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衣

第一零八針 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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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針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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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師沒有走遠,很快就回來了,禮畢未坐,陳老夫人還未開口,梁惠師自己就先說話了:“老太太讓我回轉,尚衣又不在這里……嗯,老太太還是怕有閃失,要瞞著尚衣,求個萬無一失吧?”

陳老夫人暗中嘆了口氣,這些年來,闔莊內外,梁惠師可說是第一知己!自己想到的事情,她能猜到,甚至自己沒想到的事情,她也能幫著想到,實在是最順心順意之人,以老夫人的本意實在也不愿意懷疑她——可是越是如此,梁惠師嫌疑越大,種種跡象表明,廣茂源出的內奸就在核心層,而且非繡道高手莫辦,而梁惠師又與高眉娘關系深厚——雖然表面是仇,又焉知內里沒有其它?

只不過眼下沒有證據,而陳老夫人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那樣就不免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如今大敵當前、莞師背叛,若再失了惠師,廣茂源離分崩離析也就不遠了——以這一點推斷的話梁惠師又不像內鬼了,因為她真有異心的話,此刻只要直接背叛轉投凰浦,然后聯合高眉娘光明正大地殺過來,茂源這邊便斷難尋到可與抗衡的力量了。

黃謀辦事神速,又未推托,所以天黑前就派人將凰浦這邊所缺的三樣物料送了過來,林添財拿到物料后心滿意足,林叔夜卻有些過意不去,覺得二哥以誠待我,我這邊卻有所保留,不免有失兄弟之義。

林添財與他親如父子,只瞥一眼就知道外甥在想什么,冷笑道:“怎么,覺得對不起黃二舍?哼哼,他這么爽快,那是因為這一輪跟我們沒有沖突,又樂見我們去給廣茂源添堵。我只問你一句,若此刻是凰浦與康祥對決,你覺得他會怎么做?”

林叔夜一聽就笑了:“那他一定會防著我的。”

林添財又說:“那咱們瞞著他的事情,會導致潮康祥落敗么?”

“那卻不會。”

“這不就得了!”林添財道:“你跟黃二舍雖然結拜,但這結拜與其說是做兄弟,不如說是做同盟,盟友之間要顧及信義,但各自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阿夜啊,以后你是要做生意的,生意場上的事就得按照生意場的道理來,書本上教的那些道理是圣人干的,咱們買賣人沒必要把自己標得那么高,那樣到頭來只會誤人誤己!”

林叔夜亦知舅舅所言有理,便點頭道:“舅舅說的是。”便將這心結給解開了,入園來見高眉娘。

高眉娘取了物料細摸一遍,頷首:“是這些,沒錯。”

林添財大喜:“那行,我們大功告成了。”

卻就見高眉娘將物料交給喜妹:“去交給云娘、繡奴,讓她們連夜開工。”

林添財吃了一驚:“高師傅,你不自己動手?要交給兩個小的?那可是沈女紅的出品,他們兩個行嗎?”

高眉娘道:“能在斗繡的壓力下,得到一件沈氏繡品加以模仿,這可不是隨便能有的機會。”

“這這這……雖然對她倆是良機,但萬一搞砸了可怎么辦?”

“應該不會的。”

“應該?”

“云娘和繡奴這段日子進步神速,我對她們有信心。”

“可是……”

林叔夜已經攔住了:“舅舅,這刺繡上的事,我們便聽姑姑的吧。”

林添財雖然還是有些不放心,但想想外甥說的也對,點頭:“好吧,行吧。”語氣無奈,卻還是沒有干涉高眉娘的決定。

舅甥二人正要離開,高眉娘忽然道:“且慢。”

“唉……”茂園之中,陳老夫人在嘆息中請了梁惠師坐下,“還是瞞不過惠師。”

“老夫人放心吧。”梁惠師輕輕一笑:“你若不叫我回轉,我也不好強出頭,但既然叫了我來,我便明白了您的心意。其實我早有定計。自高秀秀現身,我便算盡她的各種依仗有所伏筆,那個計謀也是早預好了的,但要施行,卻還要如前面兩次一般,借助楊管庫那邊的人力。”

“這個老身來開口,只不知計將安出。”

梁惠師笑道:“其實庫中針線,還是缺了一樣的,只不過這一樣東西,凰浦那邊照樣也缺,只要掐死了這一環,就能叫那姓高的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博雅的后園,高眉娘也叫住了林添財:“舅老爺,諸事皆備,但還差一物,沒有此物,我們要補繡便是無米之炊。”

“缺什么?”

“線。”

“不是都拿來了么?”

“拿來的,是模繡所需要的線。補繡所需要的,還缺三種。”高眉娘早有準備,抽出了七種絲線來:“《西洲話舊圖》破裂處如果要用‘天衣無縫’針法要縫合,需要這七種絨線,而這七種絨線可以用來繡制,卻不能用來縫補。”

“為什么?”林添財問。

這次林叔夜開了口:“莫非是其質不足以數分?”

高眉娘點了點頭,取出針刀,再展分線絕技,將其中一根絨線一分為二,跟著又將其中一根再次一分為二,結果這一次卻失敗了——她針刀仍然鋒銳、手法仍然精絕,但絨線的質量卻經不起二度切分。

這一來,林添財也明白了:高眉娘用來縫縫補的絨線,跟繡品原線只是看上去一樣,其實內里質地并不相同。

“所以這七種絨線,我們還差三種?”林添財撓了撓腦袋:“這可怎么辦?”

“不怕的。我知道哪里能有——那也是我們的老供戶。就是得勞煩舅老爺去跑一趟了。”

林叔夜馬上就想到了:“是花地灣羅奶奶?”

“不錯,就是她。”

既然知道了有出處,倒也就不慌了,林添財道:“行,我這就去。”

這時已經入夜,林添財讓劉三根去取一艘快船前往花地,劉三根道:“夜里走船,也不忌諱?”林添財道:“生意場的事,遲則有變。”

他是個很求其的人,直接在艙里躺下睡了,臨睡前告訴劉三根,等到了花地灣就叫醒自己。

博雅繡莊離凰浦不遠,也在廣州城的東面,那花地卻在廣州城的西面,西關去花地近而博雅去花地遠,這時天色已黑,幸虧劉三根水路通熟,沿著珠江從南邊越過整個廣州城,而后轉入河涌,不久便見到一片黑壓壓的桑田,羅奶奶家他來過,因此無需問路,直接將船開到如今,踢醒了林添財。

林添財伸了個懶腰,用江水醒了醒臉便跳上岸去,在桑田中尋路來到一棟吊腳樓,拍門叫道:“羅老太太,羅老太太,有生意給你做!可是大好價錢的生意呢!”

他知道這個羅奶奶最貪錢財,深夜叩門總給給個說法,而錢這個說法無疑最佳。

叩了好久也沒動靜,林添財可不是個輕易畏縮的人,反而越叩越大聲,一張破嗓子也叫嚷得更響了,羅奶奶家最近的鄰居也在數十步外,但再這么鬧下去怕是半條村子都要聽到了——已經有好幾條狗都叫起來了!

門內終于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婆婆去我小姑家了。”

林添財聽意辨音,便知是羅奶奶的兒媳婦,說道:“是羅家嫂子吧?我是凰浦繡莊的林添財,來過兩回了,請開門說話。”

對方卻不肯開門:“家里沒有男人,不方便。”

“這……我有急事呢!煩指條道路,我去尋她老人家。”

羅家媳婦說:“我小姑家在順德呢,住的地方又偏,我雖去過,卻也不大認得道路。”

林添財心想這里去順德找個偏僻村子,怕是明天都未必能回來!不由得焦急了兩分,心念轉了轉說:“本要求羅老太太賣幾根絲線,老太太不在,嫂子在也一樣。你開下門,我將線樣給你。”

羅家媳婦仍然隔著門說不方便,林添財更煩躁了,卻還是耐著性子,琢磨到了個辦法:“這樣,你將窗戶開條縫,我從窗戶縫里給你。”

羅家媳婦沒辦法,只好答應了,林添財將三種線樣遞過去,一邊說:“要這種線樣,但要能細分的。”

沒一會線樣塞了回來:“這幾種線樣我沒見過,還是得等婆婆回來了問她。”

林添財好說歹說,對方或不答應,或沒主意,他也再沒辦法了,暗中嘟噥罵著“這蠢娘們”,懨懨回船,抱頭想辦法。

劉三根見他這模樣問怎么回事,林添財隨口說了,劉三根雖是個粗人但旁觀者清,提醒道:“你塞絲線給她的時候,她點燈沒有?”

林添財回答:“沒有……啊!這娘們不對勁!剛才我嚷嚷到半條村狗都叫她才來開門,顯然是不情不愿,看線樣也不點燈,除非她有暗夜摸線的能耐,可有這能耐又說什么‘沒見過’?”

匆匆趕到吊腳樓,要拍門時忽想:“這娘們有心敷衍我,我再叫門求告也無濟于事!”想了一想,便尋些干柴燥葉,在吊腳樓的上風處桑田里放了一把火,沒一會煙熏火燎,林添財大叫:“走水了!走水了!”把半條村的人都驚動了,趕來救火。幸好火勢不大,幾桶水下去就熄滅了。

羅家媳婦也嚇得跑了出來,眼看火勢滅了才驚魂稍定要回去,卻被林添財從人群中鉆出來當頭攔住,笑道:“羅家嫂子,現在燈火通明,這里又有你本村男女,也就沒什么不方便的了。請上幾個見證,咱們進你屋里聊聊買賣吧。”又對周圍的人叫道:“在下凰浦繡莊的大掌柜姓林,是個良民,也來過貴村幾回了,你們當有人認得我。我因一件急事要買幾根罕見絲線,這買賣只有羅家有。現在黑燈瞎火的我一個男人不好自己進出羅家,還請貴村出幾個男女做個見證。”

整個花地村都是種花賣桑的,對這買賣之事最是看重,便有個老婆婆說:“人家深夜跑來買線,可見有誠心,羅家媳婦,我陪著你跟他談吧。”

羅家媳婦卻死硬推托不肯,最后逼得叫道:“不賣,不賣!我就不賣他!這生意上的事,哪有強買強賣的!”

林添財至此更確知對方有貓膩的,心想不來一招狠的斷沒辦法破局!故意驚訝叫道:“什么強買強賣,那線我已下了五十兩銀子做訂金了!”

羅家媳婦大驚:“哪有此事!”

村里的人也不信:“什么線能值五十兩?金子搓的都沒這么金貴吧。”

“可我的訂金已經給了羅奶奶,約好了今天交割,只是我路上耽擱來晚了。”林添財指著羅家媳婦罵道:“你這個惡婦人,是不是你貪圖錢財謀害了家婆?不然怎么不見你家姑?就你在這里叫囂!走,走,跟我去官府一趟”

羅家媳婦大叫:“我婆婆去小姑家了!”

“羅老太太和我約好了今天交割金線,她老人家最講信用的,怎么會這會去女兒家?大家看,我連尾款都帶來了!這錢總不是假的吧?”他摸出了個沉甸甸的銀元寶來:“一定是你貪圖錢財謀害了家姑!”

花地村的人議論紛紛,有人說羅家老奶雖然貪錢但的確最重口齒,又有人說下午的確還見羅奶奶的怎么忽然就說去女兒家了,更有人說羅家后生最近賭錢又輸得精光怕是禍根在此,林添財原本只是胡扯,這話一說開竟是越來越像,他也不說要絲線了,扯著羅家媳婦叫道:“一定是你為了給丈夫還債謀害了家姑!走!走!咱們去衙門見官!”

羅家媳婦只是個村婦,能有幾分見識?聽說要去衙門見官嚇得腿都軟了,村里人見狀更是生疑,竟都幫著林添財這個外地人要押羅家媳婦去衙門了。

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嘆道:“行了行了,我沒死呢!”一個滿臉皺紋的矮小婦人擠了進來,周圍人都驚叫:“是羅奶奶!”

羅奶奶瞪了自家兒媳婦一眼,對林添財道:“行了,咱們屋里談事吧。大伙兒散了吧,這是我家生意上的事。”

眼看事主在此,先前的猜測全部成空,眾人雖然不悅,卻也只得一邊議論一邊散了。

林添財隨她婆媳倆進了屋,羅奶奶也不讓看茶,哼哼起來:“林攬頭真是好手段!這是要把人逼死么?”

林添財冷笑:“你要是心里頭沒鬼為什么不敢見我?”

羅奶奶默然不語,好一會才說:“以后我家再不能供線給你了。”

林添財冷冷道:“當初我給了重金,與你約定了廣潮斗繡期間,我們所需要絲線,但凡你有的都要全力供給。現在說不供就不供,生意有這么做的?”

羅奶奶回房拿了一包金銀出來,遞給林添財:“訂金都在這里了,林攬頭你……”

林添財一把揮開,金銀散了滿地:“人家都說你雖然貪財但牙齒當金使,所以當日我下了訂金,卻連契書都沒擬一張,憑什么?就憑我們家高師傅說你幾十年來從沒負過別人的約!現在是準備說話當放屁么!”

羅奶奶捂住了臉:“老婆子知道沒臉見人,所以剛才聽失火都不想走出去,只盼著燒死我算了!但這絲線我是真沒法給你供了,你便把我弄死,我也沒辦法給你!”

林添財見她眼淚都從手指縫里滲出來了,羅家媳婦也抱著婆婆的腿哭,臉色緩了緩,問:“到底出了什么事?”

羅奶奶搖頭不肯說。

林添財道:“以我的能耐,你便不說我也總能打探得出,你何必再跟我繞這圈子?還是真要我把事情鬧大么?”

羅奶奶想起他剛才的手段,情知不假,哀嘆了一聲:“冤孽!冤孽!”:mayiw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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