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村后山有一片奇特的山林。
整座山形似寶塔，一層層仿若梯田。梯田中生長著許多果樹，樹上遍布顏色各異的野果。
村民們對這些果子不感興趣。
“從來沒有人想過掙扎嗎？明明吃了果子就能顯著提升力量。還是世世代代，他們早已被馴化成……”
想到那些被馴化的貓狗豬羊，蘇白念不由打了個寒顫。
因果循環，眾生平等。
在這一世的場景中，他竟感覺到一絲詭異的‘佛性’。
“若是如此，妖魔也能成佛、登仙，人在妖魔眼中，確實與牲畜無異。”
“或許。”
“仙與佛，本就不是世人定義的那般。善與惡，也非人心中的絕對。”
腳步一停。
蘇白念抬頭看去，后山的林子到了。
片刻后。
他在林子里繞了一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毫無所獲。
“意料之中的事。”
蘇白念并不失望。
這地方他早已走了千百回，這一次來，卻是帶上了工具。
嘭！
堅硬的土層被一鋤頭挖開。
嘭嘭嘭！
蘇白念運鎬如飛，化身熟練的農民。
眨眼一個深坑出現眼前。
忽然他動作一停。
“骨頭？”
土層中浮現一截白骨，與周圍的樹根糾纏在一起。
嘭嘭！
他飛速又挖了幾鋤頭。
越來越多的白骨出現，層層疊疊，仿若有成千上萬具尸骨。
“嘶~~”
蘇白念忽然吸了一口氣，停下動作。
而后飛快跑下山林。
從下往上看去。
整座后山一層疊一層，共有十二層，三百多米高。
若這整座山林都是白骨堆疊……
他不由再度吸氣。
“所以說，這片山林是妙善村世代埋骨之地？村子里沒有老人，中年人失去生育能力之后會如何？”
“殺了？埋了？”
“不！”
蘇白念心頭生出一股冷意。
那些妖魔絕對不會做無謂的殺戮，它們只會將失去價值的人畜，下入油鍋，蒸炸烹煮。
然后。
將廢料殘渣傾倒在‘垃圾堆’里。
眼前這座山。
已堆疊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尸骨，埋葬了無數村民無盡的怨氣。
也就是說。
在這一片大地，人族已經被馴化了不知多少萬年。
“難怪村民們從不愿來這里……”
他心中苦笑。
這千千萬萬年來，也許早就有人試圖掙扎、逃離過。
然而。
所有人都失敗了。
區區血肉化肥生長出的果子，又如何養得出堪比妖魔的‘人材’？
狗都知道不吃同類的肉。
從父輩血肉長出的果子，他們又怎么……吃的下口？
“千萬年啊！真是個讓人絕望的世界。”
從這一座白骨塔山里。
蘇白念感覺到了這一世地獄般的難度。
“塵塵。”
妙生一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后。
“妙妙，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么？”
蘇白念嘆了口氣。
“當然是為了活著啊。”妙生一表情呆呆的。
“啊？”
蘇白念聞言一怔。
真是……好回答。
“走吧。”蘇白念轉身。
“去哪？”妙生一好奇道。
“當然是回去啊。”
蘇白念笑了笑。
“哦哦。”
妙生一點點頭，跟上蘇白念的腳步。
回頭好奇地看了一眼后山。
十二層白骨山林在她眼中，恍惚倒映成了一座白骨寶塔。
深夜。
蘇白念在修行雕龍功。
結合柳絮劍訣的雕龍功，早已今非昔比。一道道柳絮小劍在筋骨刻下烙印，飛速提升著周身骨骼的強度。
骨骼深處如漿的骨髓，溢出一層薄薄的罡氣。
隨時能夠凝聚成形。
雷音二十四鳴。
如今的他，突破罡氣境只在一念之間。
但這樣的實力，面對那一頭熊怪似仍無多少勝算。他甚至摸不透對方的實力深淺。
所以。
他準備逃了。
暫時打不過那些精怪妖類，還不能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身邊有妙生一這個粗壯的大腿，遲早有天能夠覆滅這一片大地妖魔的統治。
當然。
這是最后的打算。
床鋪另一頭。
妙生一也在修行。
從三歲開始，她就喜歡模仿蘇白念。
然而今天。
小女娃腦中卻總是莫名浮現那一座白慘慘的山林。
一層層階梯化作層層寶塔，在她腦海中慢慢的、一點點堆疊成型。
不知不覺。
妙生一盤坐的姿態變換，彷佛一座矗立的寶塔。
稚嫩單純的面容，隱隱透出幾分莊嚴。
‘妙妙，我們的人生，應該這么平凡嗎？’
‘妙妙，活著是為了什么？’
‘妙妙……’
自小在一起的玩伴，聲音在腦中回蕩。
而后。
好似有千千萬萬個人在她腦中呼喊：我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么！
“活著當然是為了，活著呀。”
妙生一臉上浮現恬靜的微笑。
頓時。
那無邊的怨氣被壓了下去，漫天雷霆之音響徹。
少女體內一根根白骨晶瑩玉潤，彷佛一瞬間得到了淬煉。一縷琉璃之色在她純凈的臉上閃過。
她晉升了！
然而這一切，所有人都不知道。
哪怕是身邊近在咫尺的蘇白念，也無法感知分毫。
那一條條白骨仿若寶塔，鎖住了一切氣息。
翌日。
蘇白念再度登山。
他畢竟是一個不甘服輸的人。這一次若是逃了，下一次呢？
外面的世界更危險。
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并不想逃避。
白骨山林中。
他一鋤頭一鋤頭地挖著，期盼能夠有新的發現。
一天過去。
三天過去。
直至第七天，太陽落山。
一名‘老者’自山腳緩緩走來。
“村長？”
蘇白念有些驚訝。
看著村里最年長的老人，一個即將五十歲的中年老人。
“是你啊。”
村長笑了笑。
他記得這個孩子。
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居然蒙著臉敲了自己一個悶棍。
呵呵！
真當他老人家眼瞎認不出呢？
“呃……”
蘇白念尷尬一笑，知曉自己沒瞞過這村里最有智慧的人。
于是轉移話題。
“村長今日來此，是做什么？”
“我要死了。”
村長笑呵呵地道。
“要死了？”
蘇白念上下看著他健壯的身體。
“快五十歲的人，該死了。”村長扛著鋤頭，隨意找了一處位置開始挖坑。
嘴上說道：
“再活下去只會浪費村里的糧食，不死做什么？總不能等著被那些妖大人生吞活剝。村里每個聰明的老人，都會在快死的時候把自己埋進山里。”
說話間。
他已給自己挖好了一個坑，直挺挺躺了進去。
忽然又伸頭：“小塵塵，能麻煩你給我蓋個被嗎？”
“……”
蘇白念扛著鋤頭，滿臉無語。
什么蓋被？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村長這是要讓自己埋了他！
他不由大發善心：“想讓我幫忙可以，告訴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