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煙雨

第八十九章 無有因……

目睹了十幾二十顆人頭落地,那觸目驚心的畫面讓陳宣的臉色都發白,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源自于生命本能的生理反應。

喜生惡死,眾生皆如是。

除了生理自然反應之外,陳宣心里反倒并無不適,他自己都覺得奇怪,那一顆顆頭顱被砍下,看上去并不比砍蘿卜困難,就是場面血腥鮮艷了些。

玉山先生不為所動,還有心情喝茶,若仔細觀察的話,他眼中似乎還帶著絲絲快意,對他這種有自身理念的人來說,朝廷高度,世家門閥乃毒瘤,那些世家門閥的很多理念都違背了人倫,尾大不留除之不去,皇室尚且輕易奈何不了,常人難以撼動。

往小了說,藍豐縣的這些鄉紳大戶坐地虎,何嘗又不是毒瘤呢,一丘之貉罷了,區別只是大小有別,多年了犯下滔天惡行,而今斃于鬼頭刀下,怎能不讓他心頭暢快。

耿宏等人無動于衷,甚至還有心情小聲討論那一刀該怎么砍才更省事兒,似乎他們已經見怪不怪了,手上絕對是染過血的。

高景明緊咬牙關小臉煞白,小小的身軀在顫抖,喉嚨聳動明顯在反胃,也不知是聞到了血腥味還是那些罪犯失禁的臭味。

有道是過猶不及,玉山先生的目的已經達到,讓自家徒兒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王法的無情,便看向他語氣溫和道:“明兒坐下吧,不想看就別看了”

高景明當即坐下大口喘氣,仿佛上岸的魚兒,緊接著顧不得還有些燙的茶水,端起來就大口喝,喝著喝著他放下茶杯捂嘴道:“師父,我去下廁所”

說著飛奔而走。

雅間內就有廁所,倒是不需要外出,片刻就聽到他哇哇干嘔之聲,還有隱約抑制不住的顫音抽泣。

這家伙明顯是被嚇住了,而且嚇得不輕,以他這個年紀來說,看到這些沖擊力未免太大了。

玉山先生有些擔心的看了高景明方向一眼,但并不后悔自己的決定,經歷此番,對高景明的成長是利大于弊的,他不擔心徒弟就此留下陰影,有的是辦法疏導,若他能自己走出,將能得到極大的成長。

收回目光,他看向臉色發白依舊堅持的陳宣道:“阿宣你還好吧?”

“先生,我沒事兒”,陳宣深吸口氣道。

點點頭,他平靜說:“嗯,不想看就別看了”

陳宣強笑一下并未收回目光,不是他心理有問題,而是還沒看到想看到之人授首。

此時刑場那邊,一二十人被砍頭之后,劊子手用酒水清洗鬼頭刀,押解之人已然退下,很快就從刑臺邊上走出幾個要么年老要么身體殘缺之人,他們上臺有些費力的把尸體拖下去,擺在刑臺下方的空地上,順便還將腦袋撿下去安放在各自尸體脖子處。

罪犯已經伏誅,人死燈滅,還是盡量讓他們尸體保持完整,倒是頗為人道,盡管這樣的人道那些罪大惡極之人不配。

上臺搬下罪犯尸體,常人可不愿意,不吉利,也怕沾染晦氣,但那些年老快入土的乃至殘缺之人就沒那么多講究了,還能得一筆辛苦錢呢,有的是人搶著干,估計沒點關系還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一二十具尸體拖下去,在刑臺下擺了一地,拖拽過處被鮮血染紅。

接著曹縣令面無表情的開口道:“繼續,帶人犯!”

不一會兒,又有一二十人犯被帶來,一路上相當于游街示眾,被周圍民眾丟垃圾。

這批人犯在看到之前被斬首的尸體后更是不堪,有的直接被嚇暈過去,有的則直接被刺激瘋了,胡言亂語,更有的痛哭不已,因為之前被斬之人就有他們親人朋友。

但不管他們如何反應,都逃不過上刑臺問斬的命運。

和之前一樣,人犯上臺之后,曹縣令當眾挨個宣布他們罪行,聽得數萬平民百姓咬牙切齒,沒有一個人同情他們的,恨不得生啖其肉。

依舊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在曹縣令宣布罪行的時候,陳宣強忍著不適問:“先生,那些已經伏誅之人的尸體過后會如何處置?”

總不能一直暴尸在那里吧。

玉山先生道:“都是罪大惡極之人,若還有沒被牽連的親友,過后官府是允許他們前來收尸的,不過縱使有人收尸,通常都會在天黑后悄悄進行,畢竟為這種人收尸,一旦被人認出后果難料,甚至有可能會被人打死,而無人收斂的尸體,明天一早則由搬尸人統一運去亂葬崗,一副草席草草了事,連入土的機會都沒有,大概會被野狗野獸分而食之吧,罪有應得,無人會同情可憐”

這樣的結果倒是和陳宣想象的大差不差,這種殺頭罪犯死不足惜,死后都不得善終。

也就是說,即使自己要給老船夫收尸,也得晚上悄悄進行了……

吐了一會兒的高景明回來了,精神萎靡不敢再朝外面多看一眼,冷冰他們有些擔心的看著高景明,玉山先生則輕輕搖搖頭示意他自有分寸,自己徒兒還不至于被嚇得精神失常,只是一時還沒緩過來而已。

刑場那邊行刑在繼續,一番罪行公布后難逃脖子挨一刀。

上臺的都是必死之人,至于他們被一同牽連的家眷下屬之流,則不會被帶來這里,那些人下獄的下獄,充軍的充軍,流放的流放,乃至打入賤籍,不足車輪高的以發代首,都不會在這里進行,否則那就沒完沒了了,早就已經處理好的事情,最多在衙門外張貼一份公告。

曹縣令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念一大段人犯罪行,到后面聲音都沙啞了,但依舊在堅持,沒有讓人代為敘述。

別人或許不清楚,玉山先生卻是知道,他這樣一來是向某些人立威,再則也是給平民百姓留下一個剛正不阿的印象,算是變相賺取名聲吧。官場中人,怎會不抓住這種機會,為官一任很可能就這一次了。

人犯是一批一批的砍,刑臺上的鮮血都快匯聚成小溪了,沿著邊緣直往下流,所謂的下流就是這么來的,是最為惡毒的詛咒。

四五個劊子手每一次分別都要砍好幾人,要做到一刀梟首,一次又一次下來他們都有些力竭,甚至鬼頭刀都有些卷刃了,會趁著空檔用酒水打磨一下,磨刀聲音格外滲人。

隨著時間推移,刑臺下的尸體越擺越多,漸漸的看得陳宣都有些頭皮發麻,明明大晴天,烈日高懸,還那么多人,他都感覺一股子寒意往骨頭縫鉆。

他只是個普通人,這種畫面時間久了亦難保持平靜,還能一直堅持,都讓冷冰耿宏等人刮目相看了。

直到第十三批十四批人犯的時候,陳宣總算是看到了熟人,但老船夫依舊沒有在其中。

他看到了當初在地下室抽自己一鞭子那個漢子,還有重見天日那天給他帶路之人,以及給他刮毛般洗漱的紅衣胖女人,甚至還有在離街說自己也是拿錢辦事兒之人……

反正一些熟面孔都在其中,他們沒有了往日的威風,刑臺上依舊驚恐發抖,明顯骨頭也沒那么硬,雖然他們都知道自己早晚有這么一天,可真的來臨之時才知道自己沒那么坦然,可惜后悔已經來不及。

或許這些人因為都有一定功夫傍身的緣故,是以押上刑場的他們,不但帶著沉重的枷鎖,甚至連琵琶骨都被鎖了,連帶手腕腳腕處都有血跡,估計手筋腳筋提前挑斷,是被拖上去的。

沒有任何意外,全都一刀梟首結束了他們罪惡的一生,算是便宜他們了。

陳宣想象中劫法場的情況根本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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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還有沒有漏網之魚,縱使有,誰敢來劫法場?這可不是講義氣的時候,僥幸逃脫還有機會活命,一旦劫法場等同于造反,只要腦袋沒病之人都不會干這蠢事。

時間流逝,行刑片刻不停,直到最后一批十來個人犯上場,陳宣總算看到了那個久違的身影,當初綁了他去賣的老船夫赫然就在其中。

其實那天陳宣也沒和他相處多少時間,甚至對方長什么樣都有些模糊了,可當他被押來的時候卻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老船夫本就蒼老岣嶁,牢獄一段時間更是形容枯槁,帶到刑臺宛如一節朽木,明明活著,卻沒有半點生氣。

說來也奇怪,兩百多犯人里面,死到臨頭,他卻是最坦然的人之一,或許是因為本就年老快死了吧,早已經看開了。

當曹縣令宣布罪行的時候,陳宣也才真正知道了他的名字,劉昌河,聽之給人不似路人甲的感覺。

名字不錯,河上操舟幾十年也算應景,算是渡人無數,卻是不得善終。

果然越是老實的人越是會騙人,那天他張口就來說自己姓王,陳宣當時卻是一點都沒懷疑。

他所犯罪行倒是單純,但很重,多年來仗著操舟之便,坑蒙拐騙擄掠了不少婦女兒童販賣,罪大惡極,死罪!

罪行公布之后便開始行刑。

當鬼頭刀將要落下的那一刻,也不知是不是劉船夫臨死前冥冥之中的感應,居然下意識抬頭朝著陳宣方向看來。

雙方相隔百十米距離,四目相對,陳宣一臉坦然,仿佛置身事外與自己無關。

而劉船夫呢,渾濁的雙目看到陳宣仿佛恢復了清明,眼中閃過愕然,驚訝,后悔,最后歸于平靜,似乎還釋然了。

他仿佛在生命盡頭明白了自己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一瞬間,他的眼神變化極為豐富。

他想抬頭一直看向陳宣這邊,可腦袋卻被死死的按在了木樁之上,隨著鬼頭刀落下,他這罪惡卻談不上波瀾壯闊的一生就此落下帷幕。

當他人頭落地的時候,陳宣內心無比平靜,沒有任何波動,就很奇怪,仿佛與自己無關,又好似人生路上走過隨意邁出的一步。

來這個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劉昌河劉船夫,是他救了自己,也是他賣了自己,自己輾轉流落到了高家。

然后又因為一次尋常的做作業,被玉山先生詢問為何心不靜,然后牽扯出人販子團伙,劉船夫也因此被查落網,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因果輪回,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命運這種東西當真是奇妙。

劉船夫的死,在眾多死刑犯中根本不起眼,哪怕他拐賣了上百人,在其他人犯那些血腥殘忍的罪行面前亦算不得什么。

看著刑臺上劉船夫滾落的腦袋,他的眼睛已經釋然的閉上了,此時陳宣腦袋里面卻下意識浮現一句話:

無有因,頭懸市槽何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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