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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殘照,火燒紅云。
北方的秋日不似南方,還能殘留些許青綠,一眼望去,到處是稀疏黃葉,本就光禿禿的樹干一時更加顯得蒼老,仿佛日暮西山的老人,半只腳已經入土。
這當今天下,豈非也是這般,即將陷入黑暗的邊緣?
張力士憑欄遠望,一時間忍不住悠悠長嘆,也只有不在家人和屬下面前時,他才能這般釋放心中的疲憊。
人人都道飛虎鏢局是楚丘縣城中的大勢力,但他心中清楚,沒有哪個勢力能長盛不衰。
太平時節都是如此,更別說如今即將天下大亂。
他不是個坐井觀天的人,借著鏢局云游四方建立的關系網,一直在密切關注天下情勢。
天下十六道,三百二十八府州,楚丘縣所在的宋州,便處于那位跟隨黃潮亂軍起家、招安賜名朱全忠朱大帥的宣武軍治下。
這位朱大帥顯然是個有事業心的人,自招安以來,“一腔赤誠”為朝廷討滅其他跋扈的節度使。
短短數年,河南道中其余較大的幾個藩鎮節度,如義成軍、天平軍、忠武軍乃至于靠近東海的平盧軍都已經被他占據。
明明是割據一道的反王氣象,朝廷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嘉獎安撫,甚至朝中真的有人建議為其封號梁王。
然而其人還不滿足于此。
秋收之后,又往北進取河北魏博、成德、義武、盧龍四鎮,如果不是北方忽然蹦出個號稱毗沙門天王轉世的李翼圣,說不定朱大帥還真能如愿。
門前有雪,后院起火也不停。
黃潮叛軍,不,如今是自稱黃王的叛軍,雖然被朝廷一路攆得如喪家之犬,甚至都跑到嶺南道那等荒蠻之地去了,但兜兜轉轉千里轉進,竟然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鄰近河南道的淮南道。
甚至有消息傳,黃王這次所圖非小,欲要借道潁州,直入京畿,先取陪都,再入京城.
張力士自詡前半生也算見過風浪。幼年得遇異人傳法,年長后又拜入佛門宗派學藝,之后與崔家兄弟結為好友,嘔心瀝血,幾十年間在楚丘打下基業。
但即使所有這些,面對這紛紛擾擾的天下大勢,也還是讓他生出幾分力不從心的感覺。
不比土生土長的內城三家,飛虎鏢局在這楚丘縣,根基到底是淺了些,雙方之間的隔閡也一直存在。
靠著打下來的威名,大大小小的勢力也并非沒有籠絡,但在中堅戰力上,始終有所不足。
第三境臟腑的高手不提,第二境筋肉的八人當中,一半是重金聘請而來,除了跟隨自己多年的史義夫,其他人的忠誠到底幾何,猶未可知。
而剩下的四人中,蔣琪、沈鶴、蕭眉,這三個人干脆就是內城子弟,張力士從來就沒有指望這幾人對鏢局有什么感情,真到了關鍵時候,不背刺都算是師徒情分了。
所以,那幾人渴望的小夜叉刀法,張力士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傳下去。對方的家族或許也不是沒猜到,只不過有棗沒棗打兩桿。
而最后剩下的馮勝,出身外城,對他這個師父、對鏢局,都算是自己人,可惜天分差了些,性格也有缺陷,卻是想傳小夜叉刀法也傳不了。
如此看來,偌大的飛虎鏢局,幾十年來竟然只有一個石鐵得了他的真傳?
而石鐵和馮勝,平日都要替他坐鎮莊園。
那里是糧倉,是未來戰亂時保命的根基,沒有石鐵他不放心,可這樣一分散,比起內城的三家人,飛虎鏢局在城中的力量就有些薄弱了。
今年倒是有個葉乘霄天分不錯,直追當年的自己。不過最近又搞出偷襲受傷的意外,用腳趾頭猜都是葉家主脈旁支的那些破事
一個勢力,不能及時得到忠誠強力的新血,怎能不讓張力士感到擔憂?
就在這時,張力士遠遠看見三女兒從樓下的院子里走來,神情瞬間從疲憊變得精神煥發、威嚴而不失溫和。
不過,當他看到女兒急匆匆地拉著木叉,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惑。
李家兄弟中,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大哥李存孝。
至于弟弟木叉,純粹是為了哄女兒開心收入府中,只是聽夫人說是個懂事的孩子。
這被月鷺拉著來,還是頭一次。
不過李存孝還不錯。
小伙子生得威猛,很符合他的審美,打架也不是拳繡腿,這次出鏢還救下了同行鏢師的性命,修煉進度也不慢。
雖然比不上葉乘霄這樣的天才,但想來四五年后,也能摸一摸筋肉的門檻。
到時就算做不成自己的弟子,也可以推薦給崔家兄弟。要知道軍中所傳的“八尺龍驤”,可是那位被萬國異邦稱為“天可汗”的太宗皇帝所創。
軍中武學或許少幾分精妙,但若論殺伐,可是比起虎魔拳還猶有過之。
“月兒,急匆匆的,可不像你的性子。不是這小子闖了禍,雀兒讓你說情來了?”
張力士說著,隨意地端起茶杯,準備把這口殘茶喝了,跟女兒回家吃飯。
沒想到張月鷺卻是上前,按住了父親端茶的手,轉而將一頁信箋放入自己手中。
張力士帶著疑惑,隨意一瞥,但下一刻,瞳孔就是一縮。
李存孝,氣血圓滿?!
房間里一時變得靜悄悄的,父女二人好像都變成木雕一樣,后者還好,前者表情卻也是急速變換,好像打翻了染坊。
木叉見到大哥交給自己的任務完成,倒是松了一口氣,眼珠子在房間里掃了一圈,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總鏢頭的書房。
簡樸。
書房里就是書和桌椅,沒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不像張雀兒,她的書房里還有木馬、蛐蛐兒,有時候甚至會慫恿木叉在書房斗雞.
“什么時候的事?”
張力士看著信紙上短短的一行字,沉聲問道。
“就在剛剛,木叉親手交給我,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們三人”
父女二人對視,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驚喜和懷疑。
李存孝是在張雀兒生辰進入鏢局,所以二人心頭一算,很快就能判斷出對方從入門感氣,到氣血圓滿,一共了多久。
不到兩個月!
準確的說,除去雀兒生辰鏢局半日休沐,李存孝習武至今,一共四十五天,一個半月!這還不算對方走鏢時耽誤的進度。
天才!
在這般恐怖的速度面前,一年氣血圓滿的葉乘霄連提鞋都不配!
二者之間的區別,有如云泥!
正發愁沒有強力的新血,轉眼便有這般超凡脫俗之人自己撞入口袋,張力士怎么可能不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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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一向對神佛敬而遠之的他,此時也不禁想起小女兒生辰時夫人說過的話。
這李哪吒,和自己一樣,與佛有緣。
自己缺一個護法,佛祖真就貼心地賜了一個三天護教惡哪吒下來。
難道是因為夫人多年以來,香火敬獻真的足夠虔誠,冥冥之中,有所感應?
“月兒,為父忽然有點不敢信啊”“女兒也同樣不敢信,可這若是真的,爹”
一切盡在不言中,張力士聞言自然知道女兒想說什么。
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轉瞬就下了決斷,輕輕抬手喚來木叉,表情前所未有的的溫和:
“木叉,你回家去告訴你大哥,讓他明日來鏢局尋我”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李存孝一大早便來到鏢局,迎接他的赫然是張月鷺。
“三娘子”
李存孝拱手行禮,并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變化展現出任何驕矜之色。
張月鷺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
比起葉乘霄這個名聲在外的天才,眼前之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
“跟我來吧,父親已經在等你了”
鏢局之內,張力士等一眾高層所在的內堂,之前李存孝也只來過一次。
而此時要去的書房,卻是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明明就在一座院子之內,但在展現天賦之前,這中間卻是有一條無形的橫線,隔開了等級的鴻溝。
而現在,他輕輕抬腿,躍了過去。
“總鏢頭”
書房之中,張力士端坐在交椅上,靜靜地打量眼前的青年,張月鷺就靜靜呆在一旁,一言不發。
“你已經突破氣血圓滿?”
“不敢有半句虛言”
“來”,張力士起身,伸出左掌,眼神中竟然和對面的青年一般,滿懷期待和緊張。
李存孝自然會意,右腳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呼吸驟然急促、深沉,不再需要心臟作為發動機驅使,只是心念轉動之間,身體已然變成血虎般駭人模樣,拳頭短促有力地擊出——
沉悶的聲音,微弱的聲音,這一拳好似泥牛入海,李存孝明明感覺到自己的全部力量沒有半分偏轉地準確擊中,但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反饋。
和茫然不解的李存孝形成對比的是,張力士的臉上瞬間盈滿喜悅,他看著自己紋絲不動的左掌,依然有種做夢般的感受:
“真是勁隨心動,氣血圓滿,不足兩月的氣血圓滿”
這一刻,張力士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笑。
這樣的一個天才,居然是自己在女兒的生辰宴上得來,緣分的奇妙,一時間叫人不知如何感慨。
張月鷺自身也是氣血圓滿,看到對方出拳那一刻的表現之后,心中同樣已經有了結論。
李存孝對氣血的操控力,循環搬運的順暢度,竟似還要勝過已經突破氣血圓滿幾個月的自己,這是何等妖孽的天賦?
只怕州府之中名門大派的天才,也不過如此了。
一絲絲挫敗和震撼悄然浮上心頭,只是喜悅終究蓋過了兩者,張月鷺上前,對張力士祝賀道:
“恭喜父親,收獲良才”
張力士卻沒有急著開口,而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問道:
“我很好奇,你是否知道自己的天分,在這楚丘城,可坐怎樣的位置?”
“小子孤陋寡聞,但我想,總要比葉乘霄高一些。”
“那你就這般選擇了鏢局?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買東西亦要貨比三家。”
李存孝聞言,沒有半分動搖,面對張力士探詢的目光,始終平靜。
“常言也道,滴水之恩理當涌泉相報。總鏢頭讓我兄弟二人免于貧苦,昔日的酒樓伙計今日能成為鏢師,是因為您給了我習武的機會。”
“沒有鏢局,便沒有我兄弟二人的今日。從始至終,鏢局都是我唯一的選擇”
張力士終于笑了。
他當然不會把到手的天才讓出去,只是想摸一摸眼前人的心思。
天才好嗎?天才當然好,一個忠于鏢局的天才更是好上加好。
可是人心隔肚皮,李存孝來鏢局才兩個月不到,哪怕昨晚他已經親自見過了和李存孝一起走鏢的所有人,甚至還有東來酒樓的一干人,來旁敲側擊地考察對方的品行和過往,依然不可能完全放心。
因為李存孝的天賦太恐怖了。
張力士并非沒有聽聞過這樣的天才,在州府,在那些傳承久遠的名門大派,如佛門青龍寺、道門樓觀道;
在那些世代公卿的世家大族,如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都有這樣的人杰輩出。
可這里只是小小的楚丘縣城。
一個未來幾乎注定會超越自己的弟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張力士作為鏢局之主,作為張家之主,不能只看到好處,更要權衡其中的隱患。
這不意味著他有可能放棄眼前的青年,恰恰相反,他在考慮如何支持眼前的青年,才能既保證對方和張家之間親密的關系,又不會因為自己的過度親密導致對方生出逆反之心。
在崔家兄弟那里,在藩鎮當中,后起之秀以下克上的例子他已經聽了太多。
而走闖蕩江湖多年,為了金銀、武學、寶藥反目成仇的兄弟、師徒、乃至父子,難道他就見得少了嗎?
李存孝進入鏢局以來的事,樁樁件件,在張力士心中流淌而過。
孝悌、勇力、情義、天賦.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對方都是一個再合適不過的弟子人選,甚至從昨日請張月鷺代為傳信的事情來看,這個天才甚至還會藏拙。
那還有什么可猶豫的呢?
張力士坐回交椅上,親切招手,“來”
“為師,今日傳你誘魔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