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如何讓大喵乖乖睡覺

155 第一五五章 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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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萌萌們支持《大喵》么么噠是以在簡曉令看來,簡曉年在王府里過的完全是一種可憐巴巴、悲慘兮兮的生活。

殫精竭慮、舉目無親不說,還被迫受人“奴役”,一邊照顧煜親王,一邊還要親自來“種地”!

沒有想過簡曉年真的能治魘癥,簡曉令一開始生怕這家伙是為了救祖父,把自己小時候聽僧人提到幾句就瞎胡鬧琢磨的東西拿出來濫竽充數,到時候不僅救不了祖父,連自己這條小命都得搭進去。

現在照簡曉年所說,一切似乎都已經慢慢走向正軌,按理說接下來沒什么好煩惱的,但簡曉令就是沒辦法放下心來。

哪怕簡曉年口中的煜親王并不是傳言中那副可怕的樣子,他還是覺得在王府生活危機四伏。

不過他見簡曉年在攝政王府沒有變更瘦,就覺得那里不是一無是處,起碼伙食還不錯——能夠把他堂兄養胖一點,也是件大功德。

“該吃飯的時候老實吃飯,該睡覺的時候乖乖睡覺……你可別像幾年前一樣,再給我搞一出廢寢忘食來!”

他說的是早些年,簡曉年剛開始在院子里種“花花草草”的時候,因為不知道實驗室里的種子拿出來會不會有問題,那段時間他確實走入了一種魔怔的狀態。

——然而現在的情況是,就算他想廢寢忘食,身邊的小虎崽和時不時要召見他的煜親王也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呀!

簡曉年看堂弟一臉嚴肅、跟個小大人似的叮囑他,不禁莞爾,但他到底沒有笑出來,免得某只炸毛,于是十分聽話地點點頭:“嗯,你放心,我不會魯莽的。”

曉令見他聽話,遂也不再提煜王府的事情,而跟他說起自己的事來:“哦對了,我最近在看將軍集,但只找到兩卷,你不知道,原來……”

兄弟倆又像過去一樣,親親熱熱地聊起天來,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一般。

簡曉年能夠從王府回家中,簡府上下一片喜意。

雖然十七歲不是個特別的生辰,但簡老太醫還是十分重視。

自老父在宮中出了事,尤其是簡曉年去了王府之后,曉年的叔父一家就再也沒有回自己的宅子,他們還跟沒分家以前一樣,陪簡老太醫住在簡府。

簡遵友隔段時間還能到王府去看看長孫,但簡行遠一家卻有好些時日沒見過簡曉年,簡吳氏看著自己的獨子挨在簡曉年身邊,心情有些復雜,面上卻不顯。

早些年因為那孩子“失了魂”,又有不少人閑言閑語說他克父母、不利家宅,家翁為了讓這個家不至于因此散了,干脆做主分了家,讓他們從旁人的議論中擺脫出來。

她的夫君簡行遠原本就覺得侄子沒了父母可憐,后來為了一家安寧,又要讓老父獨自撫養曉年,更是愧疚不已。

簡吳氏性情溫婉,而且家風甚嚴,對于家翁此舉的用意心知肚明,心存感激的同時也有愧意。

原本想著這孩子為這個家冒這么大的險,心里可能會有怨言,但簡吳氏見曉年這次回來,與他們如往昔般親熱,而且還一直安慰他們,說煜王府如何款待他,真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相比之下,她的曉令光長了個頭,還是一團孩子氣,讓人發愁。

這邊簡曉年還不知道嬸嬸對自己的“誤解”有多深。

直到他反復強調自己沒受苦、但長輩們和曉令還是用“你不用安慰我們了我們都知道你受苦了”的憐惜表情看著他,簡曉年才無奈地放棄做解釋,只好好享受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時光。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簡曉年的腦海里偶爾會閃過一些畫面。

有時候是小虎崽抱在一起打打鬧鬧的場景,有時候是某人安靜地躺在躺椅上的模樣……

祖父和叔父關懷的問話或者曉令的插科打諢都會打斷這些畫面,讓簡曉年無暇去思考為何在自己的記憶里,明明有彼此相伴的小虎崽,還有那個權傾朝野的男人,看上去會是那么的寂寥……好像孤單了很久,始終無人靠近他們。

夜里不用為給劉煜治療而忙前忙后準備東西,也不用陪著兩個小家伙玩耍、看它們一邊睡覺一邊做夢時動動小爪子,簡曉年睡在自己曾躺過十年的床榻上,竟然有些失眠了。

輾轉反側好一陣兒,依舊睡不著的他干脆坐起身來,批了件外衫就走到博古架那里,點著燭臺找東西。

——他答應要給乖乖和崽崽帶好多銅球回去,不可以食言……

翻箱倒柜把所有能找到的熏香銅球都給找了出來,簡曉年欲哭無淚地看著地上擺得大大小小的木盒子,忍不住扶額。

他還要在家里住上兩天,這時候就把東西找出來攤著一地做什么!

不過這么“折騰”了一番,他終于感到有些困意。

用盆里的水凈了凈手,簡曉年也不打算再收拾什么,徑直上了床,很快就進入了夢想。

在家里過生辰,長壽面自然是少不了的。

跟昨日在煜王府里吃的長壽面不同,奶娘給他做的是潑了點辣油的素面,正是簡曉年熟悉的口味。

不能跟祖父討論煜親王的病情,但卻可以請教一下醫理。

因為多年參加義診的經驗,簡曉年救治過不少病人,但情況這么特殊的還是頭一回遇到。

無關對方的身份背景,簡曉年單純想把自己曾經所學好好運用,希望真正能幫到劉煜。

簡遵友見曉年這般認真努力、全力以赴的模樣,恍惚間好像看到長子當年沉醉醫術的樣子,一時之間又是驕傲又是惆悵。

他原本想著曉年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今日又是生辰,就當好好休息一下,但話到了嘴邊又給咽了下去——他實在很難在曉年充滿期待和渴望的眼神中拒絕其任何要求。

和祖父待在書房和藥廬半天,又和曉令熱熱鬧鬧下了會兒棋,順便把堂弟拐到自己的苗圃里,囑咐他在自己走后繼續看著苗圃里的“草藥”。

簡曉令嘴上抱怨麻煩,但把他說的都牢牢記在心里,末了,實在忍不住,抓住簡曉年的手臂道:“就不能在家多待一段時間嗎?”

簡曉年想了想,不好對他做出自己可能做不到的承諾,只能拍拍他的手,借著調侃轉移他的注意力:“你都這么大了,不能總賴在你哥哥我身邊,也該變得穩重些了。”

小堂弟果然炸了毛,甩開他的手表示:因為某人無禮,這一院子的草藥只能聽天由命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極快的,簡曉年覺得自己好像才剛踏進院子里,怎么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

只是和第一次離家去攝政王府的忐忑不安不同,這次他走得十分從容。

雖然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什么時候,但簡曉年相信,哪怕隔得再遠,和家人之間依舊有斬不斷的聯系。

“回去之后好好照顧自己,也好好照顧王爺,做一個醫者,但求問心無愧。”

帶著祖父的囑托,與在門口送別的叔父一家,簡曉年坐上了來接他的馬車,一路疾馳回到皇城之中。

踏進王府的門,簡曉年身后只跟了一個侍從,步履匆匆走向晚楓院。

他只離開了三天,再看這沿路的風景,竟然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簡曉年在心底默默地想——這大概是距離產生的微妙變化吧……

在快要走到晚楓院的一個路口,簡曉年似有所感地往另一個方向看去,就見一熟悉的高大身影由遠及近。

簡曉年身后的侍從立刻跪了下去,給王府的主人請安。

與身著玄色常服的男人對視了一眼,簡曉年向對方行禮,嘴角微微翹起:

“殿下,我回來了。”

簡曉年心里非常矛盾,一方面他很清楚,如果不能讓病人真正解開心結,無論是芳香療法還是其它任何手段,都只能治標不治本。

作為醫者,他很想探知煜親王的內心世界,才好對癥下藥。

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是能夠掌控生殺大權、決定他人生死的上位者。進入他的內心世界,要冒著極大的風險,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

面對煜親王,理智讓他躲遠一些,不要太過靠近。

帶著這樣的矛盾,他都忘記了忐忑不安,一時之間若有所思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邊相陪的王府長史其實一路都在觀察于他,看到這個清雋秀美的少年鎮定(霧)的模樣,蔣智心中有了計較,遂悄悄移開了視線,并沒有讓簡太醫和眼前的少年察覺。

船夫十分熟練,把一艘小扁舟駕得分毫不搖晃,他們很快抵達湖心,在侍衛的幫助下登了大船。

雖然整艘船看著氣派,但其實內里裝飾并不奢華,相反,擺設極少,顯得有些空曠和肅穆。

仿佛這里的主人是個極其穩重低調的人,并不熱衷于享受。

走過甲板,他們很快就來到了船的正面,王府長史蔣大人示意簡太醫稍等,就先行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有身穿輕甲的侍衛出來,要帶他們進去。

簡曉年終于明白,自己登船之后為何感到有一絲古怪——因為從湖岸開始,他們就再沒有見過宮侍,舉目所見全是帶刀侍衛!

他甚至懷疑,整艘船上恐怕一個侍女或侍從都沒有。

果然,往里走的時候,兩側站立地都是身長挺拔、表情肅穆的士兵,證明了簡曉年的猜測,直到走進煜親王所在的屋子,都是如此。

簡曉年和祖父一起向攝政王行禮,他不敢抬頭,只感覺到一股極可怕的威壓,落在他的頭頂和身上,就好像被兇猛的野獸盯上了一樣,身體止不住微顫。

他這才意識到,祖父所說的“可怕”,到底是種什么感覺。

曾經在一個沒有階級觀念的地方長大,簡曉年來到九州之后又一直被祖父保護得很好,哪怕是義診時,面對的也是貧苦的百姓,所以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冀州的皇族。

來之前,他以為自己不會因為皇權而感到恐懼,但他沒有料到,自己會在連對方的面貌都沒看清楚的情況下,單純地害怕這個人!

這時候,簡曉年情不自禁生出一絲后悔,后悔自己不自量力來到這里,同時也害怕待會無法順利完成這次治療,害了祖父性命。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腦海里就像有一盞跑馬燈似的,閃現了許多的畫面。

末了,他繃緊了脊背,睜開了眼睛,眼睛里只剩下堅定。

——他是為救祖父和自己來的,怎么可以現在就被嚇倒?!不就是一個古代的王爺嗎,又不是妖魔……實在不行,就當他是胖橘!胖橘還撓過他、咬過他,煜親王難道還能吃掉他不成!

在華國的時候,要說簡曉年生平所愛,有兩樣。

一樣是他實驗室里的瓶瓶罐罐,已經跟著他一起來了九州;而另一樣,就是鄰居家的橘貓。

簡曉年是毛球控,尤其喜歡貓,看到貓就挪不動自己腿的那種。

可惜他工作繁忙,再加上身上常帶著特殊的植物香味,怕讓小貓感到不適,所以他不敢自己養。

鄰居住著一對老夫妻,家中有一只三歲多的中華田園貓,喜歡把毛茸茸的小爪子折在胸前,臥在陽臺上的專屬位置曬太陽。

但凡簡曉年有時間,就會想方設法“偷窺”人家,目光灼灼到胖橘次次都能發現他鬼鬼祟祟的行蹤。

老爺爺和老太太特別親切友善,但他們養的貓卻有點高冷。

胖橘對簡曉年向來是不屑一顧的,發現對方“偷窺”自己,立刻先給他一個優雅的大白眼,然后就會用十分兇狠、充滿威懾力的目光回看他,試圖震懾“宵小”。

可惜這個“登徒子”是個厚臉皮,面對陛下如此威嚴的目光,竟然還能笑成一朵花,笑得殷勤而傻氣。

胖橘只能挪動身體,用圓潤的屁屁對著他,用行動表示拒絕對方的“示愛”。

簡曉年每次都盯著球……哦不對,是盯著胖橘的背影看上好久,后來在經過鄰居老人家的同意之后,他也會買點貓零食,試圖討好胖橘。

老式的宅子裝著防盜網,人不能走,但貓卻可以穿行,每到這個時候,胖橘就會紆尊降貴地到簡曉年的陽臺上賞臉吃一點。

簡曉年孝敬了吃食,可以摸一下,但摸兩下就不行了,他被撓、被咬都是因為太“貪心”,但他每次都不記得教訓,摸一下就上癮,根本停不下來。

冀州皇族的圖騰是白虎,那也算是大貓……如果把眼前的這位煜親王,看作是化為人形的胖橘,似乎就沒那么可怕了。

貓奴的精神療法似乎起了作用,想起胖橘不屑一顧甚至有些“兇殘”的眼神,簡曉年心中的恐懼被懷念沖淡了些。

雖然沒有看到少年的表情,但劉煜很快發現簡曉年身上發生的變化。

面對皇族,大部分人卑躬屈膝,誠惶誠恐,但眼前這個瘦弱的身軀,卻有挺直的脊背,哪怕匍匐于地面,也帶著一種盎然的生機。

一開始,他還曾透露出一股脆弱的感覺,但現在,這種脆弱已經完全消失。

劉煜知道這個少年是簡太醫的孫子,能夠讓人進王府,自然已經派人把對方查得清清楚楚。

簡家祖上居于寧安,原本就是當地極有名望的醫藥世家,尤以小方脈見長。

簡太醫的父親攜家眷來到天京,雖沒有入太醫院,但其高超的醫術為子孫后輩打響了名頭。

后來簡太醫通過舉薦和層層考核,入了太醫院,成為負責皇長子脈案的御醫。

他在太醫院一向低調,行事穩重,極少與同僚切磋交流,若是不熟悉的人看他,就會覺得簡太醫為人孤傲、不好相處。

但只見過幾次,劉煜就知道,簡遵友是個品性高潔、不屈于勢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在明知道會得罪攝政王的情況下,依舊把糕點方子的不妥之處指出來。

等派人仔細查過他的過往,劉煜就更能確定這應當是個表里如一的君子。

如今太醫院里,單純憑借高超的醫術站住腳跟的,恐怕已經不多了,而簡太醫就能算一個,正因為他身后無人,到了這種時候,很容易就會被上位者當做彼此試探的棋子。

在劉煜看來,這一次簡遵友確實是受了無妄之災,但所謂時也命也,有時候人的際遇真不受自己控制。

劉煜與先帝劉焜以及現任皇帝劉炘乃是異母的兄弟,他和劉炘自幼不睦,行至今日,連看對方一眼都嫌浪費時間。

倒是太后曾多次讓皇長子親近煜親王這個皇叔,似乎想借攝政王的威勢來鞏固皇長子的地位,但劉煜都懶得應付,一直冷漠以對。

他不喜劉炘,更不喜徐太后,所以不想搭理他們中的任何一方。

正因為對皇長子不上心,所以才會一時大意,讓人鉆了空子——那所謂的糕點方子,其實是有心人通過劉煜的下屬呈上來的。

原本那屬下只當是尋常孝敬,煜王府也像往常一樣順手添在年禮里想做一副“皇室和睦”的樣子給外人看,誰也不知道里面竟然暗含“玄機”。

打從一開始,劉煜就知道,這里面既有太后的謀劃,也有冀州皇帝的手筆。

徐太后不是劉煜和劉炘的生母,她也不是先帝的親母,想維持自己和徐氏的尊榮,自然要把大皇子看得如珠如寶,以期他將來榮登正統。

太醫院里凡是接觸皇長子脈案的人,除了簡遵友,皆是徐太后安排進去的“自己人”,因為只有這樣,她和徐貴妃才能安心。

設這樣一個局,實乃一箭雙雕之計。

一方面可以試探出簡遵友背后是否有人,另一方面,也是挑撥劉炘和劉煜的關系。

他們這位體弱多病的皇帝跟先帝一樣,生性多疑,太后這一步棋走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以劉炘的性格,必定懷疑煜親王。

皇帝和攝政王越不合,對于某些人來說,可是越令人高興的事情。

可惜,他們對皇帝,對攝政王,都沒有真正的了解。

劉煜和自己這位兄長你來我往二十多年,光是看劉炘那虛偽至極的表情,就知道他絕對在里面摻和了一腳……最起碼也做了順水推舟的事情。

意識到劉炘這次是在拿自己的親生兒子作祟,甚至可能只是為了讓他當眾出一回丑,煜親王覺得他這位皇兄果然是這個世上最討人厭的家伙……之一。

就這樣,簡遵友被夾在三家之間,可以說悲催到了極點,他隨時都有可能因為多方角逐而被碾成碎片,還無人可以倚仗依靠。

其實劉煜要他給自己診病,并非如外人想的那樣,是要拿他出氣。事實上這位擅長小方脈的太醫,劉煜留著是有用處的。

正因為如此,劉煜才會允許簡遵友把家眷送出天京,他需要此人心無旁騖,而且甘愿為他保守秘密。

其實用他的家人做人質,不失為一個保險的辦法。但經過幾次相處,劉煜覺得與其讓他敬畏,不如讓他感激。

對待簡遵友這樣的君子,就要用陽謀。

劉煜的病癥,他自己最清楚,哪里是這么容易就治好的。

先讓簡太醫陷入絕境,再施之以恩惠,接下來大家才好坐下來談條件,讓簡遵友為自己所用。

三月之期過去大半,原本以為簡老束手無策,應當已經感覺到絕望,誰知道對方距上一次頹然離開還不到三天就傳信來說,找到了一個有效的方法,還要帶自己的孫子同入王府,協助他做事。

對于簡太醫的這個寶貝孫子,劉煜并無太多關注,看了屬下收集來的情報,知道他六歲以前在鄰里之中被稱為“白瓷娃娃”。

這個稱呼聽上去好像是稱贊幼時的簡曉年長得粉雕玉琢,極為漂亮,但其實并非一個好詞。

因為這個孩子在六歲以前,其實是個傻子。

不會說話,整個人癡癡呆呆的,對外界的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哪怕失去了父母也不懂悲傷,就像一個燒制出來的白瓷娃娃,沒有注入靈魂,徒有漂亮可愛的外表,何其悲哀。

冀州有些老人稱這種渾渾噩噩的病癥叫做“失魂癥”,傳言妖魔喜歡吃孩子的魂魄,那些被吃了魂魄的人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再無知覺,也不會說話。

不過有皇族鎮守邊境,冀州境內根本看不到妖魔,是以簡家的長孫為何會得“失魂癥”,眾說紛紜。

再加上簡曉年出生后,他的父母沒兩年就相繼因病去世,于是就有人暗中傳說簡曉年命中帶煞,不僅自己是個癡傻的,還克死了父母,以后說不準還要克了誰。

然而,就在周圍的人一邊擔心簡老太爺的安危,一邊以為簡家的“白瓷娃娃”就得這樣過一輩子,長到六歲的簡曉年卻好像突然開竅了一般,不僅可以開口說話,而且變得伶俐聰慧起來,令人驚嘆不已。

有不少人都當這是擅長小方脈的簡太醫妙手回春,救治了自己的親孫子,所以對其醫術更是信服。

如今簡曉年才十六歲,在簡太醫的悉心教導下已具備了些真本事,據說幾年都在京中醫館聯名義診的時候代替不能出面的簡太醫坐診。

不少受過他恩惠的人都道,假以時日,簡小大夫必能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早些年那些克父克母的話也沒什么人再提了。

劉煜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劃過他白皙如脂玉一般的后頸和雙手,心道:還真是個白瓷娃娃……

這時,他突然聞到一股極淡的、陌生但又好像在哪里聞過的味道,心神微動。

要用新法子給煜親王治病,自然要稟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段往事有跡可循,并無造假,簡曉年又只稱自己是得洪懸大師指點,受到啟發創此新法,并不算欺騙于人。

更何況洪懸大師曾于兩年前給簡曉年去信,信中言明他已游歷至荊國南部,接下來還要繼續往梁州進發,之后極有可能繼續西行,所以短時間內不會返回冀州……沒有對證,自然無可反駁。

煜親王聽完簡太醫的話,眼神變得愈加幽深起來,他一向不茍言笑,此刻面無表情,不辨喜怒。

——六年前,乘音寺,洪懸大師……原來這股莫名熟悉的感覺,并不是他的錯覺。

煜親王久久不語,旁人也不敢說話,屋子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壓抑起來。

過了一會兒,煜親王心中生出一股冷冷笑意。

——有意思……他今天抓到了一只說謊的小兔子……

回到房間里先給小虎崽擦干,簡曉年把一條大毛毯子放在床榻上,再抱乖乖和崽崽上去。

經過他一路安慰,小家伙們已經沒有剛剛那么害怕了,現在被毛毯蓋住也不怎么緊張,老老實實等簡曉年給它們擦身體。

乖乖從毯子里探出一個小腦袋,沖簡曉年嗷嗚嗷嗚叫得十分開心。

簡曉年輕輕點點它粉嫩的小鼻子,笑道:“剛剛在殿下面前怎么沒這么大膽?”

小孩子忘性大,小虎崽好像已經把之前的事情忘掉了,乖乖昂著自己的小腦袋,去蹭簡曉年的指尖,如果不是身體還被包在毯子里,估計已經伸爪子抱上去了。

它們倒是忘得一干二凈、沒有煩惱了,可惜某人卻很難忘記一些極具“沖擊性”的畫面。

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單獨待在房間里的時候,若非小虎崽在身邊吸引簡曉年的注意,恐怕那場景會時不時蹦到他腦海里。

給小家伙們擦干身體,他自己也趕緊進凈室洗了洗,換了身干凈的衣服,還在拂冬的注目下喝了小半碗姜湯,然后就抱著小虎崽躺在床榻上想事情。

——今天見到了劉煜,對方似乎并不排斥自己看他的身體(霧),這是不是說明“藥浴”的事情可以搬上議程了?

普通的沐浴就可以幫助人們洗滌塵埃、放松心情,而芳療級的沐浴比普通沐浴乃至一般的芳香治療法的效果都要突出,是簡曉年一早就希望煜親王能夠嘗試的項目。

因為有些人并不喜歡別人目視、碰觸自己的身體,簡曉年一開始不確定劉煜是否會同意,所以遲遲未提。

這下能確定煜親王并不是這么“害羞”的性格,起碼“人和”了。

如果接下來換“藥”進行得順利,那么原材料的事情就不用再擔心,到時候哪怕是進行芳療沐浴或者養更多的擴香石,都沒有任何阻礙。

想到這里,簡曉年心情也突然變得和他肚子上的小虎崽一樣,歡欣雀躍。

兩個小家伙原本一左一右倚在他身上,把簡曉年的腰側當成軟墊,各自啃著自己的小爪爪玩,井水不犯河水。

但沒過一會兒,乖乖突然悄悄坐起身來,趴在簡曉年肚子上,努力伸直一只小爪爪摸了摸崽崽的小腦袋,也得虧簡大夫腰細,要不然它得整只爬過簡曉年肚子上才能碰到另一只小虎崽。

崽崽莫名其妙被摸了腦袋,下意識就回頭看簡曉年——畢竟這家伙有無數“前科”,沒事就喜歡摸摸抱抱沒完沒了的。

結果它只看到對方一臉傻笑地發著呆,也不知道在做著什么白日夢。

崽崽懷疑地看了一眼簡曉年,用自己聰明的小腦袋瓜子思考了一陣,覺得他是“兇手”的可能性不大。

想到這里,它迅速扭頭去看乖乖的方向,結果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離自己只有一丟丟的距離!

被抓了現行的乖乖竟然沒有半點心虛,它迅速拍了拍崽崽的額頭,才躲了回去。

崽崽一個沒站穩,往后倒了倒,好不容易扶著簡曉年的腰側站穩了,立刻瞇起眼睛,完全沒有猶豫地踩過簡曉年的肚子撲向乖乖。

于是兩個小家伙就以十分“兇悍”的架勢扭打在了一起,還張開嘴露出自己尖尖的小虎牙。

被踩得差點咳出血來才注意到“戰爭”的簡曉年:“……”寶貝你們要打架不是不可以,但能別把他的肚子當主戰場嗎?!

這時候兩個小家伙已經完全抱在了一起,你啃啃我的小耳朵,我咬咬你的臉,根本不明白自己圓潤的小身體加在一起能對簡曉年造成“巨大傷害”。

可惜簡曉年還沒有提出“藥浴”的事情,煜親王就要離了王府。

“今歲千秋是陛下整壽,按照慣例,官家會率部在入秋之后去京郊圍場秋狩,屆時必會有親王隨行,親兵不可不練……而且殿下掌管京城十六衛中的左右驍衛和金吾衛,所以從近日起就會長住校場,不會經常回府。”

翼州在郡府、都督府之外設十六衛府來加強中央集權,而它們在京中的總制被稱為京城十六衛,分別是左右衛、左右驍衛、武衛、威衛、領軍衛和金吾衛,再加上左右監門衛和左右千牛衛,各司其職。

其中左右衛掌管宮禁,左右武衛同擔其責,目前分別由帝王和皇太后的心腹任上將軍;

而劉煜掌管的左右驍衛在皇城四面、宮城內外分兵職守諸門,金吾衛則掌宮中、京城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宜,都是十分重要的位置,足見攝政王是如何深受帝王信任。

帝王秋狩,無論是隨駕出行,還是留守京中,十六衛的任務都十分繁重,是以在這一年的夏季,各部都在加緊操練,不敢有絲毫松懈。

作為統帥的煜親王長住校場其實并不是什么特別的情況,過去簡大夫沒來王府的時候,這位親王殿下也至少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校場度過的。

“可是這樣一來,治療豈不是中斷了?”簡曉年擔憂地道。

蔣智當然也不希望因為秋狩練兵的事情影響自家殿下的身體,他原本想著,簡曉年是個年輕的大夫,讓他跟著殿下一起住在校場里,似乎有點為難他了。

更何況府里還有兩位小公子,照上次簡大夫回家的情況來看,如果真讓簡大夫住在校場,府里兩位可能又是一陣天翻地覆的鬧騰。

可要讓殿下跑來跑去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只能辛苦簡大夫跑來跑去了。

然而,當蔣智把自己想的建議稟報給自家殿下的時候,劉煜竟然沒有同意。

想著殿下那句“讓他留在府里,不要到處走動”,蔣子謙一陣疑惑,甚至懷疑殿下是不是怕簡大夫在外面容易被某些人“收買利用”,所以才要他待在府里,不能外出行走。

簡曉年卻沒有往這方面想,他已經默默決定對自己的病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起碼得讓煜親王同意自己去校場看看,能不能把劉煜住的地方改善一下。

只要當天去回,小虎崽這邊應當可以哄好。

堅信溝通就要直接高效,簡曉年打算自己去跟煜親王談談。

于是在劉煜離府的前一天晚上,簡曉年當著劉煜的面提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聽蔣大人說過,您在校場住的地方是常年住慣了的,但殿下既然在那邊一直都睡不好,就說明所謂熟悉的睡眠環境并不適合殿下,我如果去實地看一看,就能看到哪里需要改動的,咱們總不能讓殿下辛辛苦苦帶將士們操練,卻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吧!”

他管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要對自己的病人負責。

自那日兩人在湖里“偶遇”,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碰面。

見劉煜比平時更頻繁地看自己,簡曉年還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于是笑盈盈地補充道:“我在家的時候就聽過殿下的赫赫威名,一直憧憬不已,萬分期待能親眼看到殿下疆場英姿。”

尤其是生辰回家聽了曉令說的話,他就更想知道劉煜的事情了——要是將來有人誤會自己的病人,他就可以立刻理直氣壯地為他解釋。

劉煜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王府,接下來十數天、甚至一個月都見不到眼前的小大夫,不知為何就時不時看看他。

“關心”劉煜的人很多,包括御座那位,還有慈寧宮那位……

劉煜每次進宮,都能得到他們熱情關切地問候,還有無數珍貴的補品藥材源源不斷地被送進王府的庫里,卻只有束之高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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