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錯95第九十四章一朝錯平生皆成恨_wbshuku
95第九十四章一朝錯平生皆成恨
95第九十四章一朝錯平生皆成恨
季少為看一眼慕書棋,聽著他這樣的斷言,不由再度微一遲疑。
慕曉凈卻一眼不眨地盯著他,清朗分明地道:“少為,我來問你,他、他知道我是他女兒么?”
季少為搖搖頭道:“恩師根本就不知道石前輩曾留下你這樣一個女兒,自然更不會知道你是他的女兒。否則,這十多年來,他怎么可能對你不聞不問?”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慕曉凈蹙眉道。
“我自己猜的。”季少為嘆一口氣道,“曉凈,你還記得有一次咱倆在我家后院那個練武場邊上,曾說起你的身世么?”
慕曉凈點點頭道:“記得。你問我,我父親可是師父的兄弟,我便告訴你,師父說我父親是個官宦子弟。”
季少為道:“對,也是那一次,你才跟我說,令堂是你師父的師妹,還說令尊是個官家子弟,曾負了令堂。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對你的身世起了猜疑。因為我那恩師在世的時候,曾跟我說起過他一世難忘的那一段情緣。”
“他、他都跟你說了些什么?”慕曉凈突然發覺,自己的聲音竟已不由自主略帶了些顫抖,委實不知父親口中的那一段情緣,又會是怎樣的情形。
季少為再看一眼慕書棋,才見他神思恍惚,顯然已經沉浸到那一段回憶之中去了。他微一沉吟,便將自己聽到的一一道來。
二十多年前,凌錚還只是個無憂無慮的官家少爺。
那一年,父親因朝廷黨爭失勢,被貶到了古城蘇州。但凡被貶的官員,自然都難免抑郁難平,父親因此整日愁眉緊鎖。但正所謂少年不識愁滋味,凌錚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流連于蘇杭如畫的山水之中,頗有些樂不思蜀。
某日,與蘇州城里新結識的那一干世家子弟泛舟太湖。凌錚興之所至,撫琴一曲,贏得湖上游人一片彩聲。更有一位俏皮的少女,獨立一葉扁舟之上,居然擲了一把糖果給他。
那一干同行的世家子弟本就無聊得要死,拼了命地找樂,見了這樣的情形,哪里還有不起哄的?當時一片聲地催他去跟人家搭話,叫他不要辜負了美人一番心意。
凌錚本也是個率性灑脫之人,居然就大大方方對著那少女隔水遙遙一揖,邀她到自己船上來。
那少女卻俏生生地一揚下頜,說他若是有心,就該到她船上去。
起哄的人已經不只是凌錚的同伴們了,附近的游人都停了船,一起嬉笑慫恿。
凌錚哈哈一笑,特意亮了一手自己偶然從一世外高人處學得的輕功,翩然一躍,落在了那少女的扁舟之上。
他本是抱著玩笑的心態躍上去的,但是當真離得那么近,一眼看清那少女純凈清亮的雙眸以及她嬌俏如花的笑靨時,竟是驀然覺得一陣怦然心動。
因此,接下來他是十分認真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十分認真地問了那少女的名字。
等聽到她說自己名叫石清露時,凌錚的感慨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真是人如其名啊,第一眼看見你的眼睛,果然就只覺純凈得仿佛清晨的露珠一般呢!”
那時兩情相悅,怎會想到如此美好的情緣,最后竟以那樣的悲傷與慘淡收場?
凌錚瞅了個自以為合適的機緣,向父親提出自己和清露的婚事,卻不料父親勃然大怒,將他狠狠打了一頓,禁閉起來。
不久之后,父親一黨重又得勢,因此官復原職,重回京城。
凌錚連向清露道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父親強行帶上了回京之路。
孰料臨近京城時,父親卻染了急病身故,留下一大家子,立即沒了著落。
母親以死相挾,逼著他去投奔曾定下婚約的岳父一家。
身為長子,凌錚無可奈何,回京之后立即便與那位官家小姐成了親。
迎親路上,竟看到一路追隨到京的清露,凌錚滿腹酸楚難言,清露則恨恨地瞪了一眼,便即飛身離去。
凌錚再尋到清露時,她已收拾行裝,要返回家鄉去了。
那是第一次,凌錚看到清露身邊跟著她的師兄,看到他眼里冷冷的敵意。
他已違背了彼此那些海誓山盟另娶他人,便只能悵然地看著清露頭也不回地遠去。
妻子自幼體弱,婚后一直子嗣難成。
彼時,凌錚正參加科考,未料歸家時,妻子已因難產辭世,那個孩子孱弱不堪,數日后終究也還是未能保住。
他萬般悲傷之際,科考竟也一片失意,于是整日流連酒肆借酒澆愁。
某夜醉臥陋巷,竟于無意之中發現一處契丹細作的窩點,助朝廷截獲了許多軍機秘密。
立此大功的凌錚,就這樣時來運轉,在樞密院授意之下,暗中羅致人才,形成一個嚴密的組織,專事對付契丹人的細作。屢立奇功之后,更得天子親口嘉許,特頒下欽差密使之銜,以靖平樓之名活動于民間,暗中為朝廷對付大遼做了不少事情。
三年之后,故地重游。再見到清露時,凌錚雖背負著軍國大事,卻仍是舊情難忘,一時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他將諸事安排妥當之后,終于情不自禁,再次去見了清露。
誤會澄清,舊情復燃,嫁娶不負的誓言又再重提。
不料他還未曾去尋清露的母親提親,清露的師兄與母親卻先行一步找到了他,而且恰好是在他被一青樓女子莫名其妙當街糾纏之際。
就近尋到一家酒樓坐下來敘談,凌錚才知道了師兄對清露的情意,也才知道清露的母親對自己誤會至深。
洛敏笛只有清露一個女兒,母女二人早年一直相依為命。收了慕書棋這個弟子之后,甚是喜歡,頗有將女兒嫁與他的意思。
聽了慕書棋一面之詞的洛敏笛,早將凌錚看作一個風流成性的紈绔子弟,只冷冷地勸他不要再糾纏自己的女兒。
凌錚辯解無用,終是不歡而散。
只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洛敏笛居然未能回去,就因身中奇毒而死在了路上。
當清露提了長劍來取他性命時,凌錚才知道她母親去世的噩耗。
這一次,清露對他誤會至深,不管他如何解釋都沒有用。
靖平樓自有其他高手,不能眼睜睜看著樓主被人刺殺,便拿下清露,將她囚禁起來。
凌錚徹查洛敏笛中毒的真相,原來是契丹人設計殺他,卻陰錯陽差誤殺了洛敏笛。
但是,等他拿了證據去給清露看的時候,清露卻已被慕書棋救走,從此杳無音信。
聽到此處,慕曉凈不由吁了口氣,道:“少為,你也只是聽他一面之詞,說我師父背后如何詆毀于他。”
季少為搖搖頭道:“不,曉凈,你知道那故意糾纏恩師的青樓女子是何人么?那是慕閣主特意找來的!也正因為他特意找了這樣一個女子當街糾纏恩師,才使得恩師露了行藏,被契丹細作尋到蹤跡。然后,慕閣主與洛前輩約恩師就近到一家酒樓說話,那家酒樓之所以會有契丹細作潛伏下毒,也是慕閣主一早通風報信的結果。后來,也就是六年前,恩師又為追蹤李祿,再赴江南,不想他竟勾結李祿故技重施,一再將恩師的行蹤透露給‘傲天盟’,致使恩師遭契丹武士追殺而身受重傷。回京之后,不久就因傷病而英年早逝了。曉凈,這些舊事,你是要我給你看當年某些相關人等的各種證物證詞,還是聽你一直視之如父的師尊親口承認,都隨你!”
慕曉凈不禁將目光投向了慕書棋。
慕書棋明白,今晚季少為乃是有備而來,曉凈也不會如當年的清露那樣,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他凄然一笑,終是再不辯解。
季少為見他默認,便又道:“曉凈,其實這樣說來,害死你外祖母的元兇,他也該算得其中一個了。”
慕曉凈卻只是看著慕書棋,喃喃地道:“師父,你這樣不擇手段,究竟所為何來呢?”
慕書棋滿眼悲涼,緩緩地道:“我只是不想失去,卻不曾想到,最終偏生只有失去。”
季少為同情地看著他,點點頭道:“你為了不失去師妹,就不擇手段害她心上人,結果卻陰錯陽差害了養育你的師父。可師妹最終也被你害得身心俱傷,抑郁而終。而你自己,卻也因此泥足深陷,從此落下把柄,遭人要挾,以至于一步步走上通敵叛國之路,無法回頭。總算你對師妹舊情難忘,沒有將她女兒一起拉下泥沼,還為她栽培了那樣一個幾近完美的師兄,來圓你自己未竟的夢想。可惜,你仍舊一廂情愿,只想著自己圓夢,卻不顧曉凈與顧兄的意愿,一意孤行,弄到今日的地步。我不想再重蹈恩師覆轍,才要當面對質,將你昔日惡行一一揭穿,叫曉凈認清楚你的真實面目!一個害了她外祖母與親生父親的元兇,更有意無意害得她母親抑郁早逝,你有什么資格一再阻撓我與曉凈兩情相悅,再重演上一輩的悲劇?”
慕書棋終于哈哈大笑:“說來說去,原來你今晚不直接將我解送官府,卻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來與我當面對質,都不過是為了叫曉凈放下所有顧慮,死心塌地跟著你罷了!”
季少為不由看一眼身旁摯愛的女子,方回過頭來一字一句分明地道:“不錯,我要她心無芥蒂快快樂樂跟我在一起,不會為了無謂的瑣事憂心煩惱!”
慕書棋終于又將目光投向了慕曉凈,滿眼都是慈愛的神色:“曉凈,誠如他所言,我是個罪人,一步踏錯,一世皆錯,害人害己!你比清露幸運,有如此一人傾心相待,就不要再糾結于其他無謂的瑣事,自尋煩惱了。我對不起師父,對不起清露,也對不起你,可還是希望你能如他所言,快快樂樂活此一世!”
慕曉凈早已心亂如麻,只怔怔地站著,卻是一言不發。
就聽慕書棋驀然仰天長笑:“季正廉,你何德何能,竟養出這等聰明能干的兒子?!”
季少為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資格提起家父的名諱?家父一生忠君愛國,清廉方正,豈是你這等為一己之情仇就賣國投敵喪心病狂的奸邪之徒可比?”
慕書棋瞠目結舌,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其實蕊姨娘哪里用得著告訴自己他的生辰八字呢?此時細細端詳,這孩子活脫脫便是一個二十年前的自己,身材頎長,面容清雋,神情沉穩,氣勢逼人。
他唇邊終于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喃喃地道:“你說的對!俗話說,虎父無犬子。也唯有那樣清白方正的父親,方教得出你這般聰明出眾的孩子!好!好!好!”
他一字一頓,連道三聲“好”,可是越說神情卻越是凄苦,驀然清嘯一聲,周遭那些繩索鐵鏈竟然寸寸碎裂!驚得靖平樓一眾高手忙不迭要搶上去護衛樓主時,豈料慕書棋卻一口血狂噴而出,然后身子竟然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師父——”慕曉凈驚呼一聲,一個箭步便奔到了他身邊。
也許是該恨他的,這個人于公于私,都是可恨的。但是,十多年的養育之恩,十多年的關心疼愛,卻又從來都沒有一點摻假。她看著那張向來謫仙般清雅俊逸的容顏,不知何時居然變得那樣憔悴蒼老,此時更因為沾染了斑斑點點的血跡而顯得格外凄慘,卻偏偏一點都恨不起來。
撲到他面前,想要抱住他,卻又想起他本該是自己切齒痛恨的仇人!這樣矛盾的感情,幾乎將她折磨得發瘋!
生平頭一次,慕曉凈跪倒在他身旁的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季少為嘆一口氣,命人將兜轎放在她身旁,輕輕攬過她的肩膀,柔聲道:“曉凈,我知道,十多年的養育之恩,豈能沒有絲毫感念?但你莫要忘了,其實他,不但是個通遼叛國的奸賊,更是害死你父母外婆的仇人,不值得你如此!他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
慕曉凈抬起婆娑的淚眼,轉臉看著他,心道:那你知不知道,正因如此,于是你成了我的仇人之子,成了通遼叛國的奸賊之子?
她張了張口,險些就忍不住要告訴他關于他身世的秘密,可是突然就感覺到,慕書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慕曉凈低下頭,見他已說不出話來,只眼里滿含著無盡的悲傷與凄涼,還有無盡的希冀與祈求,拼盡全身氣力,對著她輕輕搖頭。
仿佛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她沖動發熱的頭腦驀然清醒過來:是了,那是他兒子,可是他除了生命之外,什么都不曾給過他,又怎能殘忍地親碎他所有的幸福?
慕曉凈淚如雨下,終于鄭重地點點頭道:“我答應你,永遠都不說!”
慕書棋眼里露出放心與感激的神情,嘴角雖然兀自有鮮血源源不斷地涌出,卻終于牽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慢慢閉上了眼睛。
握著慕曉凈的那只手,也終于松開,緩緩垂落下去。: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