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25章 劉若愚,你要青史留名了

司禮監的值房內,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皇帝對鄭之惠的訓斥,對泄露宮密的格殺令,就在眼前。

此時事已議定,皇帝卻仍未動身離開。

誰人也不知皇帝此時在想些什么。

朱由檢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在曹化淳和劉若愚之間若有似無地逡巡著。

現在其實,還剩下一個任務沒有派出去。

某種意義上,這其實也是一樁天大的獎賞。

給誰呢?

朱由檢婆娑著自己下巴的短須,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劉若愚的青色胡茬上。

算了,算了,還是給你罷。

這輩子,你應該是沒機會再寫那本血淚斑斑的《酌中志》了。

朕便補一個足以讓你名垂青史的東西給你。

思慮已定,朱由檢徑直開口。

“曹化淳。”

朱由檢先點了曹化淳的名。

曹化淳身子一緊,連忙躬身:“奴婢在。”

“方才議定,凈軍和宮中內侍,這三個月都要突擊識字、識算。”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林林總總加起來,怕不是有上萬人。這些人里,斗大的字不識一筐的,恐怕不在少數。”

“若要教他們,總不能讓先生一個一個去教。為了效率,只能百人一班,乃至兩百人一班。可如此一來,教授的效果,恐怕就差強人意了。”

聽著皇帝的話,曹化淳心里偷偷松了口氣。

這話他剛剛接到命令的時候便想到了,卻不敢開口反駁陛下的命令。

現在陛下自己也知道這事情的困難,那就好辦了。

他正要順著話說幾句場面話,卻見皇帝的手指又點了另一個人。

“劉若愚。”

“奴婢在!”劉若愚心頭一跳,趕緊應聲。

“朕有個法子,或許能解此困局。”

“這件事就交給你來做吧。”

說著,朱由檢取過案上筆墨,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一、因、于、要。”

他招了招手,示意三人近前。

“你們來看看,這幾個字,可有什么相似之處?”

高時明、曹化淳、劉若愚三人連忙湊了過去,目光都落在那張紙上。

字形?筆畫?

不像。

所指的事務?

更不相干。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值房內只剩下他們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高時明畢竟是司禮監掌印,心思最是敏銳,他將這四個字在心里默念了幾遍,突然“咦”了一聲。

“陛下……它們的讀音……”

朱由檢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錯,正是讀音。”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四個字。

“如今大明,要確認一字的讀音,用的是反切之法。”

“譬如‘一’,是‘于悉切’,取‘于’為上字(聲母),而以‘悉’字為下字(韻母和聲調)。”

“然此法終究不便。上字四百,下字一千,欲要辨音,竟需先學千四百字,這何等不便!”

“那為何不干脆將這讀音,拆分為聲、韻、調三部呢?”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落在三人耳中,卻不啻于平地驚雷。

“天下漢字,聲部不過數十,韻部不過數十,至于調,亦不過平、上、去、入陰陽八調而已。”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聲、韻、調便是那‘三’,天下漢字讀音,皆可由此而生!”

三人一時都愣住了,腦中仿佛有無數煙花炸開。

高時明最先反應過來,他臉上的震驚難以掩飾,失聲贊嘆道:“陛下圣明!此法……此法當真聞所未聞,卻又如此簡明扼要!若真能成,學者只需先學這區區百余聲韻之部,則天下之字,皆可自讀其音了!”

朱由檢微微頷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劉若愚。”他再次看向劉若愚,“去將這套方法總結出來,編撰成冊。再選出一千個日常通用的字,給每個字都用此法注上音。”

“如此一來,只要學會了這套聲韻之法,學者甚至可以自學識字。宮中識字、識算一事,必將事半功倍。”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試著去做吧。第一版,不必求全責備,能用即可,后續再慢慢改進。”

“什么時候最終能定了,朕親自下旨刊刻天下,就連書名……朕也想好了。”

朱由檢看著劉若愚,一字一句地說道:“就叫《永昌拼音》。”

“而你,劉若愚,便是此書主編。”

劉若愚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主編?《永昌拼音》?刊刻天下?

這幾個詞砸下來,讓他一時間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這是何等的功業?這是要名垂千古啊!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陛下!陛下!此乃經天緯地之創舉,奴婢……奴婢不過犬馬之勞,何德何能擔此大任!此書主編,唯有陛下才配當之!”

朱由檢搖了搖頭,開口道。

“讓你去做,你便去做。朕富有四海,難道還要貪圖一個臣子的功勞嗎?”

這話一出,不僅是劉若愚,連旁邊的曹化淳和高時明都心神劇震。

他們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皇帝拋出的,是怎樣一份足以讓任何讀書人瘋狂的曠世功業。

縱使是以高時明那般淡然的心性,此刻看向劉若愚的眼神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甚至是嫉妒。

朱由檢將一切看在眼里,卻不多言。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事情既然議定,那就各自抓緊去做吧。”

朱由檢站起身,撣了撣衣袖,“朕也乏了,回宮。”

說罷,他便邁步向門外走去。

曹化淳、劉若愚連忙跟上,一路將他送到司禮監門外。

朱由檢翻身上馬,身后,司禮監、內書堂大大小小的太監們都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一片。

他沒有立刻策馬,而是勒住韁繩,抬頭望了望天。

沉默半響后,朱由檢忽然一笑。

他側過身,俯視著底下跪伏的眾人。

“朕登基之時,曾對你們說,要忠誠,無事不可對君言;要守法,謹守俸祿,莫要胡亂伸手。”

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那么反過來,朕會給你們什么呢?這話,朕當初好像是忘記說了。”

司禮監門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朱由檢掃視眾人,目光如炬,緩緩開口。

“其一,曰權。”

“能做事,認真做事,踏實做事,自然有前途等著你們。司禮監的位子,內廷十二監的位子,都在那兒擺著。”

底下,那些隨堂、秉筆太監們,眼神瞬間變得熱切起來。

朱由檢繼續說道。

“其二,曰錢。”

“如今國朝衰敗,處處用錢,朕一時也拿不出太多賞賜。但國勢一旦好轉,加俸增賞,絕不吝嗇。朕不敢說能讓你們富比王侯,但必然能教爾等安享晚年。若是真立下不世之功,百金、千金乃至萬金,朕又何吝賞賜?”

人群中,那些剛入宮不久,還對未來抱有幻想的小太監們,眼中燃起了火光。

“而其三……”

朱由檢的聲音頓了頓,他拿起馬鞭,虛虛地點了點劉若愚和曹化淳的方向。

“便是這,名。”

“《永昌拼音》只是一個開始。朕的胸中,還有無數大事要做。爾等只要用心做事,緊緊跟上,縱使不能人人青史留名,也定能不負此生。”

他收回馬鞭,最后掃視了一圈底下那一張張或激動、或狂熱、或敬畏的臉。

“好好做事吧。”

“切莫被朕,落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朱由檢猛地一揮馬鞭。

“駕!”

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親隨親衛們立刻策馬跟上,馬蹄聲轟鳴,迅速遠去。

只留下司禮監門前,跪伏一地的太監們,和那沉沉欲墜、卻始終未曾落下半滴雨的天空。: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