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82章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回到乾清宮中,朱由檢喝了幾口茶,才感覺那股激蕩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勢者,因利而制權也。

演講其實也是一場戰爭,需要根據現場的情緒,節奏,改變演講的策略和主題。

今天這場發賞人員召見,也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中途調整了好幾次節奏。

例如本來有一個節點,是要對他們說,“你們就是大明辰時的太陽啊!”

但是氣氛太過熱烈,終究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說出來,怕把他們都刺激炸了。

這個臺詞還是留到明年對新科進士演講的時候再用吧。

又或是本來想叮囑他們少伸一點手,最后也干脆抹掉了。

一方面是那個情緒氛圍不適合說這個。

另一方面則是忽然覺得就算發賞小組貪掉10萬兩又如何?(夸張說法,大頭不是他們拿的)

只要最后能真的把各地真實情況傳上來,這筆信息費他就掏得心甘情愿。

朱由檢想到這里幽幽一嘆。

情報啊,真是多重要也不為過。

掰起指頭算算,單就陜西這地方,他已經派出了七隊人馬了。

東廠去找李自成算一路,拋開對歷史名人的惡趣味,底層驛卒是一個視角。

九邊精銳隊官和選鋒算一路,是精銳士卒視角。

后世知名武將卡如賀人龍算一路,是中級軍官視角。

洪承疇這樣的地方文官入京算一路,是中級文官視角。

田爾耕派出去九邊查看的錦衣衛算一路,是廠衛視角。

要起復的東林黨人中的陜西籍貫官員算一路,是清流文官視角。

再加上今天這最后一波發賞人員則是最后一路了,算京師少壯派欽差視角。

他做到如此地步,已經是盡可能將自己手里的牌全部都打出去了。

就為了把陜西這個火藥桶如今的狀況搞個明明白白。

今年到底旱了沒旱?為什么地方巡撫只報缺餉不報旱災?如果要賑災需要什么級別的幫助

地方民生、軍情到底如何,會比剛剛看到的河南真陽縣還要夸張嗎?

藩王這種家豬物種,又到底對當地造成了多大的危害,本地人對他們又是什么看法?如果開宰的話,輿情風力又要如何應用?

樁樁種種,沒有情報都是做不得的。

總不能上演一波天帝附身,直接說夢到陜西即將大旱,瘋狂調糧吧……

那些文臣就算被強逼著執行,在名不正言不順的情況下肯定也是會消極對抗的。

朱由檢盤算片刻,只覺這件事方方面面再周道不過,已經做到了他的能力極限。

他頓時一陣輕松,轉頭望向侍立一旁的高時明,問道:“這些人,都是怎么挑出來的?”

高時明拱手答道:

“回陛下,都是按您上次的吩咐。先按‘以本籍貫之人,查本籍貫之事’的規矩,將人選的大致范圍框定。”

“然后,再以名聲為先,家世為次,年齡為末,一一篩選。”

“其中,行人的名單,是行人司司正楊倫所定;中書舍人的名單,由幾位閣臣共同擬定;錦衣衛的名單,則是指揮使田爾耕所定。”

“老臣拿到名單之后,又與王體乾一起,仔細查校了這些人的過往經歷,調整了幾個不太合適的人員,最終,才定下了這份名單。”

朱由檢滿意的點點頭,難怪效果這么好。

殿中的老油條少之又少,幾乎全是愣頭青。

而且出乎意料的,年紀偏大的,好像更加愣頭青。

他后世在公司里,類似的動員大會、崗前培訓,沒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面對的,有剛出校門的年輕人,也有混跡職場多年的中年人,但沒有一次,能有今日這般夸張的場面。

那種被壓抑在底層,懷才不遇的憤懣(不管是不是真有才)。

那種一朝得見天顏,被委以重任的激動。

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爆發出的力量,實在令人震撼。

人心齊,泰山移。

在這古典時代,固然沒有后世那偉大的夢想,卻也有獨屬這個時代的太平之夢。

這種代代傳承,刻在華夏民族里的思想,某種意義上,卻又比西方那些主義,要高尚了太多了。

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從來就不缺少滿腔熱血、愿意為理想而獻身的人。

改革需用愣頭青,平衡需用老滑頭,果如是,果如是啊!

“各位愛卿,實在是辛苦了。”朱由檢忍不住贊嘆一聲,“朕,非常滿意。”

他沉思片刻,對高時明說道:“通知王妃,將行人司司正楊倫、戶部尚書郭允厚、指揮使田爾耕、東廠王體乾的名字,也納入節禮的名單之中。往后各節日,一并發賞。”

說罷,他自己都笑了笑,補充道:“記得,把那份螃蟹,也給他們補上。”

“臣遵旨。”高時明滿臉笑意地應下,轉頭去吩咐小太監了。

過不多久,一名小太監匆匆而來,遞過兩本題本。

高時明接過一看,上前道:“陛下,兵部尚書新的庭推名單和薛國觀京中修路的奏疏一并遞上來了。”

朱由檢伸手接過,先打開了兵部尚書名單那份奏疏。

名單上,是三個名字:

王永光,孫承宗,張鶴鳴。

朱由檢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韓非子說: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

這話,當真是一點不假。

自己調王永光和孫承宗入京的旨意,才發下去不過數日,這庭推的名單上,就立刻迎合了他的偏好。

在這封建帝國之中,權力系于一身的帝王,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時無刻不被天下人揣摩。

但這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

若這天下文武百官,真能事事切中他的喜好,辦的事,都讓他滿意,那又何愁天下不治?

不過,這王永光、孫承宗,他都了解了。

可這第三位,張鶴鳴,又是何許人也?何德何能,竟能與這兩位并列?

朱由檢帶著一絲好奇,認真地看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開幕雷擊了!

張鶴鳴,南直隸鳳陽府人,萬歷二十年進士,軍籍出身……

現年,七十六歲?!

朱由檢一口槽卡在喉嚨里,無處可吐。

好家伙!這大明朝,真就“老頭樂”了唄?

刑部尚書喬允升,怕是要痛失高壽冠軍的寶座了。

他定了定神,耐著性子往下看。

略過這張鶴鳴前半生還算不錯的履歷不表,最能定義他這個人的經歷,居然是在遼東。

天啟元年,此人任兵部尚書,與當時的遼東經略熊廷弼結仇,硬是扣著二十萬兩軍餉不發,強行推舉自己的親信王化貞上位。

結果,王化貞在廣寧之戰中,棄城而逃,導致遼西走廊盡失。

為了贖罪,這張鶴鳴自請前往遼東,收拾爛攤子。

結果,他從京城出發,磨磨蹭蹭,竟用了十七日,才走到山海關。

然后,張鶴鳴就在山海關停下不走了,原地擺爛了數月之后,直接上疏告老還鄉,由王在晉接替了他的位子。

朱由檢看得是目瞪口呆,簡直無語了。

這是什么品種的蟲豸?長壽牌的嗎?

你們閹黨,就算是病急亂投醫,為了自保,也沒必要推舉這等狗才給朕吧?

你們的夾帶之中,難道就沒有一個稍微能打一點的人物了嗎?

他壓著火氣,繼續往下看。

魏忠賢當政時期,張鶴鳴,重新起復。

先是擔任偏沅巡撫,然后……

再任川、貴、滇、湖廣等地總督,總督軍務?!

朱由檢的心,猛地一跳。

狗日的魏忠賢!

你就是這么對待國事的嗎?

只要依附于你,跪下來給你當狗,是不是什么樣的廢物,都能得到重用?

川貴之地,水西土司叛亂,那是何等重要、何等兇險的軍務!

你就派了這么一個在遼東臨陣脫逃、原地擺爛、七十六歲的老物去總督?

朱由檢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對這閹逆治國的方法和手段實在無語。

還好……還好他后世的記憶中,看到過朱燮元這個猛人的存在,提前做了安排。

若非如此,這川貴之事,在這等蟲豸手上,真沒準會糜爛成第二個遼東!

他摸了摸下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索了片刻后,對高時明說。

“這個名單,先留中不發。回頭等孫先生到了,朕與他一起議一議,再做決定。”

他又指了指名單上張鶴鳴的名字。

“至于這老物,如今朱燮元既已去了,便讓這人回籍養老,安詳天年吧。”

處理完這件糟心事,朱由檢又拿起了薛國觀的那份奏疏。

打開一看,一股濃濃的大明時代特色,撲面而來。

雖然確實是從“京師十策”,聚焦到“修路十策”。

但仍然不符合他的公文審美。

通篇奏疏,文采斐然,對仗工整,引經據典,洋洋灑灑數千言。

但仔細一看內容,關鍵的錢、人、物卻語焉不詳。

朱由檢搖搖頭,也不動怒。

慢慢來就是了,搞公務文改革,比起搞什么古文運動、新學思想,阻力可要小多了。

官僚文章如何做,向來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

只是,確實還是需要一份實實在在的“優秀范文”,他們才能摸清自己的喜好。

看不清朕的喜好,他們又怎么自雕琢呢?

朱由檢思慮已定,便合上奏疏,對高時明吩咐道:“叫薛國觀,現在就進宮覲見。”

高時明下去忙活不提。

朱由檢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邪惡的微笑。

還是讓朕,來好好調教這大明朝臣們,這“優秀方案”,究竟要怎么寫吧。

如果調教完成后,還給老子上這種“治國十策”的花樣文章,通通加綠!

朱由檢自武英殿退場之后。

眾多行人和中書舍人自武英殿魚貫而出。

每個人的臉上都還帶著未曾消退的潮紅與激動。

他們不自覺地按著平日的親疏遠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壓低了聲音,興奮地交談著。

“對了,方才陛下說,古語有云:上之為政,得下之情則治,不得下之情則亂。這句話當真是振聾發聵!”

“正是!只是……不知是哪本古籍里的?在下才疏學淺,竟從未聽聞。”

“啊?兄臺也未曾聽過?我還以為只有我一人孤陋寡聞,方才在殿上,也不敢多問。”

“莫非……是陛下自己杜撰?”

“噤聲!休得胡言。聽聞陛下在信王府時,就手不釋卷。否則你以為曹操燒書、盡卻前塵這些故事是從哪里學來的!我等未曾聽過,想來是不在四書五經之內罷了。”

眾人紛紛擾擾,議論不停。

行過午門,中書舍人們紛紛拱手作別,拐進了中書科的直房。

剩下的一眾行人,則要繼續穿過承天門,回到行人司衙門去。

人少了,議論聲也漸漸平息,隊伍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參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

突然。

走在隊伍中間的袁繼咸,側過頭來。

他停住腳步,拉了拉馬懋才,認真說道:“晴江兄,我向你所借銀兩,恐怕要等拙荊入京之后,方能還上了。”

馬懋才聞言轉過頭來,只見袁繼咸一臉的嚴肅認真,眼神清澈,不似作偽。

他心中一動,只稍一回味,便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

這是在向他剖白心跡,也是在試探他的態度——此去頒賞,絕不取不義之財。

甚至袁繼咸實則也是在問,你馬兄究竟和我是不是同一路人?

若在往日,這等交淺言深的話題,他是絕不會沾的。

官場之上,最忌諱的便是揣測他人心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口如瓶方是長久之道。

但今日,不知是陛下那番話太過激動人心,還是袁繼咸這股子少年意氣太過難得,他竟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季通此言,未免……過于清正了。”

馬懋才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喉嚨里擠出來一般,帶著一絲無奈。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你我皆知,陛下召見之后,此次九邊之行,名為發賞,實為查探。”

“若真是兩袖清風,一文不取,你猜,那些地方官吏,軍中將官,是會敬你,還是會怕你?”

他停頓了一下,余光瞥見袁繼咸的眉頭緊緊鎖起,似乎在思索他的話,便又用更低的聲音說了幾句。

“他們若怕你,便會防你,疏遠你。到了那時,你我便是睜眼瞎,聾子,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著。這,又如何能完成陛下的托付?”

“有些規矩,它不上臺面,甚至有些腌臢,但你卻不能不認。拿了那份‘應得’的,你就是自己人;不拿,你就是外人。”

“而外人,是永遠也看不見內里的乾坤的。”: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