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ngsx第二百八十四章朱砂可解,心病難醫(二合一)第二百八十四章朱砂可解,心病難醫(二合一)←→:
若不是葉守財在吼叫,已經有些怒火攻心,急于毀壞符紙的兩人還真想不起來,符紙原先就需要焚燒。
夫妻倆手忙腳亂的將點燃了一半的符紙滅掉,再一次轉頭看向了葉守財。
葉守財被打的滿頭滿臉都是血跡,可也不知是哪里來的精神頭,竟還是能哎喲哎喲的鬼叫,鄉間俚語渾罵一通:
“畜生,你們這倆瞎了眼,豬油蒙了心的畜生!”
“你們等著瞧,等我回去,不只是你們屋里頭那邪祟,連帶著你們這些被邪祟迷了眼的倀鬼,我也通通讓道長把你們都抓起來!”
他已經有些看明白了——
若不是被邪祟迷了眼,明明燒了符紙,邪祟病倒,這幾乎明明白白的事兒,這倆夫妻何必這樣護著!
等他回去,等他回去
葉守財咬了咬牙,眼中劃過一絲令人不易覺察的狠毒,可這份狠毒還沒落到實處,下一瞬,徑直撞入了對面夫妻倆人沉如古井的雙眸之中。
葉守錢夫妻倆人緩步逼近,葉守財見此,不由得心頭一跳,顫聲喝道:
“你們你們想干什么?”
這話當然是一句廢話。
因為兩人一左一右到了他身旁,顯然是想要擒住他。
白氏好不容易養回些白皙膚色的粗糙手指答在了葉守財的肩頭,眼中那強撐許久的眼淚到底是落了下來。
她的言語一如從前在葉家當兒媳婦一樣卑微,懇切,可此時的言語卻透露著一股莫名的殘忍:
“二叔,你自己尋個法子尋死罷,行嗎?”
“若你放心不下大寶,往后也有我家將養,只要你死只要你死!往后他的日子我們夫妻二人一定照顧的好好地,不讓他受半點兒委屈。”
聽聽,聽聽!
這說的像是什么話!
什么叫做他自己尋個法子尋死,又將大寶給他們養!
葉守財被這話氣的一魂升天,二魂出竅,可等搞明白這話里的意思,又看清楚葉守錢并沒有什么反對意思之后,當即遍體生寒——
這哪里是讓他自己選擇,這分明是他威脅夫妻倆要道長來根除邪祟,所以夫妻倆生了殺意!
可這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兒呢!
她是個邪祟她只是個邪祟!
從前的葉青釉與現在的邪祟差別多大,他不信夫妻倆瞧不出來!
葉守財一陣駭然,胡亂揮舞扇開兩人想拖動無一處不疼的身體往巷口處挪去,可撐了好幾次,都沒能挪動半點兒。
夫妻倆眼眶通紅,而葉守財這回才是真的慌了,眼見放狠話無用,方才開始戚戚然求饒:
“大哥!大嫂!”
“我剛剛,我剛剛是胡說的!我回去就同他們說符箓沒用,你家也壓根沒什么邪祟,更不會請什么道長,你放過我只要你放了我,什么都好說!”
“你們,你們這樣害我,是要下陰曹地府的!下油鍋刀山,油鍋!”
一句話喊的顛來倒去,顯然是慌張極了。
可葉守錢只是往發妻的方向走了一步,兩人并肩,看著地上不斷求饒的葉守財,臉上卻沒有什么特別的神色。
這兩人的狀態,已經和平日里葉青釉印象里爹娘的模樣相去甚遠。
莫名讓她想起一句話來——
大道鑄形,誕育萬物。
而在天地未分,一切尚且猶如腹中混沌的時候,一切也皆是溫柔,且慈悲的。
只不過想要破除混沌,溫柔,慈悲,都是無用的。
想要活下去,只能用刀斧,用火,用血。
原先那慈眉善目,誰來都能踩上一腳的葉守錢夫妻二人,赫然已經準備好揮出那一斧劈砍天地了。
只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嗎?
葉青釉心如刀割,呼吸之間,喉間帶著銹味的血腥氣翻涌,一時間只覺頭暈的厲害,整個人都不住顫抖起來。
馬嬸子一直陪著,眼見不對,慌忙扶了人,想要去找大夫,可葉青釉只是死死的捏著對方的手,奮力咽下喉間的味道,低聲道:
“攔住攔住!”
“別讓我爹娘殺人”
這抉擇太差了!
知道這件事的又不是只有葉守財一個人,葉守財失蹤后,肯定有人來尋。
明明差一步只差一步,一家三口就能過上好日子。
憑甚為了個爛人禍害自己!
要是她真的魂飛魄散,爹娘又因殺人鋃鐺入獄,她九泉之下都無法安心!
葉青釉一手按著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氣,一手推搡著焦急的馬嬸子,想讓對方去阻撓外頭的舉動。
正是在此時,葉青釉余光一撇,整個人的動作十分突然停了下來——
許是因為占位原因,雖然她如今眼睛看的并不十分清楚,但仍可以看清外頭絕大多數動作。
而現在吸引她停下的,則是一件對比害人來說,幾乎可以說是微不可查的小事情。
那就是,葉守錢與白氏二人逐漸朝著葉守財靠近,兩人動作之間,鼻頭竟滲出了些鼻血來。
兩人,近乎同時,流出鼻血。
這點小插曲猶如一道驚雷在葉青釉耳邊炸響,有一個先前沒想過的念頭在葉青釉的腦中一閃而過。
與先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念想不同的是,這回葉青釉準確無誤的抓住了它。
那想法氣的葉青釉渾身顫抖,下意識將視線放到了葉守財的鼻下。
滿臉是血的鼻下當然看不出什么,不過葉青釉還是從別處尋到了端倪——
葉守財肢體各處的震顫,已經超過了挨打所受的痛苦。
不像是簡單被揍得,明顯是有些共濟失調。
共濟失調
葉青釉撐著混沌的腦子思慮了一圈,又合了合眼,毅然決然的推門而出,開口道:
“爹!娘!”
白氏原本已經將帕子絞在葉守財的脖頸處,葉守錢分明已經準備發力,被這么一呼喊,瞬間喚回了神智。
兩人倉皇的松開手,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松動。
白氏急忙將帕子藏在身后,一時間連手都不知道往何處放。
葉守錢也看到了自家閨女,可喉間滾動,到底是什么都沒說出來。
葉青釉撐著力氣,沒有解釋為什么自己突然醒來,也沒有解釋為什么在此處偷聽,往前走了幾步:
“錯了。”
一開始就錯了。
完全就不是自己所擔心的那樣!
葉青釉顱內痛的要命,可還是說出了這場鬧劇的真正答案:
“我才不是什么邪祟!”
“是葉家人去假道長哪里求了帶毒的朱砂符,又在距離堂屋極近的竹林外燃符,害我中了毒。”
此言一出,宛若平地驚雷,引得一陣驚顫。
葉青釉定了定神,指了指一墻之隔的竹林:
“重陽屬秋,刮的是西北風,南地的宅院多是坐北朝南,在這道側門之外燃符,毒氣就會被吹入門中。”
“惡心,頭痛,萎靡,鼻血,喉間有鐵銹味,身上肢體震顫,共濟失調全部都是朱砂中毒的癥狀。”
葉青釉原先一直憋著一口氣,此時此刻才真正有些放松下來。
對,朱砂中毒。
朱砂這東西平日里老百姓不怎么用,用處最廣泛之地,就是煉丹和畫符。
而最有意思的是,哪怕是隨身攜帶朱砂礦,毒性也未必有點燃后的朱砂揮發毒性大。
最能證明的論證有二。
一,原先葉守錢夫婦二人看著雖然有些不對勁,但也沒有到恍惚的程度。
反倒是一口氣將那三張符紙點燃之后,就有了明顯神智不集中的情況,還流了鼻血。
二,葉守財的狀態也是明顯不對的。
雖然比她的情況看著要好不少,但她畢竟年紀小,一個成年男人沒那么快被當場直接撂倒也是十分正常的事兒。
可縱使沒有被直接撂倒,他如今周身肌肉無意識顫抖,臉頰凹陷,手腳水腫,時不時就有顛三倒四話語的模樣,顯然也被朱砂毒的不輕,有了病根。
不是她是孤魂野鬼,她分明可以留下,是有人要害她!
葉青釉氣惱的要命,唾棄了一口剛剛患得患失的自己,方才繼續道:
“我年紀小,中毒的最深,葉守財也有中毒,但身體比我要好,所以顯露的不明顯。”
“爹娘剛剛點燃黃紙符的時候,也已經中了毒,你們比葉守財毒發要快,因為一口氣點的是三張”
一張紙的朱砂毒量足以撂倒一個未滿十三歲的小娘子,順帶讓一個壯年漢子中毒。
三張黃紙符雖然只燃了一半,就被掐滅,可到底是極近的情況下點燃的,當然會讓爹娘二人中毒流血。
怎么說也活了這么久,制瓷也需要研究各種礦石,她怎么就將朱砂給忘了呢!
放縱事情鬧成這樣,其實壓根就沒什么邪祟!
葉青釉心中懊悔,眼見面前幾人神色各異,立馬回身抓住了始終有些云里霧里的馬嬸子,開口道:
“馬嬸子,有勞你去廚房各處尋只老鼠若沒有老鼠,螞蚱,蟑螂,蟲子,什么都成。”
“你只管去尋來,我點燃這符紙,大伙兒就知道發生什么事兒。”
“我其實不是邪祟,我根本就不怕這黃符,我能拿起,也能貼在腦門上,我根本就不是——”
“不必了,青兒。”
一道干澀的聲音打斷了葉青釉有些著急的言語。
葉守錢寬大的手掌擦了擦鼻下的血跡,盡力撐了撐嘴角,露出一個同從前極相像的憨厚笑容來。
他的聲音也仍像是從前一般沉穩,只不過傳入葉青釉腦中的時候,就仿佛踩踏在云端之上,從頭到尾有些不真實感:
“不必讓讓你嬸子操勞,你說的,咱們自然是信的。”
“不必理這些煩心事,我們回去罷,就當,就當這段時日做了個夢。”
葉青釉一愣,原先要去接過黃符的手一頓,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了頭。
葉守錢與白氏已經不復剛剛面對葉守財時那決絕的模樣,又變回了葉青釉記憶中那對溫和沒脾氣,懦弱可欺的模樣。
只是有一點不同,從前葉青釉只要伸出手去,這對夫妻倆會將一切都捧出來。
而這一次,葉青釉伸出手去,卻沒有拿到那三張燃了一半的符紙。
白氏雙手都背在身后,淚眼婆娑的看著閨女,似乎想要擠出一個笑,哄哄自家閨女,可試了好多次,別說是笑,哪怕是控制著唇角不往下哭出聲,就得用盡全身力氣咬緊牙關。
葉青釉的手就這么懸在半空。
許久,許久,方才緩緩放下。
她明白了。
這一回,她真的明白了。
麻煩馬嬸是假,害怕結局是真。
她的爹娘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真相,朱砂有毒或者沒毒,與他們而言,統統無所謂。
房中那封窗的黑布,涼透的符水,明顯已經查出個之所以然,蹲守在家旁請君入甕的舉動
其實早就證明,他們的內心已然有了定論。
不是她聽到這些事情,才分析出個結果。
是葉守錢與白氏知道的遠比她想的要多。
而且,他們得出了一個和葉青釉‘朱砂中毒論’完全不同的結論——
黑布,涼水
按照風俗迷信的說法,這是在‘養陰’。
沒能耐的鬼祟附身后無法借用人的身體走在日頭底下,也無法觸碰一切與火有關之物,不然就會折損道行,嚴重些甚至會灰飛煙滅。
她走出來說出真相,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邪祟。
可從一開始,她就沒有這個機會證明自己。
早在她醒來的時候,早在那個擂茶鋪前的時候,早在她那日暈倒的時候,一切早早就注定好了。
這回,無論哪怕她能勸服所有人,她就是朱砂中毒。
葉守錢與白氏,都不會信的。
因為她,分明真就是鳩占鵲巢的鬼祟!
葉青釉絞緊手指,生平第一次,不敢去看爹娘的雙眼。
氣氛有些不太對頭,馬嬸子忙出來打圓場:
“不麻煩,不麻煩,抓只老鼠算什么事兒,我現在就去!”
“只是小娘子,你唇邊好像嘔血了,先回去休息吧?”
“說什么燃符紙,晚些再操持家中也不遲。”
這句話像是一盆涼水。
所有人都好似借坡下驢一般,順著話頭就說了下去:
“對,對對對,阿娘去給你請大夫。”
“不必操心,自然是信你的,這幾張符紙阿爹拿去遠處燒了,一定不熏到你。”
葉青釉被幾人半摟半推著往門內走,只能愣愣的看著葉守財跌跌撞撞的爬起,走出巷子。
她唇畔開合了數次,終究還是如囈語般重申道:
“不能燒,符紙有毒”
真的有毒。
而且,還是比朱砂難解千萬倍的毒。←→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