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瑯琊

第455章 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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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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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珊。”

王揚指了一下甬道,小珊會意,進入甬道,守在入口望風。

王揚走到鐵柵邊上,彎下腰,伸手入柵,撈出一把干稻草。

巴東王頓時急了,一扯鐵鏈:

“誒!你干什么!”

王揚自顧自地在柵外鋪著稻草,口中道:

“你欠我那么多錢呢,拿你點稻草不至于吧?”

巴東王震驚于王揚張口就來:

“我到底欠沒欠錢你沒數啊?王揚你要點臉吧!”

王揚坐到稻草上,若有深意地看了巴東王一眼,慢悠悠道:

“要臉沒有要命重要啊”

巴東王眼神警惕起來:

“你什么意思?”

王揚仿佛朋友之間很隨意地打了個手勢:

“坐,坐著我跟你說。”

巴東王猶豫了一下,最終坐了下來。

王揚看著他,問道:

“想活不?”

巴東王脖子一梗:

“不想。”

“真不想?”

“真不想。”

王揚點點頭:

“行。那我換個問法——假設你已經死了,一個法力高強的仙人路過,正巧碰到你的游魂,說如果你愿意把親王爵位給他,他就賜你復活,你要不要?”

“呃”

“王爺你能不能誠實點?”

“要,不過——”

“所以你還是想活。”

巴東王老臉一熱,正準備找補兩句,便聽王揚道:

“想活就照我說的做。一會兒我讓人給你送紙筆來,你寫個服罪疏——”

巴東王突然應激,鐵鏈暴響:

“我不寫!讓他們來殺我!讓天下都看看,父親是怎么殺兒子,兄長是怎么殺弟弟的!”

王揚平靜道:

“就以你當下的狀況來說——父親殺兒子,這叫大義滅親;兄長殺弟弟,這叫代父受謗。你就是搭上命也潑不上什么臟水,最多濺上幾個泥點子,人家轉手一洗的事。老孔前車之鑒,王爺忘了嗎?”

巴東王不說話了。

王揚繼續道:

“這個服罪疏呢,你寫得誠懇卑微些,也不用求饒,就是自劾其罪,表示一切刑罰甘心領受,反思檢討,痛心疾首——”

巴東王若有所思:

“對,先認慫,看看有沒有機會回建康”

王揚正要點頭,便聽巴東王續道:

“回建康之后就可以開罵了。”

王揚一怔:

“罵誰?”

“罵我老子!罵我兄長!罵那些朝廷大員們!他們不是最看重臉面嗎?我偏要破了他們的臉面!我要讓所有人都來看笑話!忠君孝父?屁!君不正,何必忠!父不慈,何必孝!你問問他,他可曾正眼看過我!他憑什么讓我孝!他從小就把我過繼了!那么多兄弟就把我丟出去,丟我就像丟一件破衣裳!跟他那幾個寶貝又成材的兒子比,我連他們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巴東王越說越激動,王揚嘆道:

“原生家庭的痛啊”

巴東王一愣:

“啥家庭?”

“不重要。重要的是,罵人容易,但壞了王爺的威名,不值當。”

巴東王完全不信,呵呵道:

“這怎么能壞我威名呢?這是抖我威名!臨死罵天,還不威風?”

王揚搖頭而笑:

“敗者窮途而罵,過過嘴癮,這有什么可威風的?我給你打個比方——比方說你被女人拋棄了——”

巴東王怒道:

“我怎么可能被女人拋棄!”

王揚笑笑道:

“打比方嘛。比方說你被人拋棄了,你賴在人家門口不走,撒潑打滾,大罵她負心狠心,來往路人看見,難道會說‘哎呀,這男人好威風’,然后高看你一眼?并不會。他們只會覺得這人可憐,或者笑說一點不男人。但如果你灑然而去,看都不看她一眼,拿得起、放得下,往日如煙,付之一笑——這叫大丈夫!

你跟潑婦似的罵街,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到時史書還得記你個瘋癲。至于你那些罵人的話一筆都不可能記,只會寫什么‘王性本癲躁,幽囚之后,神志愈失其常’,抑或是‘王將誅,忿恚失度,肆言詬詈’。不知道的還以為王爺你是被嚇得得了瘋病,又或者死到臨頭,氣急敗壞——好說不好聽啊!”

巴東王被說得冷汗涔涔,只覺好險!

王揚繼續加碼:

“還有老孔。老孔犧牲性命,拖我下水是一個目的,但更重要的是想攬責保王爺。王爺罵了一頓自己是痛快了,但豈不辜負老孔一片苦心?”

巴東王沉默半晌,悶聲道:

“就算我寫得痛心疾首,他們能信嗎?”

“信不信不要緊,要緊的是名。名正才能言順。你痛心疾首完再陳情——說你起兵是受李敬軒造謠挑唆,兵到郢州后發現李敬軒奸謀,李敬軒畏罪出逃,你派人將之斬殺在沌水口——”

巴東王一驚:

“李敬軒死了?”

“是。李敬軒要投北朝,被我設伏截殺。我會讓動手的人說是奉王爺命去的。王爺要說,殺完李敬軒后便思悔過,怕自新無路,所以才分兵一半給王揚,讓他回荊平蠻,以為贖罪。自己則留在郢州等王揚消息,只待王揚有功,或者臺軍一到,便欲歸降。我會為你作證——”

巴東王怔怔地聽著,目光從震驚變成恍然,喃喃道:

“所以你當初不讓我寫檄文,就是為了,為了今日”

王揚看著巴東王的眼睛,鄭重說道:

“為了今日,留一線生機。”

巴東王這才明白,為什么當初王揚阻止他出檄文。自來起兵征討,哪能沒有檄文呢?就算是造反也總得有個名頭吧!

但王揚說什么大軍初出荊州,寸功未立,便以空文播告天下,逞口舌之快,于事無益。若進兵不利,反成笑柄。“不如等攻下全郢,屆時三軍之氣已成,天下之勢已動,王爺發檄列數朝廷之失!清君側,救社稷!雷霆一震,四海皆聞!彼時一紙,勝今萬言!”

當時聽得巴東王熱血沸騰,立時息了出檄文的想法!

這才出現荊軍雖然打進郢州,但卻一直沒立名目的局面。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王揚不讓他出檄文的真正用意!

巴東王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地上那攤半干的酒漬上,許久沒有說話。

王揚道:

“我現在叫人給你拿紙筆。”

巴東王緩緩抬起頭,看著王揚:

“你這么聰明的人,難道看不明白——只有我死了,才是對你最有利的?我如果不死,不僅可能反咬你、報復你,還會占你平蠻功勞,引朝臣猜忌你我同黨。你即便跟我斷席,尚有被牽連的可能,更不用說你要保我。你之前扳倒劉寅,已經得罪廬陵;現在又違逆太子很可能到時我活不成,連你自己都要搭進去”

王揚煞有介事地把扇子往上一指:

“我上面有人,沒那么容易搭進去。”

巴東王呵呵:

“犯了眾忌,上面有誰沒用。”

王揚笑道:

“你以為我是你啊,我人緣好著呢。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把請罪疏好好寫寫,別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那就算對得起了我。再說你只是有生機而已,最后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呢”

巴東王看著王揚,目光復雜:

“我罪在不赦,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不惜把自己牽扯進去也要救我,你圖什么啊?”

王揚伸了伸筋骨:

“誰說你是好人了?只不過我又不是法官,不須盡察是非。

論是非當由法;論恩怨當由心。

恩怨分明,則此心坦然。

我在荊州,多蒙王爺照顧;

起兵之后,又承王爺任我以高位,交付大軍;

再說我回荊州時說過一句話,說你我之交——”

巴東王回憶起當時場景,歷歷在目,低聲接道:

“始于偶然,摻于權變,嬉于游戲,成于意氣”

王揚點頭:

“這句是真心話。

既然是意氣,那就不能只以利害衡之。

昔日王以意氣待我,今日揚以意氣報之。

王爺之過,天下可論;

王爺之情,揚不可忘。

縱舉世以王為罪逆,揚亦以王為故人。”

巴東王坐在稻草上,低著頭,粗壯的指節攥著膝上的布料,攥得發白。

片刻后他站起身,抬手整了整皺得不成樣子的衣襟,拍拍身上草屑,又攏了攏頭發,拖著鐵鏈,退后一步,雙手合攏,躬身彎腰,向王揚深深一揖:

“蕭子響——佩服——”

江陵驛館內燭火幽暗,茹法亮猛地睜開眼睛:

“無恙?”

稟報者道:

“無恙。王揚去而復返,東宮的人已經離開。王揚出了郡獄又去了長史府,王揖方才以長史令調李載福入城,協防郡獄。”

“知道了,下去吧。”

“是。”

茹法亮走到床邊,打開瓷枕中的暗格,拿出兩道秘藏已久的圣旨。

第一道是褒獎王揚叔侄功勞,召王揖、王揚入京受賞。

第二道是調隨郡王蕭子隆為使持節、都督荊雍梁寧南北秦六州、鎮西將軍、荊州刺史,給鼓吹一部。

這是兩道看起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旨意,背后暗藏的是未來幾年內一系列酬功敘賞、升職輪調的后招,招招潤物無聲,溫水煮蛙,最終分化荊州親王揚勢力,拆分王揚麾下兵將。

茹法亮將兩道圣旨放到燭火上,火苗躥起,很快將詔書燒成灰燼。

他揮袖拂去殘灰,重新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開始給天子寫密報:

“臣茹法亮頓首謹奏”

建康華林園,景云樓上,只有一人。

天子拆開茹法亮密奏,閱畢闔目,向后靠去,脖頸微仰,沉沉呼出一口長氣:

“可以托六尺之孤矣”:mayiw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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