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踏枝_wbshuku
這是她先前訛他的鐲子,沈岐遠隨便買了一條。
他拿在手里,還想說教兩句,比如物欲太重其身難正,比如隨意跟人訛東西實在不妥,這樣的事可一不可再。
但不等他開口,如意便將盒子接了過去。
湛湛一抹天青色,浮光流水,渾然天成。
她眼眸倏地亮了起來,喜悅溢出眉梢嘴角:「好生漂亮的東西。」
蔥指捏將起來對著外頭的光看了看,鐲條上一絲雜裂也無,幾乎要與天色融做一處。往腕上一抹,凝雪似的肌膚更襯得這顏色清麗萬分。
她朝他望過來,長眼里有得逞的壞笑:「多謝大人。」
沈岐遠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不就是一條鐲子。他看著這人格外靈動的眼梢想。她貪了又何妨呢。
瞧她歡喜了,沈岐遠便斟酌著開口:「你昏睡的這幾日,我找著了剪燈的尸身。」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已經讓人送回她家鄉了。」
把玩鐲子的手一頓,如意抬眼看他。
這人面色如常,身板也挺直:「你不必再掛心,入殮下葬諸事我都已經……」
「沈岐遠。」她開口打斷他,「你不擅長撒謊。」
手指收攏,沈岐遠噎住,略略有些尷尬。
如意嘆氣,玉蔥指點了點他的額心:「好端端一位剛正不阿的大人,怎也學著人胡編亂造,也就是遇著我,不愛同你計較。」
他脖頸泛出了緋色,皺眉別開頭:「你怎知我在撒謊。」
「大人就像那宣州的紙,又平整又干凈,稍有個墨點不是一目了然?」
瞥見旁邊憋著笑往外退的拂滿,他有些惱:「胡言亂語什么。」
如意攏回了手,正色道:「沈大人,我不是暖室里嬌養的花,經不得風受不起雨的。剪燈究竟如何了,你與我直說便是。」
沈岐遠垂眼:「你先答應我,無論如何,不可再硬闖太師府。」
面前這人想也不想就點頭:「好。」
輕嘆一聲,他這才猶豫地道:「我派人找過去的時候,剪燈的尸體已經進了焚爐。」
大乾人講究落葉歸根,也迷信全尸能再投人胎,故而焚尸成灰一般是對罪大惡極之人的責罰。
如意忍不住冷笑出聲:「既要殺人,又要好名聲,這天下的好事怎的就全給他占了。」
他聽得疑惑:「此話怎講。」
「先前池塘里溺死的乳母與剪燈一樣都是奴籍,她尚且有全尸,剪燈怎么就被焚了尸了——除非她死時遍體鱗傷,難以遮掩,只能選這個法子掩人耳目。」
家里的奴仆可以死,但一定不能給他的名聲造成影響,這是柳太師的一貫想法。
如意面無表情地捏碎了手里裝鐲子的錦盒。
「你答應我了,不會硬闖太師府。」沈岐遠開口。
「大人放心,我是說到做到的。」她皮笑肉不笑,「不會硬闖。」
正說著,趙燕寧就捧著賬本進來了。
「東家,這賬目問題挺大。」他自顧自地遞給如意看,「怕是要虧上幾萬兩銀子。」
一聽數目有些駭人,如意接過了賬本:「從哪里虧出來的?」
「入賬且先不論,這些出賬數目虛高得可怕,除了白仙魚一類的珍貴食材,其余普通果蔬竟也是天價,例如這茭白,臨安本就盛產,集市里不一斤,先前的采買卻買銀子。還有米面,按照正常價格折算,東家每月多花了一百八十兩。」
「這些都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的是稅錢。」
他將賬冊翻到后頭,指出了一個數目。
如意一看就沉了臉。
賀澤佑干的好事,光賺錢不繳稅,年入萬余的大鋪,他也敢只交幾兩的稅款。這要是被司商衙門查出來,她怕是要被罰個傾家蕩產。
更可氣的是,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主動補上這些稅款,而粗略一算,三十多間鋪子,她至少要補大幾萬兩。
她才不想給那晦氣玩意兒出這冤枉錢。
啪地合上賬冊,如意倚在軟枕上,手托著下頷,長眼輕輕瞇了瞇。.
趙燕寧看著她這模樣,忍不住側頭與沈岐遠道:「咱們這東家怎么看起來一肚子壞水?」
沈岐遠頭一次覺得燕寧說話貼切。
這世間女子多以端正為美,要三從四德,要循規蹈矩。可柳如意這個人,偏就是不正經的時候最好看,眼里滿是算計,幽黑泛光,嘴角還總噙著一點嘲諷,笑弧別有深意。
誰看了不說一聲靈動艷麗。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沈岐遠拂袖起身:「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刑部司了。」
如意回過神,倒是沒留他,只道:「大人幫我這么大忙,過幾日會仙酒樓會出些新菜式,還請大人賞光來嘗嘗。」
「好。」
沈岐遠走了,趙燕寧也回去繼續看賬了,如意在房中坐了片刻,慢悠悠打開了自己的妝匣。
晌午一陣小雨過后,臨安城里放起了晴,街上陡然熱鬧起來,各家鋪面都趕忙將最新的貨樣拿去給老主顧過目。
寧遠侯府向來富貴,城中有資歷的鋪面都知道,甭管是衣料還是首飾行頭,只要是時興的上等貨,侯府統統都會留下,所以往那條街去的車馬也是最多的。
然而這日,侯府門口堵著的不是貨物,倒是一個個要錢的掌柜。
「說出去也是勛貴人家,怎好拖一個月的賬,還想退貨,我那皮料都給裁開了,怎么退呀。」
「就是,原先還大方得多給賞錢呢,現在連貨款都不結,我回不了賬,哪兒打貨去。」
「讓你們賬房出來給個說法啊,躲著是怎么回事,逼急了我們去敲宗正大鼓,你們侯爺臉上也無光啊。」
議論聲很大,越過院墻直往主院里飛。
賀澤佑坐在桌邊,臉色難看至極:「都說了不要再買,庫房里東西那么多,怎么就短著你們了。」
賀老夫人不太服氣:「往常都這么買的,府里也不缺銀子,作何要讓別人恥笑咱們上不得臺面。」
「就是,大哥哥趕緊讓人把賬結了,堵在門外像什么話。」賀二也嘟囔,他新買的馬具還在外頭呢。
這兩人一嚷嚷,府里其他幾房的哥兒奶奶就都喊起來,嘈嘈雜雜的,聽得賀澤佑額角直跳。
大神白鷺成雙的《鵲踏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