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34三三抬望眼_wbshuku
34三三抬望眼
34三三抬望眼
“……長安?長安!”
任憑場面如何緊張膠著,眾人如何驚慌失措,在從檐后飛撲而下的扎格爾眼里,這世上只有一人;重要的唯她一人。
他不斷喚著她的名字,用袖擺小心翼翼替她揩去臉上血污——奇怪的,血跡下不見絲毫傷口,只露出一寸見方晶瑩如玉的肌膚。
“長安——”他將她摟得更緊些,心中越發鈍痛。其實他與葉洲早在連長安攀上麒麟堂矮墻之時便趕到了,看著她騎虎難下的樣子,扎格爾還曾在暗處偷偷笑到肚疼。
他的確是存著私心的,在那個山谷中的夜晚,當葉洲幾乎一刀剁掉他的頭的時候,他就意識到,自己瞧上的這個女子絕非尋常人物。他喜歡她,可是她分明在躲著她——他實在很想知道她的秘密。
只是,他沒有想到,竟是這樣的秘密……
即使是長城外的蠻族,也曾經聽過那首膾炙人口的歌謠:“紅蓮花,白蓮花……今夜花開到誰家?”
他大睜雙目,眼睫一瞬也不瞬——巫姬婆婆,這就是您說的、扎格爾阿衍的“命運”嗎?
一聲細弱慘叫傳入耳里,場內拼斗的兩人終于分出了勝負。葉洲揮右手格住黑衣女子劈來的拳風,緊接著左掌急速劃過半個圈子,正擊在她腰側——這兩下身形利落毫無凝滯,宛若行云流水;而那女子吃了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掌,竟生生斜飛出去,跌落在塵土中,“噗”一聲吐出口血來。
葉洲邁著方步緩緩向她踱去,語帶肅殺:“說!你是誰?”
圍觀的白蓮諸子中終于有人反應過來,侍劍歐陽岫急呼一聲:“葉校尉住手!這是宗主大人!”
葉洲聞聲停下腳步,身形穩如山岳,他從上到下仔細端詳這個幕離遮面、遍體黑衣的女子,許久,鄭而重之地搖了搖頭。
“……她不是副統領。”葉洲斷言。
——她當然不是懷箴。若……懷箴還活著,她絕不會如此這般鬼鬼祟祟;她從來目的明確一針見血,犀利地如同刀鋒一般……帷幄天下,算計人心,她可有多么擅長多么自信啊……
——若懷箴還活著……她絕不會輸給我;她一定會……先來找我的。
——真可笑,只不過是個無聊臆想罷了,自己卻險些脆弱得墮下淚來了……
聽到這個答案,歐陽岫呆住。葉校尉對宗主的欽慕之情,在軍中即使稱不上人盡皆知,也差不了許多;論及一片忠心乃至癡心,沒有誰能與他相提并論。既然他說不是,那八成真的不是了……可,這女子若不是宗主,誰才是?
歐陽岫這樣想,柳城楊赫當然也是這樣想,一時間,眾人的目光統統集中在葉校尉身上。
葉洲卻將面前這委頓在地嘔血不止的女子棄之不顧,反而轉過身,向人群中走去。如同利劍劈開海水,白蓮諸子們不自覺的向后退讓,他一直走到昏迷不醒的連長安身前,忽然屈膝跪倒,深深垂下頭:“宗主在上,屬下葉洲護衛來遲,萬死之罪!”
眾皆大嘩。這女子雖頗有些“妖異”之處,但……她似乎并不會武功,她連楊什長的掌握都掙脫不出,她怎可能是技冠群雄當世無匹的盛蓮將軍?
還是快人快語性如烈火的歐陽岫開門見山,直接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惑:“葉校尉,你說她是……盛蓮將軍?”
葉洲雙肩一僵,并不起身,仿佛斟酌良久,方回答:“你們難道沒有看到那‘活的’蓮印?她當然是……白蓮宗主。”
“那她現在這樣子……我是說……宗主她怎么了?”
葉洲搖頭:“我也瞧不出……不過,很像是當年老宗主嘗試使動‘白蓮秘術’時的光景,一度力竭昏迷。記得那時還是我們三校尉以及……以及‘副統領’替他護的法……”
——那時我剛剛肩負校尉之職,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誰料到兩年后彭泰禮彭大哥便死在南晉戰場上,緊接著三年后的今天,何隱何大哥成了叛逆,而那年正當豆蔻韶華的懷箴更是已經……如今,只剩下我……
葉洲的目光落在扎格爾懷中那張半面焦黃、半面雪白的詭異面孔上,錚錚鐵骨的漢子,幾乎眼波如水。
——只剩下我……我和她。
“……呵……呵呵,”伴著輕微的咳嗽,人群另一邊,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慘聲笑了起來。方才葉洲那一擊雄渾厚重,幾無可匹;令她周身氣血錯逆,遍體骨酥如棉,到此刻也沒能緩過勁兒來。
她匍匐在塵土中,掙扎著,笑著,嘴角邊不住溢出血沫。蓄力許久,方才深吸一口氣,勉強開了口——嗓音嘶啞,仿佛塞滿了沙子。
“……若她是盛蓮將軍,那……那我又是誰?”
她的聲音實在很低,有氣無力,但傳入眾人耳里,卻猶如電閃雷鳴。那女子努力著、努力著挪動手臂,似想要取下頭上的幕離;可是,好幾次都是腕子抬至一半便告軟軟垂落。最終,她狠狠一瞪眼,昂首吩咐道:“歐陽……岫,替我取下……取下這個……”
歐陽侍劍滿面遲疑,猶豫了許久終于還是走上前,顫巍巍伸出手……下個瞬間,她已撲倒在那女子腳下,語帶哭腔:“宗主!”歐陽岫幾乎泣不成聲,“宗主淪落至此,屬下實在有罪!”
黑衣女子從咽喉深處咯咯笑出聲來——幕離下,但見俏臉如月,風華絕世,不是“盛蓮”懷箴,還能是誰?
“宗主!真的是宗主!”這一下,不禁人人聳動;當即又有□□名白蓮之子急急趕到她身邊,呼啦啦跪倒行禮,一個個淚流滿面。而歐陽岫更是飛快起身,轉到“連懷箴”身后,道一句“屬下魯莽”,便開始替她推宮過血,運氣療傷。
白蓮真氣果然妙用無窮,不過片刻工夫,“連懷箴”臉上已漸漸恢復了血色。她忽然睜開眼,雙眸像是兩朵燦亮的星——不再咳嗽,聲音卻依舊低微,口氣中滿是慘淡之意:
“葉洲,竟連你也……背叛了……我,是么?”
實在無法形容,在“連懷箴”頭上的幕離揭去的那個剎那,葉洲心中所受的震撼。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以為自己在做夢;他都以為只因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以至于真的產生了幻覺……等他恢復意識之后,驚覺自己業已不自禁地站起了身,無法控制地走到她面前,直視她那張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絕艷面容——只覺得有一只手正在揉著胸口那顆心,幾乎都要揉成碎片了。
——懷箴!
那個名字在喉管中咯吱咯吱作響,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竟叫不出口。
“……葉洲!”身后有人急切呼喊,“你在干什么?快來,長安好像……長安好像要醒了……”
——是誰呢?是誰在叫他?
——是誰都無所謂……面前這令他朝思暮想幾欲成狂的人兒正慢啟朱唇、輕敲皓齒,輕聲細氣問:“葉洲,你還記得我嗎?你是不是……是不是還聽我的話?”
是的,當然!淚水悄然涌上他的雙眼——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我永生永世都會記得你;為了你……任憑火海刀山粉身碎骨,我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連懷箴”倨坐于地,嘴角漸漸上彎成一個妙曼弧度,終于笑靨如花。那樣完美無瑕的雙唇優雅地開啟,緩緩傾吐死亡的毒劑:
“……葉洲,替我殺了她!殺了那個膽敢冒充我的妖物——你會替我殺了她的,是不是?”
仿佛一塊石子投入湖面,感知如漣漪般次第漾開。連長安在一雙堅實臂膀的環抱中張開眼,視線緩緩移動,滑過扎格爾半憂半喜變幻不定的面孔,最終落在另一張熟悉的臉上——不美也不丑,平淡、木訥、乏善可陳;只額角一方墨色金印,給這面容憑添幾分冷剎幾分凌厲,倒不至于泯然眾人矣。
他并掌如刀,滿面空茫,正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
——他想殺我!
方才,就在暗器來襲煙霧彌漫之時,她其實已然魂靈歸殼,不再神游物外。可是,就像是迷失在真實與幻夢之間那條模糊不清的界限里,連長安只覺得很累,只覺得說不出的疲乏;頭腦雖然醒了,可身體卻還睡著;無法睜開眼,無法挪動身體,無法開口說話。
四周嘈雜的聲音傳入她耳中,扎格爾切切的呼喚也傳入她耳中,她還聽見有人在叫“盛蓮將軍”……等她好不容易掙脫睡魔的手爪,打開雙眼看到的第一個場景,就是他要殺了她,正向她走過來。
有人在他身后志得意滿的笑著;許多人跪在那人身邊,匍匐于地拼命求她原宥,拼命痛罵自己蠢如豬狗;他們叫她“宗主”,叫她“盛蓮將軍”……
——可是,很奇怪,連長安分明能看到她的笑,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她的相貌;她與她之間仿佛飄滿了盛夏正午空氣中蒸騰的游絲,萬事萬物都在其間改變了容顏,抑或者……終于呈現出自己真正的樣子了。
——她是假的啊!難道你們的眼睛都瞎了嗎?無論瞧上去有多么相像,難道……難道連懷箴在你們眼中,就是這樣一個淺薄尖刻的蠢才?
好一場滑稽戲啊……連長安忽然想,這樣想的瞬間她幾乎都要笑出聲來。無論是自己、是葉洲、還是那個所謂的“連懷箴”,歸根到底都不過是這場拙劣鬧劇里可悲的影子罷了。
——那些“白蓮之子”們,他們要的不見得是才高八斗文武全能,也不見得就是連懷箴本人純凈的嫡脈血統;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為幻影去死去活的輕率理由罷了……只要那理由存在他們便會頂禮膜拜便會唯命是從,他們就會將自己的人生雙手奉上,不論曲折漠視對錯,瘋狂如斯,悲哀如斯……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可不知為什么,仿佛醍醐灌頂,此刻她忽然懂了。
“……葉洲,你瘋啦!”扎格爾猛地跳起身,一邊扶著連長安站直,一邊哇哇大叫,“這是長安哪!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嗎?我找到她時你可有多開心啊,難道這一切你全都忘了嗎?”
葉洲不為所動,腳步雖一滯,卻畢竟沒有停。
——傻瓜!扎格爾,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你走么?你何苦把自己牽連進來?這是場決不會有贏家的、命運的賭局啊……
扎格爾左手緊緊環住連長安的腰肢,右手已從自己腰間拔出一柄彎如弦月的金刀,護在長安身前。即使他全然不知前因后果,也已看出事態危急千鈞一發。他用眼角余光掃向左右,想找到一條可能的退路;可白蓮諸子們不知何時已圍攏上來,幾乎封住了所有方位,將他們夾在當中。
他緊咬下唇,對她低聲耳語:“長安,你現在跑得動嗎?一會兒我爭取多攔住幾個,你趁機……”
她在他懷里堅定地搖著頭:“我不會跑,”她說,臉上竟然在笑,“放開我——對了,你還有兵刃么?”
扎格爾一愣:“你……”
“這樣吧,把你的刀給我,你跑,他們不會追你的——這件事本來與你無關。”
扎格爾微怔,隨即哈哈大笑:“你怎么還是這句話?拋下心愛的女人逃走,你是在侮辱我嗎,長安?”
連長安一揚眉,笑容疏離寡淡:“隨你。反正你若真的死了,我是半滴眼淚都不會流的。”
“你放心,”扎格爾忽然俯下頭,低低吻在她頸后,“在把你弄到手之前,我是決計不肯咽氣的……我死不瞑目啊。”
——他這一吻倏忽落下,連長安立時粉面含春,鳳眼欲怒,卻終究不曾發作;她側身讓開他的唇,耳中滿滿盤旋著的都是他低沉的笑聲。
“……奸夫□□!”經過這些時候的運氣導引,那“連懷箴”的內傷顯然已大有起色,這一聲喝罵實在中氣十足;她推開歐陽岫,站起身來,厲聲下令,“葉洲,你還不下手?”
扎格爾松開環住連長安的手臂,轉而從懷中摸出一柄鑲寶石的牙玉短刀,塞在她掌心:“這可是我的寶貝,現在送給你,要拿好了。”
說完,一橫手中金色弦月,對葉洲道:“來吧!我們再打一場看看。”
葉洲不為所動,呆滯的目光始終追在連長安身上,雙掌抬高,左右分錯,眼見就要動手。
連長安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拉扎格爾的袖子,在他身后輕聲囑咐:“你先不要管葉洲;我想辦法纏住他,你去制住那女人……”
連長安實在很擔心扎格爾不同意,更怕他反問:“你打算怎么纏住他?”事實上她也的確沒什么辦法。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不過是個靈光一現的主意——有這么“靈光一現”實在已經不錯了,至于在頃刻間做出一個足以支撐這“靈光一現”的計劃,這的確超出她的能力太多,她還真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幸好,也不知扎格爾是太笨想不到這一點,還是真的太過相信她,竟干脆地一點頭,答:“沒問題,你放心吧!”
連長安又想笑了,明明敵眾我寡,明明身陷絕境,明明生死一發。卻不知為什么,心中那股長久以來始終無法掙脫的憤怒與偏激,全都冰消雪化無影無蹤;整個人前所未有的鎮靜、平和甚至喜悅。
她抬起頭來,向遠方遙望。鉛灰色的濃云層層疊疊,仿佛鑄在這天地之間的碩大鐵籠;將造化萬物統統禁錮其中——像是要下雪了。
可無論怎樣陰霾沉郁、冰凍一切、席卷一切的風雪,也總該有停的時候。
連長安雙手使力,向兩旁一分;耳中只聽一聲清越龍吟,手中光芒乍現,璀璨不可逼視。
——而懷中那顆心,分明通徹明亮,宛如這刀刃一般。: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