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05章 筆桿為劍,物議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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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筆桿為劍,物議為兵

第105章筆桿為劍,物議為兵

乾清宮中。

殿內燃著的檀香,青煙裊裊,一片靜謐。

朱由檢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一迭稿紙,眉頭卻越皺越緊。

御案前,高時明垂手侍立。

大殿中央,則站著幾個衣著各異的文人,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便是朱由檢讓王體乾從京城各個角落里“請”來的小報主筆。

這些人,年長的已經須發花白,一臉風霜;中年的則顯得有些落魄,洗得發白的儒衫上還打著補丁;最年輕的那個,看著也有三十好幾。

他們的共同點,便是都止步于秀才,終其一生也未能再進一步,只能靠著在市井之間編些神鬼故事、風月傳聞來糊口。

終于,朱由檢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將手中的稿紙往御案上一扔。

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個文人齊齊一顫。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不是你們這般寫的啊。”

話音剛落,那幾個文人像是聽到了驚雷,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不住地磕頭。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草民無能,草民該死!”

看著他們抖如篩糠的模樣,朱由檢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地揮了揮手。

“都起來吧,朕沒說要治你們的罪。”

幾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低著頭,連看一眼龍椅的勇氣都沒有。

朱由檢看著這幾個大明帝京屆的“扛把子”,心中有無數的槽要吐,一時間竟不知從何吐起。

他交給這些人的,是一個命題作文。

故事的核心很簡單:一個遼東軍戶出身的少年,在遼沈之戰中家破人亡,與親人一同被后金掠為奴隸。

在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和壓迫后,少年于絕望中奮起反抗,最終在后金腹地聯絡義士,手刃了仇人,逃回大明。

他要的是一個充滿血與淚的復仇故事,一個能激起讀者同仇敵愾情緒的英雄史詩。

可這群人給他交上來的,都是些什么四不像的玩意兒?

一本是主角在危急關頭召喚出一條黑龍,習得三十六般變化,大殺四方……這分明是把《西游記》里的猴子換了身皮。

另一本則說主角身高一丈,腰圍也是一丈,整一個四方形大肌霸,動輒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還能在胳膊上跑馬……這是從《水滸傳》里哪個山頭跑出來的莽漢?

最離譜的是第三本,主角倒是正常了,可作者卻花了大量的筆墨去描寫主角隔壁那個同樣被擄掠來的寡婦,寫得那叫一個活色生香,硬控了他十分鐘,也不知道是借鑒了哪本市井奇書。

這些都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大的問題是——不好看!

當然,不好看的大部分原因可能還是這個故事主題的問題。

但他現在,要的恰恰就是能把這種不好看的命題,寫得跌宕起伏的寫手。

可偏偏眼下,他手頭能用的,也就這幾個歪瓜裂棗了。

大明文風南盛北衰,他總不能去找翰林院那幫狀元、榜眼們來幫自己寫吧?

以這個時代的觀念來看,這無異于是一種侮辱。

他畢竟是“圣君”,可不好做這等奇怪事情。

罷了,自己挖的坑,只能自己填。

但他后世可不是什么暢銷作家,筆桿子更是羸弱無比,只會寫方案,不會寫。

死馬當活馬醫吧。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決定將自己十多年閱讀網文的經驗,傾囊相授。

“首先,你們可知,何為‘黃金三章’?”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幾個文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茫然。

朱由檢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所謂黃金三章,便是故事的開頭就要引人入勝。”

“開頭,就要有危機!要讓讀者一上來,心就跟著主角懸起來!”

他揚了揚手里的稿紙,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你們看看你們寫的這些,一上來就是幾百字的背景交代,人物生平,誰有耐心看下去?這等文章,便是廢紙!”

“聽著!”朱由檢加重了語氣,“朕要你們在一百個字之內,就寫清楚主角面臨的第一個危機!”

“比如,遼陽城破,主角眼看就要被砍死!又或者,主角在逃亡路上,被后金的哨騎包圍!總之,立刻,馬上,就要有危機!”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人似懂非懂的表情,放緩了語氣。

“所謂故事,當于情理之中,起意料之外。先有懸崖勒馬之險,方有絕處逢生之樂。若無危機,何來轉機?”

“有了危機,讀者才會好奇,主角要如何活下去。而接下來,你們要寫的,就是主角如何解決這個危機。”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僅僅解決危機還不夠,你們還要寫,主角通過解決這個危機,獲得了什么。”

“是更安全了?是獲得了武器?還是得到了一個更重要的消息?”

“要讓讀者看到主角的成長,哪怕只是一點點!明白了嗎?”

這次,底下的文人稀稀拉拉地應了一聲“明白了”。

朱由檢也不管他們是不是真明白,接著說道:“然后,就是一個個危機不斷迭加。幾個小危機之后,就要來一個更大的危機。”

“在一次次化險為夷中,主角不斷成長,他接觸到的人地位也越來越高,從而被卷入到更大的漩渦里去。”

“直到最后,才是故事的大高潮!主角積蓄了足夠的力量,與大明王師里應外合,將所有迫害過他的后金官兵,屠戮殆盡,報此血海深仇!”

“這,才是朕要的故事!聽明白了嗎?!”

這一次,或許是感受到了皇帝語氣中的鄭重,文人們總算齊齊整整地回答道:“草民……聽明白了!”

朱由檢疲憊地揮了揮手:“下去吧,按朕說的,重新寫過。寫不好,就一直寫下去!”

“遵旨!”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腳步匆匆,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很快,殿內又恢復了安靜。

朱由檢靠在龍椅上,揉著發痛的額角。

為什么不直接寫《倚天屠龍記》?為什么不搬運《射雕英雄傳》?

一方面,他只是個半吊子讀者,情節記得零零散散,真要復刻出來,恐怕得全力投入——但他哪有這等時間!

而更重要的另一方面則是——文學,是要為政治服務的!

他現在是皇帝,不是什么需要靠寫書賺錢的市井小民。

寫那些金庸武俠,固然能風靡一時,可若是他治下的江湖好漢、任俠之徒因此多上一個數量級。

到時候什么華山派、衡山派都冒了出來,白蓮教再搖身一變,自稱明教正統……

那簡直是自掘墳墓,自討苦吃!

正因如此,他需要的,不是什么能流傳后世的藝術瑰寶,而是眼下就能為他所用,為他的政治訴求服務的“定制文”!

用后世爽文的套路包裝起來,看似在讀一個快意恩仇的故事,實則要將后金的殘暴、野蠻,將遼東漢民的苦難,深深地刻進每一個讀者的心里。

如此一來,遼東前線的士氣,江南、浙江等地區對遼餉的抵觸情緒,或許都能得到改善。

哪怕改善不多,可成本呢?不過是養著十幾個落魄文人罷了。

這性價比,高到爆炸,何樂而不為?

只是……這群文人,是真的有些菜啊。

穿越至今,他所接觸的,無一不是大明朝最頂尖的人才。

哪怕是行人司里一個不起眼的行人,那也是正兒八經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的進士。

而眼前這群連舉人都考不上的秀才,實在是他接觸過最“底層”的一批人了。

也不知要磨練多久,才能堪用。

朱由檢心中再次嘆了口氣,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高時明。

“高伴伴。”

“奴婢在。”

“你可明白,朕今日所為,究竟是為何?”

高時明躬著身子,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是想……通過這些故事,來激勵遼東的士氣?讓將士們知曉后金治下的殘暴,從而作戰之時,能更加用命。”

朱由檢點了點頭,心里總算舒服了一些。

高時明雖然沒完全猜對,但到底不是蠢人,只是眼界和格局的限制罷了。

“高伴伴此言,不中,但亦不遠矣。”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殿外高遠的秋空。

“如今大明民間,盛行。然坊間所流傳的,不過是些演義史書、市井傳聞、神鬼志怪,卻絕少有這等直擊時事的。”

“朕欲起新政,正要借此,在民間形成一股風力,讓朕的新政,成為大勢所趨!”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你看到的,是遼東的故事。那明日,便可以是清丈田畝的故事,可以是懲治貪腐的故事,可以是……整頓鹽引的故事!”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也可以是……陜西大旱,易子而食,四方襄助的故事。

朱由檢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時明。

“總之,此事之表,在于遼東;此事之里,卻在于朕欲掌民間風評物議!”

“筆桿為劍,物議為兵。朕之新政,非僅朝堂之爭,更是天下人心之戰。人心所向,大勢所趨,非如此,不足以鼎革天下。”

“如此說來,高伴伴可能懂了?”

高時明心頭巨震,他終于明白了皇帝那這似不務正業的舉動背后,隱藏著何等深遠的圖謀。

他鄭重道:“臣,明白了!”

朱由檢長吐一口氣道:

“這幾個文人,你給朕盯緊了,務必讓他們按朕的要求,把故事寫好。”

“另外,你可派人去民間,尤其是去江南,再尋一些擅長寫的寫手入京。考核的標準,就按朕剛剛說的來。”

“遵旨!”高時明應下,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陛下,上次您看邸報時,王妃所提及的墨憨齋主人(馮夢龍)、即空觀主人(凌濛初),還有那陸人龍,奴婢后面已查明,人確實都在南直隸。是否要一并召入京中?”

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這就是大明最頂尖大秘啊,縱使某一次答不上來,但幾天之后,就會自己把功課補的足足的。

“可以,派快馬去接。務必讓他們,比那些東林黨人更早進京!”

朱由檢轉身走回御案,扯過一張空白的宣紙。

“只是這物議風力的其中一著而已,遠遠不夠。”

“往后,除通政司所發邸報外,朕要再新設一報。”

朱由檢拿起御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寫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大明時報”

他簡單地在紙上畫了幾個格子,指著第一個模塊說道:“首先,此處依舊如同邸報那般刊登奏疏,但不全登,只選其中最重要、影響最大,也不涉及軍情隱秘的刊登。”

他看了高時明一眼,繼續道:“朕上次聽你提過,文武百官不喜奏疏分級,歷年收緊奏疏保密均有爭議和反復。”

“既如此,便暫時不碰這塊硬骨頭,只在司禮監和內閣之中,于原有的甲乙丙丁之外,另設一個‘密’級。”

“等此法推行一段時日,再徐圖收窄通政司的邸報范圍。”

高時明聽得連連點頭,出口贊道:“陛下治國,不徐不疾,潤物無聲,真乃圣君之相。”

朱由檢又指向第二個模塊。

“此處,便用來連載那些文人寫的定制。讓他們每個故事,都寫夠二十萬字。每期刊登一萬字,吊著讀者的胃口。”

“只要他們對故事感興趣,自然會追讀下去,這份新報才能持續影響風力。”

然后是第三個模塊。

“此處,每日刊登京城的米、面、油、鹽、布匹等各項物價,讓王體乾每日報來。”

“如此一來,各地的商賈為了掌握行情,必然爭相購買傳閱,能讓這份報紙傳得更遠、更廣。”

最后,他指向了第四個格子,也是最顯眼、最居中的位置。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這里,專門用來刊登朕的旨意!”

“但所選的旨意,必定是清查某地貪腐、整頓某地劣紳、安撫某地災民之事!”

“務必要讓天下子民都知道,大明朝的種種亂象,并非朕之本意,朕也為此痛心疾首,正竭力扭轉!”

“朕之聲,欲達于野,而非僅聞于朝。此報,便是朕之口舌,朕之耳目,使萬民知朕心,亦使朕知萬民之苦。”

他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盯著高時明,認真問道:“朕這么說,你可明白了?”

高時明沉默了。

他低著頭,身軀微微顫抖,似乎在消化著皇帝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中竟閃爍著一絲異樣的光芒。

“臣斗膽,為將此事辦得更好,敢問陛下一個問題。”

“講。”

高時明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問道:

“陛下與這天下萬民在一處,而百官士人在另一處,然否?”

話音落下,乾清宮內,落針可聞。

朱由檢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發的宦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一絲動容,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陣難以抑制的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殿宇間回蕩,充滿了欣慰與釋然。

良久,他才收斂笑聲,拍了拍高時明的肩膀,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好了,此事交給你做,朕已然放心。盡快將第一版做出來給朕看看。”

高時明點點頭,領命退下,拐出殿門,便直奔側殿,打算去監督那些落魄文人們碼字了。

而乾清殿中,望著高時明遠去的背影,朱由檢的嘴角仍帶笑意。

或許,這位長居深宮的司禮監掌印,才是他漫漫長路上的第一位“同志”。

哪怕,高伴伴本人或許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明白我朱由檢真正的志向是什么。

但,這也就夠了!

朱由檢搓了搓臉,將腦中的雜念甩開,從御案一角,拿起了一本書。

——《傳習錄》,王陽明的講學語錄,由他的弟子整理并刊刻。

他這幾日一有空就硬啃四書五經,看不懂的地方就問高伴伴,而高伴伴居然也都能答得上來。

從今日起,他的讀書日程已進展到陽明心學了。

畢竟要鼎革天下,又哪里繞的開儒家的這座高山呢?

而如今儒家的山上,不正是程朱、陽明這兩株參天大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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