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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蕪墻繞青苔院,中庭日斜菊瓣卷。
鳥雀上階飛,烘簾自在垂。
“伯父這處庭院,當真是匠心巧思,雅致非常啊”
李存孝跟在何必身后,穿過深深庭院、紅墻綠瓦,聽著對方不時出聲介紹,自己也跟著贊嘆幾聲。
楚丘縣何家并非望族,何必這一支,乃是自外地遷徙而來,三代經營,方有了今日的“好糧鋪”——何家的糧鋪,就叫做“好糧鋪”。
身為外城數得著的豪商,其宅邸自然也不可能寒酸。雖然不至于像內城的幾大家族一般,占地幾畝,水榭樓閣,但安置幾座假山,池塘放幾尾錦鯉,還是不難。
“哈哈哈哈,李兄謬贊了。想當初,我爹也是宋州州學的生徒,若非這天下到處都在打仗,說不定他還能去京城,考個進士呢.”
話音剛落,屏風后腳步聲漸漸大了,片刻后轉出個富態的中年人,一看到何必便瞪著眼呵斥:
“不學無術!國朝科舉,得中進士科者才稱進士,你爹我考的是明經,這都記不住?”
常言道,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前者的難度,比起后者確實要小,但考中進士后,瓊林苑賜宴燒尾、乘駿馬簪巡街的風光,也非前者可比。
只可惜,如今戰亂將起,武人勢大,這未來世界,只怕是要化作野獸的獵場,詩書禮樂,即將蕩然無存
“這位就是李存孝小兄弟吧?若不介意,老夫稱你一聲三郎可好?”
何老爺雖然富態,但并不油膩,或許因為早年讀書的經歷,看上去甚至還有些儒雅,笑起來頗有親和力。
“伯父,請”
李存孝同樣回以笑容,他心中清楚,相對于何必,這位才是何家真正的話事人。
一家鋪子,一月能有百兩盈利,在外城便能稱一聲員外,何況是好糧鋪這般月入數百近千兩的大鋪子。
自己這次需要的銀錢數目不小,想要建功,就得先哄好老頭兒。
心中有了定計,之后在宴席之上,李存孝便有的放矢。
知道對方不是武夫出身,而是正經文人,他便有意拿最近看的一些書向對方請教。
何老爺平時都是在生意場上和對交道,這“好為人師”的體驗屬實稀奇.
一時間好似回到了過去時光,對這眼前的年輕人不禁越看越順眼,心中對兒子提到資助李存孝的事隱隱有了答案。
何老爺當然不是拍腦袋做決定的人。
早在今日之前,對于這個兒子口中屢屢提及的人物,他便有意地派人去打聽、了解,甚至有一次談生意,還特地安排在了東來酒樓,借機接觸了對方曾經的熟人。
一番考察下來,何老爺是又驚又喜,因為一向不靠譜的兒子,這次卻真是在雞窩里找了個金蛋出來。
品行為人不多說,只說能力和為人處事,李存孝以酒樓伙計的身份,一躍而為飛虎鏢局鏢師,旁人都道是運氣,但何老爺卻知道,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
哪怕只是逗人笑一笑,都是能力的一種體現。何況李存孝能讓張力士這個飛虎鏢局總鏢頭開懷,收下兄弟二人,誰能說這不是一種本事?
更不用說如今其弟弟李木叉就在張府當書童,說點夸張的話,這不就是皇帝的身邊人、溝通內外的大宦官?
而其兄李存孝也是有習武天賦的,一個多月而已,已經拿捏氣血當了鏢師,最近更是得總鏢頭愛護轉去庫房。
現在或許看不出什么,可再等幾年,兄弟兩個都能做些事、屁股底下也有了一席之地,兩個人“里應外合”,前途不是比那些走鏢的鏢師光明得多?
潛力股啊!
何老爺記得當年讀史書,有一位飛將軍,馬奴出身,十分貧賤。后來當了將軍,其外甥被皇帝養在宮中,長大后與其舅舅一般成為了當世名將,二人裂土封侯,貴極人臣。
雖然說舅甥二人的成就與其天分肯定分不開,但話又說回來,也沒見皇帝把其他將軍的外甥養在身邊啊?
同樣的道理,鏢局里鏢師這么多,可是有親人在張府里的、在張力士的家人女眷身邊的,李家兄弟絕對是獨一份。
耳旁風的厲害,別人不知道,何老爺能不知道嗎?
多少難啃的骨頭,往往只要給對方的正妻、寵妾送些禮物,麻煩就迎刃而解
“聽大郎說,賢侄頗得崔耀鏢頭賞識,最近更是因功被總鏢頭升為庫房管事,真是年少有為啊”
“你年紀輕輕,便已經拿捏氣血,若是能多些幫襯,想必武道之路也會更順暢些吧?”
何老爺見氣氛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微笑著說出這么一番話。
李存孝一聽正戲來了,也不扭捏,干脆點頭。
“伯父所言極是。英雄雖不看出身,但習武練功卻要銀兩。庫房管事雖清閑自在,但錢囊未免就要癟下來”
何老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那你缺的這一部分,由我何家來補足如何?”
說完,拍一拍手,早有準備的管家捧著漆案上前。
二十枚五兩的馬蹄銀整齊擺放,旁邊還有五張一百兩面額的銀票。
六百兩!
李存孝吃了一驚,對方給的這些,加上自己身上再湊一點,今晚就能去提十斤二階妖魔肉回家。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待遇這么好,李存孝反而謹慎起來:
“伯父厚愛,晚輩感動不已好糧鋪中,可是有什么麻煩?”
何老爺見對方沒有被重金沖昏頭腦,一時更加欣賞。
只是心中聯想到某些事情,不由暗自嘆息,但臉上卻笑容爽朗:
“賢侄不要多想。我只有大郎這一個獨子,而你是大郎的好友,做長輩的自然要幫幫忙”
“不過既然賢侄心里有顧慮,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何老爺說著,豎起三根指頭,
“第一,是感謝你教導大郎習武。我家這小子不笨,但做事無恒心,愛走捷徑,良師益友難得,我希望你們的友誼能夠長久”
“第二,賢侄還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吧?孝義李三郎的名頭,便是我去托鏢運糧,也有所耳聞,我信得過你的人品,也信得過你的潛力。”
“第三,賢侄如今已是庫房管事,未來前途遠大。你在我這糧鋪掛名,不為了你,便是為了飛虎鏢局的名頭,紅包也不能給少了,每個月二十兩例錢,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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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這六百兩銀子里,有二百四十兩是預付的一年年俸,再二百兩是祝賀賢侄升遷的紅包,最后一百六十兩則是長輩給晚輩的見面禮”
“三郎,你看這樣,能把銀子收下了嗎?”
“爹”
何必在一旁早聽得瞠目結舌。心說咱們不是出手相助的那個嗎,怎么成了求著給銀子的那個了?
李存孝看著笑瞇瞇的何老爺,心中感慨,要不怎么說人老成精。連送錢的事,都送得全是情分,一點銅臭都聞不到。
那這銀子收不收?
當然要收。雖然還沒聲張,可他已經是張力士的親傳弟子,別說六百兩,就是一千兩都收得。
而何家,絕對不會虧,相反,還會大賺!
“伯父一片真情,晚輩卻之不恭。”
“三郎在此,謝過伯父厚意了。”
眼見對方收下銀子,何老爺頓時更加高興。何必是崽賣爺田心不疼,只覺得親爹在好友面前第一次這么給面子,也是興高采烈。
一頓酒,直喝到將近一更更鼓,李存孝這才帶著巨款心滿意足的離開。
“爹,以往我那些朋友上門,沒見您這么大方過啊?您和我是英雄所見略同,看出李存孝必成大器?”
“臭小子,和我所見略同,倒反天罡啊你!”
何老爺笑罵著打開兒子殷勤按摩的手,但何必嘿嘿一笑,像塊牛皮似地溜到老爹身后,手勁稍微放開,老爺子舒服得哼哧幾聲,這才指點道:
“不是爹小氣,看看你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不說成大事,連真心托付都難!那種人,你爹我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家門都不會讓他進。”
“但這李存孝不說別的,至少他能記你的好,連拿捏氣血的經驗都肯毫無保留的傳授給你,可見赤誠。”
“爹就你這么一個獨子,你真心要做的事,我不幫你,誰幫你?”
何必心中感動,一時間暗下決定,之后一個月都不喝酒,爭取早日拿捏氣血,讓老頭子過個好年。
但何老爺望著賣力按摩的獨子,眼中除了寵溺,更多的卻是幾分擔憂。
天下亂不亂,糧商是第一個知道的。
糧鋪缺少忠心的骨干是硬傷,兩代經營都不成,何老爺怎么會不做打算?
李存孝有潛力嗎?有,可也不算很多。
人品硬嗎?現在看還行,以后難說。
那這六百兩給的值不值?
李存孝值不值六百兩難說,但飛虎鏢局的庫房管事,絕對值六百兩,何況對方還有個在張府的弟弟。
何老爺知道,有時候要人命的不是什么大人物、大動作,而恰恰是小人物的一句話、一個眼神。
今日的一番善意,來日說不定就會成為兒子危難時的救命稻草。
作為給兒子的救命錢,六百兩多?
一點都不多!
“客人真的不再考慮考慮?二階妖魔肉中的煞氣遠非尋常可比,別說吃了,有時多吸幾口,人都要被熏的頭暈腦脹”
“掌柜的不必多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還急著有事。”
二階妖魔肉沒炮制過就敢吃?急著投胎是吧?
柴幫鋪子的掌柜看著眼前的黑衣人,心底暗自腹誹,但面上依然言笑晏晏,吩咐一聲,便有人高馬大的伙計轉身進了門簾后面。
李存孝捏著懷里的銀票,期待中也帶著一絲緊張。
何老爺的六百兩,加上自己積蓄的八十幾兩,又找錢老三等人零零散散借了十多兩,甚至木叉都貢獻了一兩幾錢碎銀子,全部加在一起,才勉強湊出這七百兩。
就為了這十斤二階妖魔肉,李存孝近乎傾家蕩產。
在來的路上,他心底都忍不住問自己,這么做值嗎?
因為窮困,因為木叉,他這輩子勒緊褲腰帶活了快十八年。
好不容易否極泰來,有錢有閑,手握七百兩巨款。
無論錦衣華服,美酒佳肴,還是美婢良馬、豪宅大院.辛苦了這么多年,難道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不能。
李存孝在心中不斷否定這些放縱的欲望。
越是接近成功,越是讓他繃緊神經。他確實已經是張力士的半個徒弟,只差突破筋肉就能成為李鏢頭、李三爺,但即將成為張力士弟子的不是只有他一個,還有一個葉乘霄在后面窮追不舍。
雖然嘴上不說,但李存孝心中明白,有時候誰先誰后,留給人的印象會截然不同。
他既然已經靠著兩月氣血圓滿占得先機,那就更要在突破筋肉這一關繼續領先,讓他在張力士心中的分量更重,而不是在這時候放松,叫對手后來居上。
為此,李存孝需要這十斤二階妖魔肉,而且他相信,今天的決定很快就會帶來遠超付出十倍、百倍的回報!
“客人,這是您要的東西”
掌柜的手拿一個嚴嚴實實的獸皮包裹從門簾后走出,李存孝干脆地拿出銀子,在對方點驗的時候,輕輕將包裹掀開一角,輕輕一吸。
強烈的腥味兒沖入鼻腔,吃肉吃出心得的李存孝都不用嘗,只是感受著絲絲煞氣挑動情緒的感受,便放心道:
“不會錯的,就是這個味道”
他娘的,不會真是個吃妖魔肉吃瘋了的吧?
掌柜的并非沒見過吃肉發瘋的武者,但抱著妖魔的生肉一臉陶醉的李存孝,著實有些嚇人。
腳下干脆地退開三尺距離,直到對方離開后,他才眉開眼笑地拿起銀錠,輕柔摩挲,把方才的事都拋在腦后。
二階妖魔肉遠非尋常可比,尤其未經炮制的妖魔肉,方才那人吃了,不是爆體而亡,就是瘋癲而死。
平民武者為了出人頭地,這么做的多的是。說不定明天這城中的某處,便又要多一個孤魂野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