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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為君焚的石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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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為君焚的石頭記

第二百一十五章:為君焚的石頭記

冒家祖墳,世人稱之為冒家龍曠。

年近六十的冒辟疆,跌坐在一處墳頭前,一邊整理著叢生的雜草,一邊嘴里呢喃有詞。

“癡兒,我將你寫入了書里,如此,你便能長伴我左右了。”

這座墳塋已經蟄沉,看似很有一些年頭了。

而墓碑上,赫然寫著:董毛氏妾小宛之墓,落款是永歷五年。

稍微換算一下年號,就知道這是一座十八年前的墳墓了。

埋在黃土堆里的,赫然是千古流傳的董小宛之墓。

冒辟疆一邊整理墳塋,一邊似哭似笑:

“我本是用真名將你我記入的,想要讓你在書中,多在東西園里生活一段時間,卻不曾想,明史案發后,只得匆忙加了一段開頭——

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說起?說來雖近荒唐……”

冒辟疆嘆息一聲:“國家殘破,我冒辟疆一生隱居不出。

青年時很是做了一些荒唐事,和復社那群人走得很近,更是害了阮老。

卻不想,我本以為是為家為國的復社,卻是一群有家無國的畜生!”

冒辟疆手持一份書信,一邊丟在燃燒的紙錢上引燃了,一邊嘲笑道:

“陳名夏給我寫了多少封書信了呢?我已經記不清楚了,反正每封都是燒給你啦,省的你在那邊無聊……”

冒辟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似乎是回憶起了和董小宛在一起的日子。

“他說我是‘天際朱霞,人中白鶴’……”

“呵呵!”

冒辟疆仿佛又想起了這丫頭遇到了讓她瞧不起的事情時,嘴角那微微翹起的模樣。

“不管是朝霞,還是晚霞,那是多么高貴的事物啊,又豈是我這遺民可以比擬的!”

話已及此,冒辟疆仿佛又想起了董小宛那抿嘴噙笑的樣子。

“真別說,我呀在石頭記里,將你的模樣刻畫的真像呢!”

“蘋眉,蘋蘋!”

“你早死,我便將你刻做心尖永遠的痛,你喜歡葬花,喜歡小吃食,喜歡作詩吟賦,這些我都不曾忘記。”

“你家道中衰,身世坎坷,我是在心痛,便讓你居在了家中,這個你可別見怪啊,我實在是不忍你那瘦弱的身體,在遭受了柯難。”

冒辟疆深吸一口氣,看著那書信化作了粉末。

陳名夏死的時候,這最后的一封勸降書信,就被他保留下來。

卻不是為了什么時候拿著這個出仕清朝。

他冒辟疆縱然身居茅廬,有家不能回,甚至為了撫養抗清義士們留下的孤兒,更是將家中的東西兩園大都賣掉了,更是不得不依靠販賣字畫,白日里應酬那些乘火打劫之人。

夜晚點燈,也要揮灑數千言!

他冒辟疆有什么時候皺了一下眉頭!

“我富貴無雙過,名動天下過,香車美人過,縱然窮困潦倒,也有婢子不離不棄,然而我這一生,最對不起的,卻是國家!”

“顧老說的好啊!”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冒辟疆手中捻起一團紙錢,丟在了火燼堆里,看著青煙徐徐升起。

“小宛啊,你在那邊等著我,我還有事情沒有坐完啊!”

冒辟疆拿起自己的手稿,只見上面諾大的《石頭記》清晰可見。

“我不敢署名,不敢寫了真實名字,倒不是怕自己身死,而是我若是死了,就看不到國家光復的那一日了哇!”

清風翻動了書稿,然后停留下來,赫然是第二章,冒辟疆抬眼看去,嘴里呢喃:

“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如前之許由、陶潛、阮藉……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

“小宛啊,我怕是不能學那唐伯虎了,你知道嗎?咱大明回來啦!”

“只是……”

“唉!”

冒辟疆嘆息一聲:“世人都怕陛下敗亡,不敢前往襄助……”

“小宛啊,你說我龜縮了一輩子,世人都說我冒辟疆乃是四公子之首,你說我已經到了知天命的時代,難道還要將這一身的才華帶入土里嗎?”

“到那時,怕是你又要說我一生文華,卻只能拿來兒女私情了!”

“東西園沒了,我保留了你最愛的水榭,這是唯一沒有賣出去的東西。”

“我不出仕清廷,地方官府便屢屢針對我家,前些年遭遇大旱,我只得將家里最后的三千畝土地,一并賣出,換的錢糧,救援百姓,以此換取我活下去的機會……”

“小宛,你說我是不是特傻?”

冒辟疆坐在地上,毫不顧忌春雨之后的地面,是那么的冰涼。

“我等到了!”

“敗壞祖業,落下一個愚兒的名聲之后,我終于等到了!”

冒辟疆淚流滿面,快要六十歲的他,哭的像一個孩子,就像是董小宛當年被清兵輪爆致死后,他嚎啕大哭那般傷心。

只是,那一次,他是哀莫大于心死,這一次,卻是枯木逢春的甘霖。

“陛下南陽光復的時候,我就想去了,只是想要等到了你的忌日,卻不想……”

“陛下厲害啊!漢口三鎮都光復了,你知道嗎,我是帶著讓陛下打通大江水道,行商以為軍資的建議去的。”

“天下之財,無過于商貿所得,這一點,你我都是知道的。”

“別說我傻!”

冒辟疆淚蒙蒙的眼睛,仿佛又出現了那皺著眉頭,手指他輕叱的董小宛模樣。

他思念已經深沉,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書中的林黛玉,還是記憶里的董小宛了……

只是,不管是哪個,都是她,都是那個為了他的病,衣不解帶伺候的丫頭。

“你知道嗎?我們真傻啊!”

冒辟疆搖頭苦笑:“我們扶持官吏,培養學子,掌控朝堂,自家商貿天下,卻是制定國策,不準朝廷行商,更是為我們設置了諸多便利……”

“甚至,皇室有感宗室繁多,準學宗室子弟自營生意,自力更生,更是允許宗室考舉,也被我們破壞!”

冒辟疆閉上了眼睛。

大明皇帝并不是沒有解決宗室問題,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他們這些士紳,做的太不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