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28 【二七】夜如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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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七夜如磐

28二七夜如磐

營地內早已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呼喝與哭喊。也實在是巧了:前半夜一眾胡商歡歌烈舞縱情喧鬧,痛快出了一身汗又飽飽灌了半肚子酒漿,十個里頭倒有九個半蒙頭好睡香夢沉酣。誰料想,奪命的惡鬼忽然從天而降,這變故實在突兀,來得全無征兆。

扎格爾安置好連長安,快步奔向營地。無論如何,有可能驚動今夜這般強悍敵人的,除自己之外不做第二人想。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錯走露了風聲,總之這一刀一刀正在收割的死亡斷然與他脫不開干系。

扎格爾忍不住長長吁口氣,用耳語般的聲音苦笑道:“長生天,難道我真的是生來便帶著血孽么?”

胡商的數目總計不過百余,雖大多有些功夫傍身,可畢竟只夠對付對付尋常毛賊;而廷尉府今夜為葉洲傾巢而來,出動的盡皆是精銳中的精銳,這“善后”的二十余騎各持利劍寶刀,武藝也不乏驚人之處;加之又占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先機,當真是勢如破竹。

——可他們畢竟騎著馬;在馬背上有什么便利又有什么不便,這點兒沒人比扎格爾更清楚。他眼光六路耳聽八方,瞬間便找出一條較安全的通路,躬身在沖天的火光與帳篷的陰影間疾走,身形靈活矯健,如同草原上最狡獪的狐。

廷尉們顯然訓練有素,雖散布四方,卻始終前后呼應,保持著三人一組的馬隊;人人手持兵刃,一側的膝蓋旁,還掛著擰緊了弦的短弩和箭壺。扎格爾自忖以一敵三把握不大,便不急于現身,而是瞅了個機會鉆回自己原本的帳篷——想是那些人忙于殺人砍腦袋,倒還沒來得及一座接一座帳子的“抄油水”。扎格爾的寶貝安然無恙:一柄彎如新月的金刀,一條又長又韌的套索,以及一只古舊不起眼的銅哨。

他將刀別在腰間,銅哨放入懷中,扯開套索拿在手里,找了個暗處蹲伏下來。不一會兒,左近便有三騎疾走而過。前頭兩匹挨得緊緊的,剩下的一匹則稍微落后——馬背上的騎士頗有些手段,鞍橋的兩邊各懸著兩顆滴血的人頭。

有機可乘!扎格爾在陰影里微微笑。他先放他們三人經過,自己則貓著腰,快步隨在后頭。待瞅準了方位距離,猛地直起身子,手中軟索迎風抖開,在空中飛快地轉了兩圈,那索頭的活套便如同長眼睛似的,朝著第三匹馬直直飛了過去。

在雁門關那一邊的草原,馬上男兒們通常將這套索拴在用濕牛糞捂過的白樺木桿頂端,遠遠甩開,用來捕捉狂奔的野馬。如今雖沒有木桿,但距離不遠,馬速又慢,以扎格爾的本事,準頭還是不錯的。那倒霉的廷尉今日收獲頗豐,正洋洋得意,待聽到腦后風聲,回頭已然來不及了:咽喉當即被緊緊勒住,倒栽蔥般摔下馬來;連聲臨死前的慘呼也沒能發得出。

他的兩名同伴“立功”心切,全沒注意到身后的異狀。扎格爾趁機將尸身拖至暗處,剝下皮帽外袍;又見那袍下竟是用拇指蓋大小的鋼環綴成的上好鎖子甲,更是大喜過望,連忙連袍帶甲一并套在自己身上,老實不客氣接收了死者的全副家當。

他想一想,更拔刀干脆利落剁下人頭,也拴上馬鞍,起身上馬而去——這下,就算尸體不小心被人瞧見,也不會有人在意,只會當成是死去的胡商了。

扎格爾一跳上馬背,立時精神抖擻,順手一抄,已將那柄短弩拿在手中。他也不勒馬韁,只雙腿輕夾馬腹便能操控自如,馭馬在營地里兜轉了半個圈子,又遇到兩名落單的敵人,當即二話不說,□□對著要害就招呼過去。可憐這兩名廷尉遠遠見著馬匹衣著,只當是自己人,全無防備,便無聲無息咽喉中箭,到死也做了個糊涂鬼。

再轉過半圈,扎格爾漸漸覺得不對勁。滿地倒著的無頭尸身都是些老病男子,若說年輕力壯腳頭快的跑遠了倒也還說得過去,可像額侖娘這樣足有一二十人之多胡女胡婦,還有幾個十三四歲的小鬼頭,就不可能都全身而退了。一個念頭瞬間出現在他的腦海……應當是的,若他沒判斷錯的話,今夜的這伙不速之客可不光是大開殺戒,還存著發財的心思。

——自古戰亂,擄來的婦孺和牛馬一般,都是可以賣錢的。

一想到牛馬,扎格爾登時有了主意。他伸手在馬鞍邊摸了兩把,果然黏漉漉。將這些血胡亂抹在臉上,再搭配一身搶來的行頭,這樣就是當面遇見,月色昏沉匆忙之間也難以辨清真假。妝扮完畢,他縱馬便向谷口的方向去——既然商隊帶來的馬匹和不少牛羊全都圍在那里,那么,同樣值錢的俘虜,應該也在一處。

果然不出所料,才奔了兩步,便遙遙看見牲口欄外挑著一盞牛油燈,燈下隱隱綽綽都是人影兒。

山谷另一邊,連長安的境遇卻急轉直下。

她被自己臆想的恐懼牢牢攫住,一味鉆了牛角尖,但覺世間風刀霜劍情如紙薄,再無可信之事,亦無真心之人……終究耐不住心魔作祟,從扎格爾替她尋找的石穴中跑了出來。她只顧想著要離那片山腳遠些、更遠些,可還未覓到個合適的藏身之處,耳中便聽到了雜沓的馬蹄之聲。

連長安猛然醒悟,立刻舍命狂奔,身后的馬蹄聲卻越追越近。如同一柄鼓槌擂在巨大的牛皮戰鼓上,連地面都在隱隱晃動,震得人五臟六腑顫動不休。

忽然,連長安只覺腰間一緊,整個人凌空飛起,隨即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她忍不住厲聲驚呼,可那點微弱的抵抗旋即淹沒在陌生男子淫邪粗魯的笑聲里。她隱約聽到他說:“……老子的運道真不賴,這可是上等貨!”

這“買賣”馬上那廷尉顯然是做熟了的。先揮著醋缽大的拳頭,朝著連長安的腹部狠狠來一記;然后,便將她當成口破布袋,打橫馱在馬鞍前。

當然,撥馬回轉之時,耀武揚威也是不能忘的。廷尉大人一巴掌拍在連長安臀上,哈哈大笑:“識趣些!否則老子就地辦了你!”

這處秘密榷場少說也用了三兩年了,胡漢之間作生意,半數都要牽扯到牛羊馬匹,牲口欄都是現成的;當初搭建的時候就很下了番功夫,之后各個商隊到來使用,更免不了修葺加固,是以那圍欄的木柱,最細的也有半個碗口粗。

此刻,廷尉府抓來的女人們便依次綁在這些木柱上,一個個衣衫凌亂、血跡斑斑。

“……真沒料到,在咱們大齊的地界,竟有這么多胡狗。”負責看守的五名廷尉之中,身量低矮、形容猥瑣的一個開口道。

“那不正好?”另一人道,“反正上頭也不會仔細去瞧那些‘血葫蘆’。真是胡狗,要殺要賣,可省了許多麻煩呢!”

“那倒是,”當先那人一邊搓著手,一邊嘿嘿笑,“可惜都五大三粗的,沒一個長得順眼。”

“呸!”他的同伴啐道,“真長得好了,你還能娶回去當老婆不成?”

今夜之事,沒啥風險又報酬不菲,絕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難得的上上美差;只可惜自己沒能撈到“沖鋒陷陣”的肥缺,未免有些美中不足。雖說是大家均分見者有份的,可天知道那些混球趁著黑趁著亂撈了多少好處進自己懷里,可憐他們只能分到人家篩過一遍的殘羹剩飯——五人心中如此胡思亂想著,時不時閑磕兩句牙。誰也沒有預感到,危機就在眼前。

空氣中隱有不可見的游絲飄來,五人全未發覺,可他們乘騎的馬匹卻齊齊豎起了耳朵。與此同時,欄內圈著的數十匹馬一起鼓噪起來,原本溫順的牲畜統統犟起頸子,鬢毛乍起,以蹄刨地,長鳴短嘶不休。

廷尉們這才瞧出異狀,待要分頭查看,卻驚覺連自己的坐騎都不怎么聽使喚了。被縛在木樁上的胡人們本來各個垂頭喪氣,此時全都歡呼起來,不斷用胡語叫著“扎格爾”、“阿克達”、“扎格爾”、“阿克達”……顯然都已猜到,是救星來了。

但見一匹鞍轡俱全的戰馬忽然自黑暗中狂奔而來,眾廷尉認得那是自家的馬匹,可是又不見馬上的騎手,各個面面相覷,一時之間倒也拿不出什么應對。

就在這轉瞬之間,那戰馬已奔到圍欄前;卻見馬腹下黑影晃動,白光一閃,圍欄上的木栓已被砍為幾片——欄內的馬群仿佛一股滔天巨浪,從那缺口中猛沖出來。

五名廷尉統統傻了眼,可此時亡羊補牢已然來不及。真真是脫韁的野馬,各個都像瘋了一般朝他們奔來。這些人幾曾見過如此奇事?腦子里不由自主怪力亂神,當即自己把自己嚇了個魂不附體;再不敢耽擱,兜轉馬頭慌不擇路逃命去。

其中個子最矮的那個想是當真嚇得狠了,再加上□□坐騎忽然暴躁,變得極難駕馭。他稍一不留神,便從馬背上直跌下去,瞬間就被趕過來的馬群踐踏如泥。

那匹忽然出現、引發大亂的黑色戰馬漸漸放緩了步子,順著圍欄優哉游哉踱到一群俘虜之中。婦孺們眼睜睜瞧見從馬肚子下頭鉆出一個滿臉是血、敵方打扮的人兒,起先還嚇了一大跳;不過很快的、便認出這是扎格爾,知道自己得了救,于是又哭又笑,各個興奮不已。

——扎格爾揮刀,先割斷離他最近的額侖娘身上的繩子,也沖她一笑;齒縫間有金屬的光輝閃爍,原來是只貌不驚人卻靈驗之極的訓馬哨。

有大群“瘋馬”橫沖直撞,再加上扎格爾“改頭換面”大肆渾水摸魚;廷尉府費盡心機培養的精銳馬隊頓時不堪一擊。

他一面殺敵,一面四處尋找商隊的其他成員。忽有蹄聲凌亂自山坳深處疾奔而來,卻是匹不肥不瘦的棗紅色駑馬——它沒怎么經過訓教,雖然能聽見扎格爾口中哨子發出的特別的響聲,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自然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它湊在扎格爾所乘的黑色戰馬旁邊,仿佛為一個新鮮的游戲而興奮不已的小孩子,不住跑前跑后,噴著響鼻。

扎格爾見到這“不合時宜”的家伙,忍不住笑了。是啊,這是她的馬呢。就是因為它太過調皮不甘寂寞,才險些傷害了自己的主人;才讓他……找到了他心愛的花。

說起來,還是他的錯,若不是自己帶走了這家伙,他的鮮花也用不著徒步走上一天一夜……說起來,他還欠他一匹馬呢……

一股暖流瞬間淌過扎格爾的胸膛:“我會送你一匹好馬,”他喃喃自語,唇邊帶有奧妙微笑,“我會把整片草原上最好的馬兒送給你……”

他正沉浸在自己對未來的美麗幻想中,冷不防突然看見一匹雄健的駿馬從不遠處飛奔而過——馬鞍前似乎擔著什么人。漏網之魚!扎格爾不假思索便追了過去,沒想到漢人里也有騎術不俗的家伙,在他的哨聲影響下,依然還能穩穩控住馬匹向前疾馳。

扎格爾漸漸追近,漸漸覺得不妙。那馬上的俘虜顯然是個女子,一頭青絲散亂,在夜風里飄飛。只是……只是她為什么竟有一點點像“常”安?她不是應該躲在那里,安安穩穩等他回去的嗎?

情勢不明,扎格爾的手心隱隱鉆出汗水,再不敢貿然放箭;如此風馳電掣之間,稍有不慎跌落下來,弄不好便是一條人命。他越看越覺得像,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忽然,前頭的馬不知踏到了什么,前膝一軟,猛地踉蹌,那生死不知的女人在馬背上顛了一下,從她懷里露出一角瑩白如雪的毛皮。

再無疑問,扎格爾關心則亂,不禁大叫一聲:“‘常’安——”

那自忖運氣極好、抓到了這等“好貨”的廷尉眼見情勢不妙,正在倉皇逃竄。他本以為身后跟著的是自己的同道,此時聽見叫喚,這才反應過來,直嚇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各樣武藝都平平,只一個騎術確實堪稱出類拔萃,此刻為了保全性命,真的是連吃奶的力氣都拿了出來;拼命鞭打□□馬匹,漸漸與身后的追兵拉開了距離。

扎格爾既然認出了連長安,哪里還肯放他走?不住高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也是一陣快馬加鞭。可倉促之間他竟忘了關鍵的一點,自己騎的這匹馬并非他精心調養的,而是剛剛從別人那里搶來的,靠著他驚人的馭術方能指揮如意。也就是說,此馬與他并不親近,甚至對他懷有惡感,純粹只是迫于他的手段,才肯讓他乘騎。再加上馴馬哨那“刺耳”的聲音持續不斷的刺激,早就超出了馬匹的承受能力。此刻他的一頓鞭子,終于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馬兒非但不加力狂奔,反而猛然駐足,忽地人立起來,口中噴出大量白色的飛沫。

扎格爾被這匹發狂的畜生重重摔在地上——幸好他的反應足夠快,趁勢就地一滾,除了衣裳掛破了幾處,并沒有什么大礙。只可惜馱著連長安的那匹馬,早已絕塵而去,再也蹤影難尋。

扎格爾惱恨地拼命以拳擂地,指甲幾乎掐進手心……卻在此時,忽然自左近的樹叢中,飛出一道雪亮刀光,劃出半個彎月般的圓弧向他疾斬而來。

這已是今天晚上他第二次“遇襲”,只不過比起這一招的雷霆之威,連長安那全力一刺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了——莫說抗衡,就是閃避他也全然無能為力。在這驚天一擊面前,似乎所有的反應都變得遲鈍;所有的動作都變得凝澀;甚至連空氣也變得濕漉漉黏糊糊的,仿佛透明的血……

扎格爾只覺頸后一涼,一線銳物已架上了他的脖子;剎那間殺氣四溢激蕩縱橫,刺得他皮膚上的寒毛根根高聳。

“……你剛才叫什么?”腦后有人開口;話音比刀鋒還要凜冽。

扎格爾會的著實不少,可從小到大唯獨學不懂低頭服軟;他反將脖子硬挺起來,問:“你是誰?”

一股明白無誤的大力壓著刀鋒向下:“老實回答!你不要命了?你剛才叫了……‘長安’是吧?她人呢?你們抓到她了?”

扎格爾此時已聽出,他話里滿滿都是無法掩飾的關切,心口不禁一糾,頓生狐疑,再次追問道:“你到底是誰?”

身后那人冷冷哼一聲,冷冷道:“明知故問,你們不是追了我三天四夜了么?”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四日,從平明到晌午,扎格爾和葉洲反反復復搜過了整座山谷每一寸土地,最終僅僅找到一塊成色極好、就是當貢品進上也綽綽有余的極品雪豹皮——只可惜,那豹皮的大半已被血染成殷紅,在日光下觸目驚心。: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