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斷江山_第二卷:官海風雨第四十三章:兵臨蘇州影書
:yingsx第二卷:官海風雨第四十三章:兵臨蘇州第二卷:官海風雨第四十三章:兵臨蘇州←→:
彭睿孞沉吟著說,“不過申城知府的位子,到底還該看看李紀德的意思。他畢竟是蘇州刺史”
“李紀德的折子也沒有保薦誰,他要裝大方,索性就讓他大方一回好了。”劉秉言說得很坦率,“申城知府這個位子很要緊,也不見得說給誰就給誰。還是要出于中樞諸公的決斷。”
這句話打動了彭睿孞。在心里默默掂量了一會。問道:“賈公等中樞諸公那里,秦禝有沒有點綴?”
“都歸我來替他辦”劉秉言毫無隱瞞,指了指桌上那個封包,“亦是此數。我也老實不客氣,要過個肥年了。”
這就是再問秦禝有沒有和齊王陣營的諸位大臣通過氣了,至于秦禝本人。這點錢不在乎,反而是不必送的。
“楊秣在申城多年,雖然捐了沒有實職的勛官,但我看他坐這個位子,也還行。”彭睿孞點頭道,“既然現在有吳濛的這一保,上頭大約也不會駁回。明天上朝,我來跟王爺說。”
第二天,在朝堂上奏對,說到李紀德那個折子的辦理。太后和中樞之間,不免要討論起人選。
“李紀德說。吳煋要替他幫辦軍務,申城知府得換人。”西太后李念凝先開口,“他倒是想換誰呢?”
“有一個人,倒是合適。”彭睿孞把楊秣的履歷報了一遍,最后說道:“正好兩廣總督吳濛,也有一個折子保他,說他不畏艱苦,實心任事,以往在地方的事情上,出過大力。”
“嗯。”吳濛保楊秣的折子,李念凝自然看過,只是沒想到可以用來充任這個位置。現在想一想,果然還挺合適,不過她亦有她的擔心。
“申城的衙門,原來風氣不好,要不然李紀德也不會動本參掉好幾個人!不知道這個楊秣,操守怎么樣?”
“這一節太后似乎可以放心。”劉秉言很有把握地說道,“當初李紀德參了四個人,偏偏沒有參楊秣,足見他的操守一定是好的。”
這句話,是彭睿孞幾個人商量好了,提供給楊秣的一個說法。然而當初李紀德何嘗不想參掉楊秣?只是礙于秦禝的面子,不得不網開一面罷了,結果今日反過來被當做楊秣操守極佳的證據,真是他再也想不到的事情。
“哦——”李念凝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只是現在要打蘇州,申城知府支應兵費的擔子很重,不知道楊秣做不做得來……”
“太后見得極是!”賈旭接上了話頭說道,“不過這一層似乎也不用擔心——當初秦禝在申城辦軍,就是楊秣替他籌備軍餉的,現在龍武軍統領梁熄,是楊秣的女婿。”
原來是這樣!李念凝明白了,這是說,楊秣是秦禝的人。
照道理說,既然有吳濛的保舉,又是秦禝的人,那么秦禝的請求,可以照準。不過這一年來,李念凝太后在處理朝政和用人的心法上,都愈發有心得,比當初老練多了。申城知府是個很重要的位置,于是她就有意要緩一緩,不肯貿然做答應的表示。
“知道了。”她點點頭,說道,“先放一放,我們姐倆再想一想。”
說“姐倆再想一想”,其實是她要再想一想。這一天用過晚膳,照例在廊子里遛彎——要走足九百步,不僅可以養生,亦可以保持身材。
她知道,李紀德的折子,請朝廷選人,自然是假大方,夾袋里是一定有人的,現在如果拿申城知府去交給秦禝,會不會引起曾繼堯和李紀德的不滿呢?
一邊走,一邊琢磨,走著走著,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小李子!”
“在!”跟在她身后,替她數著步子的李孝忠小步跑上來,哈腰答道。
“你看著這兒,又掉了這么大一塊漆!”李念凝指著一根廊柱說道,“你怎么當差的?這個廊子,早該讓內府來修整了。”
李念凝在這些事兒上,最是挑剔,李孝忠小心地覷了覷她的面色,把準備好的一段話拿出來了。
“回太后的話,齊王爺說了,現在國家處處打仗,度支艱難,到處都得省著用,因此內府現在也沒錢,宮里的油漆,只能兩年翻補一回。”說完這句,見李念凝沒言聲,才敢繼續說下去,“齊王爺說的也是實情,奴才聽說,現在戶部是窮的不行,只有外面曾大帥的老軍最有錢。”
“胡說,你怎么知道曾繼堯有錢?”
“外面的好官好缺,都在他們手里,想來自然是有錢的。”
這句話也不盡是污蔑,多少算是實情,然而李念凝不愿意跟太監談論這些軍國之事,因此只是哼了一聲,繼續走。
李孝忠卻會錯了意,見她沒吱聲,以為是默許,于是跟在后邊,又大著膽子說下去:“宮里的用度,也不能全指望內府,還得靠外面的孝心。奴才聽說,那些個管錢的位子,非得是自己人來坐,才懂得規矩,也才知道孝心兩個字兒。”
李念凝聽了,霍地停住了腳步。李孝忠以為自己那句話說漏了,嚇得一彎腰,不敢動了,誰知李念凝全然沒有理他,自顧自地站在那里,沉思起來。
小李子的這句話,倒沒有說錯,她心里想。什么便宜都給曾繼堯占去,那可不行,若論自己人,那么李紀德和秦禝,哪個才是自己人呢?這自是不必多說的!
當楊秣任申城知府的上諭,由申城傳到時,蘇州的攻防戰已經打響。李紀德在大營聽到這個消息,愕然半晌,臉色轉為鐵青,雙手也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咬牙切齒之余,小聲地罵了一句。
“真是搞出鬼來了!”
李紀德的幼弟李峰勛,因為李紀德受傷故而陪侍在李紀德身邊。他從沒見自己的哥哥這樣失態過,雖想有所勸慰,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也真不是一句話就能勸解得開的——自己花了偌大的功夫,先是敲山震虎,把吳煋身邊的幾個干將參掉,接著調虎離山,把吳煋奏調到來幫辦軍務,最后順理成章地奏請開去吳煋的申城知府,只等朝廷準奏,征詢人選,老師曾繼堯就可以拿黃開莢舉薦上去。
沒有想到,眼見到了要收功的時候,半道殺出來一個楊秣,輕輕松松就把桃子摘了去。最難過的是,這一個任命,還是以批復自己那道奏折的方式發下來的!
盛怒之下,忍不住就要動本狠狠參楊秣一道,然而思忖片刻,還是頹然擲筆——這件事內中的情形,雖然難以弄得分明,但楊秣的背后是秦禝,這是確定無疑的。他倒沒有想到是自己的驛報泄了密,自己的計謀,現在倒是借花獻佛,成全了秦禝的人,只是想,以秦禝把申城視為禁臠的態度來看,暗中經營申城知府這個位子,怕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而且——
而且朝廷的態度。也很可慮。現在天下督撫。多是地方起家,申城這一塊財賦之地,是不是朝廷有意要置于京官勛貴的控制之下呢?
李紀德到底不是等閑之人,這樣一想,便迅速冷靜下來,細細權衡起這其中的利害得失來。反而是李峰勛,見他提筆欲寫還休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可以給曾大人去封信,再爭一爭?”
李紀德閉目不答,仿佛在考慮著什么極為難的事情,半晌,終于睜開雙眼,喟然長嘆。
“秦禝已經成了氣候,何必害我那位老師為難。”李紀德艱澀地說道,“申城,不爭了。”
既然不爭申城,那別的地方就非爭不可了。李紀德傳令前線的新軍。加緊進攻,一定要搶在龍武軍前面。打破蘇州。
其時蘇州戰場的態勢,是新軍由北面打,龍武軍由南面打,兩軍之間,既是合作,又在暗暗較勁,都想搶首先破城的功勞。
但是想破城,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連迫近城下,亦頗為艱難,因為此時主持城守的,是勇王本人。
勇王十月里帶兵“保駕”,在江寧城外與曾繼堯打了兩仗,雖然沒有取勝,但好歹把偽隋大都”一度危急的局面穩了下來。及至龍武軍和新軍兩軍從申城出兵,蘇州告急,特別是龍武軍勢如破竹,連下鹿城,常熟,吳江,譚記沅的水師被打得幾乎全軍覆滅,讓勇王心急如焚,不得不請求偽隋帝,放他回蘇州,保衛“老家”。
千請萬求,偽隋帝終于點了頭,不過提出了很奇特的條件——第一是一月之內必須返回,不準有一天延誤;第二是只許只身前往,他勤王所帶來的兵,必須留在大都。
如果單是這兩條,也就罷了,但還有讓人哭笑不得的第三條——必須交十萬兩銀子作為“保證金”,如果到期不能回來,銀子就要沒收。
勇王無可奈何之下,只得設法籌措,不僅把自己在大都的府宅中變賣一空,而且還令人從蘇州送來三萬兩,這才湊夠了偽隋皇帝要的十萬,帶了一隊親兵,直奔蘇州。到了蘇州,立刻召集了唐冼榷、劉勁寬等將領,商量布置戰略,在蘇州府方圓二三十里的范圍內,逐次抵抗。
官軍勝在新勝勢大,隋匪軍則勝在地形熟悉,戰法靈活,因此一時之間,官軍的推進變得很艱難。直到梁熄會同張曠,抓住了隋匪在南線的主力,一戰破之,才在南線打開了一個大缺口,同時新軍也在蘇州北面兩勝劉勁寬。而黃起雄一部,本來是要脅迫新軍的后路,但自身卻受到常熟方向吳銀建的威脅,無所作為。勇王這才不得不將防線收縮到蘇州城附近,真正的蘇州城攻防戰,終于開始了。
隋匪軍守城,一向有說法,精銳兵員不放在城內固守,而是在城外依托險要地形,筑起堡壘要塞,用以據守。
蘇州城外,并沒有值得一提的山川關隘,但卻有河流水泊環繞。隋匪軍憑河修筑了長墻,墻內又筑大石壘和土營上百座,南自盤門,北至婁門,聯絡一氣。城內的兵營,開挖大地窖作為存兵之所,上面用數層厚板覆蓋,再堆上土層。保護的萬無一失。
隋匪軍在蘇州的守軍,東拼西湊集中了五萬余人,大部分都是唐冼榷、劉勁寬的部下。官軍幾近合圍,他們也心知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因此抵抗得異常堅決。
秦禝的大營,設在了蘇州城西南面的木興鎮。
在蘇州以南的龍武軍,是張曠的第三團和騎軍、梁熄的一二團,代理第四團團官方英勛的第四團,姜泉的第五團,穆埕的第七團,除了在常熟阻敵的吳銀建的第六團,龍武軍的全部主力都在這里了,另有衛軍三千人。沈繼軒的中軍營和吳椋的親兵營,因為要拱衛大營,還沒有算在其內。
另有一個助力,是龍武軍水師。如今太湖通往蘇州的水道樞紐暢行無阻,隨處突襲,最是靈便。鐘禹廷趕到大營來參見秦禝的時候,便請求親自率水師參戰,讓水師也立一份功。
“大帥!”鐘禹廷笑嘻嘻地請過了安,“這一回,水師沒給你丟人。”
何止沒有丟人,簡直是漂亮至極,現在蘇州能有這樣的局面,靠的還是水師的這一場大捷。不過對于鐘禹廷的請求,秦禝卻不肯答應,不為別的,就為一將難求。雖然現在水師在內河行駛雖然靈便,但也易受來自兩岸的攻擊,萬一因此出了什么意外,把這樣一個優秀的將領丟了,不劃算。
“功勞也要留給別人一點兒。”秦禝哈哈一笑,先把水師的功勞贊揚了一通,才說正題,“你給我把譚記沅看好,不要讓他再冒出來搗亂,就是功勞。”
“大帥,可惜你要打蘇州,”鐘禹廷不無遺憾地說,“不然讓老軍和我聯手,由曾大帥的水師策應,我準定能把譚記沅給蕩平了。”
“有什么好打?只要蘇州一破,譚記沅自然就降了……我也記你頭功一件!”
雙方在蘇州的攻防,自然是圍繞著城外的長墻和石壘展開。南面的龍武軍打得固然激烈,北面的新軍也沒有閑著。李紀德麾下的新軍,除了一支偏師擺在后面作為策應,同時對常州方向,做一個防備,其余的三路齊進,連日猛攻。這其中,又以中路的先鋒房憲打得最為兇狠。
像龍武軍吳銀建的第六團一樣,房憲的先鋒營,也是隋匪軍的底子,他本來在隋匪軍效力。曾繼堯圍攻安慶時,房憲固守于北門之外,打得老軍寸步難進。曾繼堯一籌莫展之下,用了謀士孫云錦的一條計策,派人把房憲的母親抓了起來,拿她親兒子的性命為質,逼她化裝成乞丐,偷入房憲的營盤去說降。
房憲對母親一直很孝順,這一下,弄得左右為難。送走了母親,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卻被守城的隋匪大將偵知了這件事情,派了八名親兵,持令箭來召房憲入城。房憲大驚之下,情知入城就是一個死,于是召集了百多名鐵桿心腹,連夜沖破營門,直奔設在北門外三里處的老軍大營。
黑夜之中,情況不明,守營柵的老軍哪敢開門?房憲眼見得后面追兵將近,情急之下,將刀摜在地上,雙手猛撼營門,大叫道:“我是房憲,來降曾大帥,因為后有追兵,不得不攜帶兵刃。若是信得過,就放我進去,若是信不過,就請曾大帥一箭射死了我。免得落在賊人的手里!”
這一喊,驚動了營內的主官——曾繼堯光著腳跑出來,下令開營,把房憲這一百多人收容進來,這才讓他們逃過了一死。
收是收了。但逼房憲投降,本來只是一個權宜之計,因此曾繼堯雖然替房憲補滿了一營人,但疑慮仍深。老軍圍安慶,是內外兩道壕,內圍城池。外拒援兵,其中又以外壕最為深廣。曾繼堯把自己的部隊放在兩道壕溝之間,卻偏偏把房憲的部隊放在外面。
這樣的話,有隋匪軍的援軍來沖擊,總是由他首當其沖,而老軍每日供給他的兩餐飯。都是算準人頭,用特長的竹竿,高高挑過壕溝,送進他的營寨中,如果不夠吃,則多一份也沒有。
房憲也沒有辦法,只得靠苦戰來求生。也就養成了他麾下先鋒營格外堅忍和兇狠的作戰風格,然而心里面那種不被信任的痛苦,無可宣泄,夜夜在自己帳中偷偷痛哭。等到被撥給了李紀德的新軍,才終于算是出了頭,他心中感激,這回打蘇州便格外用命,要替李紀德爭這個頭功。
分割線
新軍要替李紀德搶功,龍武軍同樣也要替自己大帥爭面子。梁熄把幾位團官叫到一起,要拿出破城的辦法來。
“現在是擺明車馬。就看誰先破城。房憲在北面打瘋了,我們也得再抓緊,不然若是替大帥丟了面子,我們幾個都沒臉活了。”
要想破城,得先打破城外的長墻跟石壘。而墻外的那條護城河,是最大的阻礙。
“梁熄,我手下有個營官叫韋絔,出了一個主意,”穆埕說道,“你看看,行不行?”
韋絔出的主意,是龍武軍也筑墻,利用夜晚的時間,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搶筑起幾段掩護墻,后面放置弩炮和投車,再以弩炮投車直接壓制對面,然后搭浮橋,過河搶壘。
“哦?他會搭浮橋?”
“會!”
拿什么來支撐,一下子就想到了,一入夜,全軍搬石挑土,在護城河南面筑起了幾道長約十丈的簡易護墻,這一下,距離近得多,投車準頭也就好得多了。
到了天亮,隋匪軍見狀大嘩,想要摧毀龍武軍臨時壘砌的土墻,打到下午,龍武軍方面,吃虧在簡易的掩護墻畢竟不夠堅實,因此損傷亦很大,但戰術意圖無論如何是達到了。劍眉星目的韋絔,把他那一營人分作兩半,擺在離掩護墻大約五十步的地方,一半人持著門板、大木枝等搭建浮橋的物料,另一半人列陣集結,是準備沖鋒的敢死隊。身后還有穆埕親率的兩營人,
到了下午四點鐘的樣子,韋絔下令準備。沒過多久,韋絔大喝一聲,五百多名龍武軍的士兵繞過掩護墻,發一聲喊,舍命向河岸沖去,將手里的大木枝釘在河道上,以油麻捆扎,然后這一邊將門板一塊一塊地鋪了上去,每每鋪好一段,繼而如法炮制,將木枝搭向對岸。
這是在搭浮橋!隋匪軍終于明白了龍武軍的意圖,不顧對面弓弩的壓制,從長墻后拼命向中間的浮橋拋箭,希望能攔阻浮橋的搭建。
對于龍武軍來說,這就是拿命在換了。河水已經被鮮血染紅,上百具尸體漂浮在河里,
不過浮橋畢竟還是搭成了!負責沖鋒的軍卒,狂呼著踏過兩道浮橋,從早已轟開的缺口透入長墻,以刀槍對付墻后驚慌失措的隋匪軍,很快便占據了左右二三十丈的一塊地方。待到穆埕的后隊源源過河,隋匪軍就連石壘也守不住了,正面的兩個大壘,四個小壘,皆盡被龍武軍攻破,被圍殺在壘中的兵士,總有千數之多。
這一下,環繞蘇州城的最后一道防線,被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陸續過河的龍武軍,是第六團整部和第七團的三個營,攻城器械也陸續地運過河去。第二天,頂過了隋匪軍的兩次反沖鋒,算是把這個“灘頭陣地”徹底扎穩了。
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秦禝卻忽然傳來兩條命令,一是命梁熄約束各部,把攻勢放緩,這幾天打個樣子就好,讓部隊先休整一下,二是命鄭四水即刻趕來大營。
梁熄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軍令如山,哪敢違背?鄭四水更是當天下午就趕回大營,到了秦禝的大帳,報名參見。
“鄭四水,上一回在青浦,你跟劉勁寬他們打過交道了。他最后能夠開城投降,你的功勞不小。”
“卑職不敢當,這都是大帥的栽培和提拔。”已經升任了第六團副團官的鄭四水,恭恭敬敬地說。
“嗯,蘇州打到這個地步,想來劉勁寬的心里亦有數,終歸是守不住的。”秦禝的聲音很平和,娓娓道來,“現在城北的新軍拼了命的打,咱們龍武軍這幾天倒是抬了抬手,為的是能讓他喘一口氣,好好琢磨琢磨。他是聰明人,這一節,想必能看明白,你不妨再跟他聯絡聯絡,看看他有沒有什么‘想法’。”
收到鄭四水遞過來的話,劉勁寬動心了。
劉勁寬是鄭四水的同鄉。他的部下,多是兩湖一帶的兵,不在偽隋國起義的嫡系的范疇之內,于是在供應上和封賞上,以往也不免會遇到一些差別對待。現在蘇州被兩軍夾擊,外圍墻堡次第攻破,他已經感覺到,蘇州要守不住了,偽隋國的氣運,只怕也延續不了多長時間。
既然如此,何不趁著坐擁重兵的時候,跟朝廷討價還價,為自己和手下這些兄弟討一份前程?畢竟現在蘇州的守軍,大部分都是他們的部隊。
這個主意打定,便派人私下回復了他這位同鄉。劉勁寬有這樣的意思,是天大的事,鄭四水不敢專擅,立刻到大營來稟報秦禝,再把秦禝交待的話,帶去給劉勁寬。如此往來兩趟之后,劉勁寬終于表示,愿意親自到大營,面見秦禝,以表誠意。
跟劉勁寬一起來的,偽隋大將汪子澄。他們兩人換了一身普普通通的夾襖,不帶隨從,由鄭四水陪著,在蘇州城外一個小渡口,乘坐龍武軍水師的小船,漏夜來到了大營。
兩個人敢于孤身入營,這樣的膽氣,讓秦禝頗為佩服,同時也可以見得他們確有投降的誠意。
秦禝的中軍,設在鎮內的一所祠堂。吳椋的親兵營在祠堂外十丈的地方就開始下警戒,剽悍的衛兵像兩溜墨線,一直排到祠堂二門之外。大堂的門口。則是四名六品服色的侍衛在站班。劉勁寬和汪子澄一到。吳椋毫不客氣地把這兩位隋匪國的大將又上下搜檢了一遍,才親自帶了他們入內來見大帥。
秦禝卻是意外的客氣,站在門內相候,一見二人進來,熱情地迎上前去,連劉勁寬要給他請安,亦都不許,攙了手。親自送到一側的椅子上坐定,這才笑著打量起這兩個人。
劉勁寬中等身材,濃眉大眼,生得很壯實,雙肩極闊。汪子澄高瘦,但放在膝上的一雙手,骨節突起,遒勁有力,顯是握慣了刀槍的人。兩人的眉宇之間,都有一股兇悍之色。亦有隱隱的戒備之意,雖然極力掩飾。但心情緊張之下,仍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秦禝話說出來,卻很溫和。
“劉將軍,汪將軍,我久仰你們的大名,今日才有緣相見,幸何如哉!”秦禝微笑道,“兩位敢孤身進我的大營,可見不脫英雄本色,我佩服得很。”
劉勁寬和汪子澄雖然是大將,但這些稱號,乃是偽隋國偽封的,朝廷可不承認這些人的身份,只當他們是匪,因此在這樣的場合中,喊他們將軍,算是一種親近的表示了。
“不敢當。”劉勁寬和汪子澄,都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由劉勁寬作答,“上一次在青浦城,沒有福氣能當面拜見大帥,到今天才算補上了。”
這說的是第二次申城戰役中,劉勁寬被龍武軍困在青浦,無奈投降的事。他主動提起來,倒讓秦禝沒有想到。
“我一直敬重劉將軍的威名,那樣的情形下,倒不便相見了。”秦禝笑著說,把劉勁寬又捧了一捧,意思是你那時候是個俘虜,見面不免尷尬。
“所以我今天特來拜謝大帥的不殺之恩,”秦禝這一連串的做作,終于讓劉勁寬放下了出入大營時的那份緊張,“勁寬決意率領蘇州城內的二萬部下,反正投效!”
終于切入正題了。秦禝微微頜首,卻沒馬上答話,沉吟了半晌,方才開口。
“劉將軍,你這句話,是出于真心?”
“我敢來見大帥,自然真心誠意。若是大帥不信,永寬愿意斷指明誓!”
“不必如此,我自然信得過劉將軍的話。”秦禝點頭道,“只是李紀德的新軍,就在城北,你為何不去找他,倒來找我呢?”
劉勁寬心說,明明是你派了鄭四水來聯絡的,怎么倒過來問我?不過這句話,不能直說,于是換了個說法。
“我在申城,兩次敗在大帥手上,因此心服口服。”
言下之意,是對新軍和李紀德頗有不服之意,而且只說申城,不說蘇州,可見劉勁寬心里,還認為蘇州只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秦禝卻好像沒聽出來一樣,連連點頭,神色之中滿是嘉許之意。
“好,好,劉將軍真的是率直之人,毫無隱瞞。不過我還有一句話,要請問劉將軍——”秦禝的眼光先掃一眼汪子澄,才又移回到劉勁寬的身上,“當初我在高橋設法場,在投降的隋匪里,殺了幾百個人。你們今天來,不怕么?“
劉勁寬的臉上掠過一絲猶豫,隨即便大聲說道:“大帥當日不殺我,今日自然也不殺我!”
“不錯!”秦禝一拍桌子,“劉勁寬,你以誠待我,我自然以誠待你——吳椋,拿三杯酒過來!”
等到劉勁寬和汪子澄都恭恭敬敬地站起來,端起了酒杯,秦禝持杯與他倆一碰,說句“各憑真心”,一飲而盡。
雖然什么“歃血為盟”的場面,但這杯酒一喝,大家對彼此的態度,都表滿意,于是要談下一件事。
合謀議定了準備投降獻城的,是劉勁寬以下的八個大將和部將,唐冼榷則不在此列,也就是說,要想投降成功,還必須要過勇王和唐冼榷這兩關。因此,不論是為了徹底消除官軍的疑慮,還是為了行動的順利進行,都有必要交一個“投名狀”來。
“把勇王拿來見我,”秦禝微笑著說,“不知你們敢不敢?”
“這……也不是不敢,只是……”劉勁寬跟汪子澄對望一眼,大起躊躇。
躊躇的原因是下不了這個手。勇王對待部下,一向有恩義,既孚威望,又得人心,劉勁寬等幾個人,也曾屢受勇王的提拔。要說把這位勇王綁到官軍的大營里來,于心何忍?而且也怕犯了眾怒,導致手下的軍隊離心離德,因此不能不硬著頭皮,向秦禝老老實實地做了一番說明。
這是預料中的事,秦禝并不以之為杵。勇王本人對待部下確實不錯,因此劉勁寬現在有這樣的表示,不足為奇。
“勇王的事,我不難為你們。”秦禝說道,“那么殺唐冼榷,行不行呢?”
“行!”這一回劉勁寬回答得很干脆。
“哦?”秦禝盯著劉勁寬問道,“他不是你們的結拜大哥?”
“不瞞大帥說。自從他在青浦城外扔下我們一走,結拜之情就已經沒了!”
原來如此。當日唐冼榷在青浦城外被龍武軍橫掃,潰向嘉定,導致劉勁寬幾個坐困孤城,跑都跑不及,終于成了龍武軍的階下之囚。
既然這樣說,那么事情再無可疑,投名狀的事,就算是敲定了。
然而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關鍵中的關鍵——他們又要投降,又要獻城,又要殺人,所為的,當然是一份前程。
劉勁寬開出來的價碼是,準許官軍進城,但他們自己的部下,要劃半城以守。
“可以。”秦禝答應得很干脆。
“準我把舊部編練為官軍,給發軍餉。”
“可以。”
“我們八個人,原來受過偽隋帝的偽封,現在既然洗心革面了,想向請朝廷請一個名號。”
這是在要官了。劉勁寬的意思是,他和汪子澄的四人是偽隋的大將,想要個四品的武職,其余四個部將則要個五品的武將,一下子就是八個將軍的位子。
“可以。”
秦禝答應得這樣痛快,讓劉勁寬喜出望外,于是把最后一個要求,也吞吞吐吐地提了出來。
“大帥,”劉勁寬很吃力地說,“這八個武職的賞,我們斗膽,要請朝廷指明何州何任。”
這句話一說,連在一旁侍立的吳椋,都不由在心中倒抽一口涼氣——他們居然要八個實缺!
若只是賞賜一個品級,這也就罷了,想要實缺,那還了得?吳椋心說,一州之內,也不過兩三個四品武職,你們八個隋匪頭子,就敢開口說什么“指明何州何任”?做你娘的夢去吧!
“可以!”秦禝的回答,讓吳椋大吃一驚。
“謝謝大帥栽培!”劉勁寬喜得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
“坐,坐,不過這樣一來,我的功勞,要讓李紀德李大人分去一半了。”秦禝嘆氣道。
劉勁寬愕然,一時不明白他是何意。
“劉將軍,你們只要提了唐冼榷的頭來,這些應有的賞賜,朝廷必會恩準。可是我到底只是一州的長史,八個五品以上的實缺武職,非同小可,是極大的恩寵,當然得由李大人親自出奏,才能顯得名正言順,隆重其事。”秦禝向他解釋道,“我看這樣好了,城北的正面,是房憲的先鋒營,我給李大人寫一封信,派鄭四水陪你去找了房憲,再一起去見李紀德。你們三個,原來都是同袍,現在又都歸順朝廷,同為國家效力,真是一段佳話。”
劉勁寬明白了,秦禝是在替他們著想,感激之余,又有些擔心。
“大帥,我怕李紀德那里,萬一談不通……”劉勁寬猶豫地說,“何況,還會分薄了大帥你的功勞。”
“一定通,一定通!”秦禝擺著手笑道,“李紀德是最知道輕重的人。你拿蘇州城交給他,他高興還來不及,哪有不通的道理?至于說功勞么,都是為了國家的事情,我讓一讓好了!”
這真是高風亮節!劉勁寬心說,想不到官軍之中,還有這樣的官兒。
這一下,算得上是仁至義盡。劉勁寬與汪子澄對望一眼,都是喜動顏色。
事情就這么定局了,秦禝立刻寫好了一封文書。把劉勁寬提出的幾項要求列明在內,申明不敢自專,要請李紀德定奪。他把信交給鄭四水,囑咐了一番,派他陪同隋匪軍的這兩位大將,仍是走水路,繞道城北去見房憲。
秦禝只把三個人送到門口,便負手而立,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面色沉靜似水。一絲喜怒哀樂也看不出來。一旁的吳椋,卻漲紅了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秦禝瞧了他一眼,“你有話說?”
“爺,”吳椋嚅囁道。“這也太便宜他們了……還有李紀德,平白得了一件大功。”
“他們在杭州殺了四萬人,壞了幾千婦女的名節,又在青浦城虐殺了我三十四個兵,”秦禝的話,像是在回答吳椋,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他們真是敢作敢當的漢子……這樣的人,賞幾個實缺,算得了什么?李紀德自然會好好酬庸他們的大功。”
分割新
這幾天,勇王敏銳地感覺到,蘇州城內的氣氛,不對了。
他現在是把千斤重擔都挑在了自己肩上——這副擔子,一頭是偽隋大都,另一頭是他的蘇州,他已經挑得越來越吃力。
他畢竟沒有三頭六臂。眼見得偽隋帝定下的返程期限一天天將近,蘇州的形勢卻不但沒有好轉,而且還日趨惡化,這讓經歷過無數惡戰、見慣風浪的勇王,也開始有了束手無策之感。
新軍也還罷了,底子畢竟是老軍出來的軍隊,算是老對手,熟悉得很,自己并不把新軍放在眼里,倒是那支龍武軍,是怎么回事呢?從一攻申城開始,打一次,龍武軍則壯大一次,到了現在,幾乎沒有哪一支部隊,能夠跟龍武軍正面交手了。自己的精銳中軍,已經調到了大都,而城里的部隊……
唐冼榷當然是信得過的,自己的女兒,就是嫁給了他。至于劉勁寬這幾個人,就難說得很——固然官軍兩軍的攻勢很猛,但這幾天來,劉勁寬等曾三次出城,每次都說是視察城外的防務,然而每次回來之后,城外的堡壘便會多失幾個。到了昨天,連最大的石壘也都丟掉了,守堡的兵士,損傷卻不大,得以撤回城里。
軍心不穩了!雖然沒有切實的證據,但閱人無數的勇王,仍然有不祥的感覺。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