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2 【〇二】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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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二蓮印

2〇二蓮印

門外的仆婦婢女一層一層跪滿,長安依然端坐繡房,重新支起一架新的繡棚,做針線。她依然做的細致而緩慢,她急什么呢?現在終于輪到別人著急的時候。

一個穿淡淡鵝黃衫子的十六七歲少女自前院氣鼓鼓而至,滿地的人見了她,忙不迭膝行幾步,讓出一條道來。她眼睛望著天,徑直走到繡房門外,也不拜、也不跪,只朗聲叫:“大小姐,老爺夫人有請。”

言辭雖妥當,可語氣中實在沒有半分恭敬之意。

長安知她是懷箴的心腹丫鬟流蘇,是府里實打實的副小姐,最出挑不過的人物。入能端茶倒水,出能騎馬射箭,跟著懷箴,在蓮花軍中也當了個不大不小的頭領,有的是手段。她不怕她的手段,她以不變應萬變。

流蘇見里頭無聲無息,微微皺了眉。也虧得是她,比等閑下人潑辣十倍,只待片刻,也不喚第二聲,便抬手狠狠砸在門板上,口中高喊:“連長安,你在里頭裝死是沒有用的,滾出來!”

兩旁跪著的人都給唬得跳起,忙不迭去拉;流蘇回頭狠瞪,將她們瞪得身子一縮。

“噤聲……姑娘,噤聲!大小姐是貴人,萬萬……不敢的……”有人小聲勸。

流蘇冷笑:“貴人?什么貴人。你當那瞎了眼的皇帝真的看上她了?皇帝怕我們連家,又不敢不討好我們連家,他沒膽子娶小姐,才揀了這個連‘白蓮印’都沒有的野種湊數!”

流蘇快人快語,早連珠炮般將一串子話吐出來,眾人見她越發沒遮攔,已不只是驚訝,個個臉上變了色,連勸都忘了。人群中忽有誰咳嗽一聲,某位始終跪著巍峨不動的婦人開了口,聲音不高,卻不怒而威:“流蘇,這些話,哪是我們下人說的?”

小丫頭猶不服氣,哼一聲:“難道就由得她小人得志,在這里大擺皇后娘娘的譜?難不成叫老爺夫人親自來求她,她才肯出這個門?連家現下到了生死存亡,她還……”

“住嘴!”婦人眼中精光一長,厲喝出聲,徑直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你雖是老爺故舊遺孤,身份不同,老爺夫人疼你多些,可下人就是下人,‘我們連家’這四個字,你怎配說出口?”

小丫頭知她身份要緊,不敢發作,只辯駁道:“鄭嫂子,我雖不姓連,但老爺夫人自小養我育我,我這條命是打定主意給了連家,我為什么說不得?”

婦人無意和她斗嘴,早已垂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淡淡道:“你若有‘白蓮印’,或是夫人做主將你送了老爺做側室,那時候我們稱一聲‘何姨娘’,自然就說得了。”

流蘇又氣又羞,滿面通紅,雖想分辨自己絕無攀附之心,可側室姨娘之類的渾話,小姑娘家畢竟說不出口。只有呆立當地,呼呼喘氣而已。

便在此時,繡房的門緩緩開啟,長安靜立在一片黃昏朦朧之中。她看也不看兀自氣不過的流蘇,只對鄭氏見了半禮,口中道:“掌庫娘子,長安原不知您來了。”

鄭氏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一個頭,方才起身,撣一撣衣上的浮塵,并無特別表情,只道:“大小姐,老爺夫人請您前院敘話。”

長安搖搖頭:“我哭著求他們的時候,他們一年一年不肯見我,今日卻要見我,已沒意思了。”

鄭氏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小姐,您雖身子骨弱練不得武,可打小就聰敏,心里很能拿主意。我素來如何,想您也略知一二。”

長安頷首,肅然答:“鄭嫂子向來待我不薄,長安一輩子都不敢忘。”

鄭氏續道:“那便請小姐看在一點舊日情分上,跟我去吧。去見了老爺夫人談過了,再回來也不妨的……”

長安斷然搖頭:“我說了,大人若堅持不肯讓我娘的牌位進連家宗祠,我與他們便沒有什么可談的。”

“大小姐,這又何必?先前那位早都故去多年,人死如燈滅,況她又是……又是……老爺夫人斷不會答應您的,難道您就打算把自己關在這里,穿著這套衣裳登鳳輦?”

長安一挑眉,冷笑著反問:“有何不可?”

鄭氏靜靜望她半晌,長嘆一口氣,眼睛余光掃到一旁立著的流蘇,便道:“大小姐,可否叫我進去,說幾句推心置腹的話?”

長安唯一遲疑,隨即點點頭,身子向旁微側,做個了“請”的手勢。

鄭氏卻不急著進門,反轉身對流蘇吩咐:“你且去回老爺夫人,就說大小姐終是不肯,沒奈何。請管家娘子安排下去,把這繡房撤空,大小姐的吃穿用度一應物事,還有置辦的嫁妝,統統抬了來。再連夜叫匠人將整個偏院該改的改、該拆的拆,塑粉描金,門窗統統換新的——大小姐要從這里出嫁,便由她。”

她說完,回過頭,望著全然愣住的長安,唏噓道:“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底線,大小姐,我說句逾越的話:您縱然心思剔透,可畢竟……畢竟不像二小姐打小在外頭出入,您還嫩得很。”

天已徹底暗下去,長安踱到里間,從放著繡花線的木架頂層取下一包蠟燭,挑了根長些的插在燭臺上。鄭氏連忙跟過去幫忙,卻被長安笑著擺手,攔下了:“不必,我自己動手,早習慣了。”

火石咔咔作響,好容易點著了蠟,燭光卻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生疼。鄭氏管著府庫,自然明白這是燭心做壞了,又瞥見那整包都是點過的殘燭,心下登時雪亮:定是分派時遇見了勢力的管事,把各房退回來的殘次都送到這里充數。

無論如何是位小姐,整日被些狗眼看人低的糟踐,實在也怨不得她這樣犟性。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于是鄭氏說道,“可無論心里有多苦,打斷了骨頭還帶著筋,終歸脫不掉一個‘連’字。”

長安望著那跳躍的燭火靜默良久,忽然低下頭,香肩微抖,眼淚點滴零落,再也沒了之前冷若冰霜的樣子:“我娘死時是多么凄涼,鄭姨,你是知道的。我這個當女兒的,竟連這個也……我怎么對得起……她?”話到最后泣不成聲,用雙手死死掩住朱唇。

鄭娘子見她如此,心里越發酸楚,不住安慰:“你覺得難過便痛快哭吧,哭出來就好,我已將門外那些人盡數打發走了。我知你平日里……是連個可對著哭的人都沒有的。”

長安卻搖頭,片刻便止了抽泣,掏出帕子狠命去擦臉上的淚水。鄭氏頷首贊嘆:“能忍,這樣好……等到了那里,舉目無親,要忍的事情多著呢。”

長安似乎想說什么,動了動嘴唇,終究沒出口。

鄭氏只當她依舊傷心,連忙轉移話題:“你也不必太過憂慮,我替你問過了,陛下做王爺時曾有個王妃,可惜命薄,沒活到戴鳳冠的那一天。他登了基后又一直未娶,幾個嬪都是宮女升上去的,出身不值一提,為了這個朝臣們整日鬧呢!如今可好了,你是從紫極門抬進去的,定然四平八穩,若是有福氣生下兒子,又是長、又是嫡,磐石一樣……你可別臊,我說的可都是實誠話,好容易打聽來的。”

貧賤見人心,之前闔家上下都欺她辱她,不拿她當人看,唯有鄭氏娘子正直,的確待她好;又是跟著公主嫁過來的宮里人,極有實權,多多少少照顧著,不叫短少什么,自己的日子才算過得去。此時長安見她為了自己大費精神,實在感動。一瞬間,幾乎想將秘密和盤托出了。

——幸好忍住了,長安攥緊手指,努力微笑。她會告訴鄭嫂子的,總有一天一定報答她,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能夠。

幸好倉促之間,鄭氏打聽來的消息并不算多,不一會兒就說完了。她猶豫良久,終于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那……大小姐,您的‘印’……可有變化?”

長安的神經立時緊繃,狠狠咬了咬嘴唇,干脆答:“沒有!”

鄭娘子長嘆一聲,望著她的目光滿是憐憫,忽然伸出手,慈愛地摩挲她的發;長安雖僵著脖子,卻畢竟沒有躲,任她撫上來,眼底又是盈盈水花。

北齊連氏,南晉華氏,可謂分庭抗禮。他們雖不是皇族,卻只有比皇族更加古老尊貴。無論山河怎樣更替,皇帝怎樣一個接一個坐上龍庭又一個接一個摔下來死去,這兩家始終站在離君王最近的地方,掌握著天下命脈屹立不倒。

他們雖外表與常人無異,卻總有一兩處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地方——比如長安的妹妹連懷箴,在武學上實乃天縱奇才,八歲習武,十二歲便與軍中教頭斗槍不分勝負,到現下也不過十七,早已打遍京城難尋敵手……這樣一輩一輩能人異士層出不窮的血脈,又世世代代忠心耿耿輔佐帝祚,自然是個寶。

最奇異的是,這兩家的孩子一生下來,身上自然就帶有蓮花胎記,連家是白蓮,華家是紅蓮,無一例外。胎記若是繁復清晰,這孩子往往身懷絕大天賦——還是例如連懷箴,她的胎記就生在右腕內側,從花瓣到花蕊絲絲可辨,仿佛妙手畫就的一般。

——唯有連長安,周身上下肌膚如玉,莫說標志身份的“白蓮印”了,連顆痣都沒長。

她出生之時,正是連家百年來最為勢微的一段。幾房數代生下的都是血統薄弱的孩子,不見什么出挑人物。雖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至于動搖根本,可畢竟大不如鼎盛當年。血緣較遠的一兩房人家,“白蓮印”更是極模糊,就像一團白色云霧。

連鉉本非嫡宗,卻也隔得不遠,他自己的蓮印算是生得好,形狀完整,一眼可辨。那時他還未被公主看中入贅皇家,不過是個普通武將罷了,與原配妻子又恩愛。女兒雖令他失望,可的確有些連家子弟出生時不帶“白蓮印”,在二三歲上才慢慢長出來的,故而心下雖不快,卻也沒有計較什么。直到后來,昭陽公主逼婚,一紙休書拋下,長安的娘不得不離家別居。再后來的,長公主生下了連懷箴,這個四代以來最美一朵白蓮。

連鉉因著妻子的身份和女兒的蓮花,再加上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業,到底順利承了宗,從此飛黃騰達。而與之相對的,則是被人們徹底遺忘的長女。她并沒有像父母曾經希冀的那樣,隨著年紀漸長,漸漸生出蓮印來,足足十八歲了,依然平凡無奇,依然沒有排齒序,入族譜,連個帶輩分字——“懷”的正式名字都沒有,只有一個小名,還是她故去的母親給起的,帶著最樸素、最真摯的希望,唯一留給她的希望:長安。: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