。
“這個不著急說,”蔡姬幫廚子斟滿了酒,“先干了這杯酒。”
說罷,酒杯往前一送,仰頭干了個底朝天。廚子聞著酒香美人香,早就醉了,顧不得那些,亦是仰頭干了。
杯酒下肚,惆悵情思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蔡姬忍不住流下淚水,廚子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淚,這會兒看到恩人流淚,更是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娘娘為何流淚?”廚子又是關心又是敬畏地問道。
“一朝入宮紅顏薄命,別看本宮表面風光,內心卻苦不堪言,”蔡姬嘆了口氣,廚子的心也跟著擰成了麻花,“如今梁姬冠寵六宮,飛揚跋扈,本宮卻無可奈何,只能把委屈怨恨悶在肚里,夜夜以淚洗面。”
廚子一聽,心里也跟著仇恨梁姬,他不敢抬頭看蔡姬那雙妖冶的眼睛,只低頭望著地面堅定道:“如此妖女,千刀萬剮,死不足惜!請允許奴才冒死殺了那個妖女替娘娘解氣!”
蔡姬望著廚子,秋水含波,“本宮一見你就產生了莫名的信任感,不能看著你去送死。”
“但奴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娘娘傷心坐視不理!”廚子激動地望著蔡姬,蔡姬對他的肯定讓他堅定了追隨她的決心,“只要奴才殺了她,就沒人敢跟娘娘爭寵!”
蔡姬沉吟片刻,“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梁家乃權勢之家,想要扳倒梁姬,只能智取,不能亂來。你可知道以卵擊石的下場?”
廚子點了點頭,蔡姬繼續道:“所以我們要潤物細無聲,就像微風吹石,不用動手,只需時間,就能讓他們土崩瓦解。”
“奴才聽憑娘娘差遣!”廚子對天起誓,絕無二心,蔡姬見他是個心腹,便悄悄地說出了計劃,廚子聽得認真,每一句都記在了心里。
夜很寧靜,草叢中不時傳來秋蟲的鳴叫聲,梁姬去宣政殿向陳王請了安,送下點心,這才回了淑明殿。
“公主睡下了?”梁姬壓低了聲音,生怕吵到夢蝶。
“是,用了大夫開得方子,公主這些天都睡得很沉,極少驚醒。”前些日子公主受了驚,總是半夜啼哭,珠香和奶娘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也是很辛苦。
“本宮在這兒照看著,你跟奶娘先去休息會兒吧。”梁姬吩咐道。
珠香有些擔心,卻也不得不退下。大王特意吩咐,除了他自己、梁姬、珠香、奶娘和畫兒之外,任何人不得照看公主,借此防患于未然。
就在梁姬靠在搖床旁邊打盹的時候,畫兒領了一名身姿矯健的女人進來。
“奴婢參見娘娘。”女人行動利落,每一個舉止都能帶起一陣風來。
“你便是雨煙了?”梁姬上下打量著這個女人,只見她眉目英朗,處處透著豪氣。
“正是。”雨煙點點頭。
“長得真是英氣,畫兒,趕緊賜座!”梁姬一見雨煙,心生歡喜,睡意立馬消散了不少。
“不了,娘娘,奴婢喜歡站著說話。”雨煙起身,腰桿子挺得筆直。
梁姬心生贊賞,別看雨煙名字柔弱,本人卻臨危不懼,不卑不亢,有特點、有個性,是個靠得住的人兒。
“今日你來,可是自愿受本宮差遣?”
“不瞞娘娘,來的路上奴婢也跟畫兒說過,蔡姬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前來,不為娘娘,只為報仇。”雨煙說話并不客套,字字鋒利,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遠感。
雖然雨煙話語直接,讓人聽了很不舒服,但梁姬卻不做計較,摻雜個人感情看事情,總會影響判斷,所以她仍是溫和道:“你且去蔡姬身邊伺候著,之后的事情,本宮無需多言,想必你自己也明白得很。”
雨煙點頭退下,愣是沒有一絲動靜,梁姬不得不感嘆她高超的輕功。
然而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救命的呼聲,梁姬讓畫兒出去瞧瞧,不一會兒畫兒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秋蘭殿著火了,看樣子還燒得挺兇,”畫兒幸災樂禍,“最好把蔡姬燒死才好呢。”
“不能亂說,”梁姬正色道,“咱們與蔡姬的恩怨是公私分明,一碼歸一碼,你去把珠香喊來,讓她看著公主,咱倆帶著人手去救火。”
淑明殿距離秋蘭殿不遠,剛才只是濃煙滾滾,這會兒透過窗戶就能看到沖天的火光,看樣子火勢不小。
還好秋蘭殿離人工湖不遠,下人們匆匆提桶打水救火,淑明殿的人也加入了援救陣營,眼見火勢小了,一名被濃煙熏得渾身烏黑的女子從屋子里爬了出來,她對著梁姬抬了抬手,蠕動著嘴唇說了些什么,不過還沒挺清楚,那名女子便昏了過去。
等到火滅了,大王帶著侍衛趕了過來,他看著一片焦黑的廢墟紅著眼睛問道:“蔡夫人呢?蔡夫人在哪里?”
一名探子弓著身子從屋里出來,跑到陳王旁邊撲通跪下,“稟大王,蔡夫人還有呼吸。”
“快帶寡人過去!”陳王腳步匆匆地跟在探子身后。
梁姬正欲提步跟上去,卻被畫兒拽住了袖子,“娘娘,我總感覺這事蹊蹺。秋蘭殿向來戒備森嚴,怎么會著這么大的火呢?會不會是蔡姬故意作戲給大王看?”
梁姬沉吟道:“雖然不知道蔡姬又要搞什么名堂,不過準沒好事,我們還是先進去看看情況再說吧。”
屋子里的情況還好點,家居裝飾多少能看出點樣子來,蔡姬被人抬上了床,此時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儼然沒了平日的氣焰,身上的衣服也被燒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肌膚的地方不是被熏成了黑炭就是被烤成了火腿,總之慘不忍睹。
陳王不忍直視床上的人,生怕一個動情就哭了。
太醫在陳王的怒吼下哆哆嗦嗦地幫蔡姬把了脈,緊鎖的眉頭舒展了又展開,展開了又緊鎖,看得陳王很是著急。
“太醫,你跟寡人玩什么變臉游戲?夫人怎么樣,你倒是說!”
太醫撲通跪在地上,腦袋碰著地面,“夫人不要緊,只是受了驚嚇而已。”
聽到太醫這么說,陳王才松了口氣,如果蔡姬出了什么問題,他肯定又要崩潰一陣子。就在他如釋重負的時候,卻見太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有什么要說的,一次性說完!”
太醫得了允許,這才道:“娘娘有喜了。”
頓時一個晴天霹靂轟隆一聲落在了梁姬頭上,她晃了晃身子,差點暈厥。
“哈哈!真是福禍相依,喜從天降!”陳王高興地撫掌大笑。
一行人高興之余,蔡姬卻悠悠轉醒,她看到陳王守在床前,喜不自勝,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大王,”蔡姬垂淚,淚痕流過的地方洗出一道雪白,看著有些滑稽,“剛才大火燒得那么厲害,臣妾以為活不了了。”
陳王幫蔡姬擦掉臉上的淚水,“別哭了,你有了身孕,不宜大悲。”
蔡姬一聽,臉色刷的慘白,好在臉上全是灰,不然就引人懷疑了。
“夫人,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訴寡人呢?”陳王略帶責備。
蔡姬一頭撲進陳王的懷中,淚眼婆娑,“臣妾擔心大王分心,故而瞞著,尋思等政務清閑了再告訴大王,熟知今日發生火災,臣妾差點,差點再也見不到大王了,嗚嗚”
“不知是誰如此大膽,差點害了寡人的夫人和孩子命喪黃泉,”陳王替蔡姬擦拭眼淚,“夫人,你放心,這件事情寡人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等真相明了,寡人一定饒不了他!”
蔡姬伏在陳王的肩膀上望著梁姬離開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