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48 【四五】桑田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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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五桑田滄海

48四五桑田滄海

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是清晨,連長安正在自己的氈包前練劍;心中忽然莫名一動,不由放下兵刃抬起頭來,但見一道黑色陰影掠過遠方天空,沉重的露水壓彎了翅尖;那只叫不上名字的碩大鳥兒斜斜飛進她的視線,又斜斜沒入融化的朝陽中去了——天還是那么高、那么藍。

于是她低下頭去,繼續習練一天的功課,無論是心法還是劍術,她的進境都極快,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常人習武,最難的莫過于氣息導引、內力積聚,而宗主您周身血脈原本便順暢無阻,倒像是胎中帶出來的功夫,果然不愧是白蓮。想當年,許連……也無法相比啊。”授她武藝的白蓮之子們這樣說。連長安明白他們的欲言又止,但笑不語;在她身上,早已發生了太多了奇跡,她恍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那么在乎了。

連長安所學的白蓮劍法瞧著并不花俏,招式簡練,都是一劍一劍的直刺、斜劈與反撩;后二十招甚至還是左手劍。這顯然不是用來玩賞、用來舞樂娛賓的功夫,只適合于沖突戰陣、浴血殺敵。她使著使著,忽然心生疑竇,正要皺眉尋思,一轉身卻見楊赫不知何時竟已來到身邊,正如一場及時好雨,忙問道:“楊什長,為何這一招使到一半,劍要從右手交至左手,才肯刺出去?不怕延誤時機么?”

“宗主?”楊赫微愣,隨即抱拳行了一禮,解釋道,“這一招的右手其實是空手入白刃,或提自己的槍戟,或奪了對方的長兵器,然后兩手并使;左短右長、左快右慢,一手三分攻七分守,另一手三分守七分攻,交換之間圓轉如意,是最難學難練卻也最高明的功夫了,等您將劍法、刀法、槍法和戟法全部學完就會明白——不過這個不用著急,屬下之所以趕來是因為……”

連長安正在興頭上,全然未曾注意到楊什長今日的臉色其實有些怪異,甚至他的話語也比往日快速流利,兀自追問:“原來如此,怨不得左手劍比右手劍更穩更快……不過左守右攻還好說,若左攻右守——難道單手用長兵器也可以主守?”

“真氣行處,不動如山——自然是可以的。不過宗主,屬下真的是……”

連長安終于發覺了周遭的異樣:一個兩個三個,如眾星捧月般居住連長安營帳四周小氈包里的白蓮之子們,不約而同的出現了。無論老少,也無論是依然康健還是已經傷殘;與楊赫相仿,他們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某種奇特的神情,狂喜、憤怒、迷惘、感懷……種種心境不斷閃現又不斷消失、錯雜交匯的怪異神情。

“……怎么了?”連長安問。自己分明也受了這氣氛的感染,嗓音都有些不穩定了。

離她最近、正沐浴在她目光之下的什長楊赫才張口說了句:“宗主……”不知為什么便接不下去。連長安微感恚怒,不禁催問道:“到底什么事,說啊?”

楊赫身子前驅,忽然跪倒在地;在他身旁,在他身后,所有的白蓮之子們竟黑壓壓跪成一片,有幾個年紀輕的,甚至以頭搶地,口中發出似哭似笑的嚎聲。

連長安鳳目斜飛,眸光如劍:“柳城,你來說!”

柳祭酒幾乎四肢匍匐,忽然“哇”一聲大哭起來,口中高聲道:“宗主,他死了——”

——誰?誰死了?

連長安見他哭得痛摧心肝,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雙穩健的雙臂和一張平凡的臉;她張口就道:“有消息了?葉洲死了?”

的確,自從龍城的最后一個夜晚,楊什長救了奄奄一息的他,交給麒麟堂中那兩個詭異莫測的紅蓮之后,葉洲就和諸人斷了消息。但連長安話一出口便知不對,若真是葉校尉的死訊傳來,白蓮之子們雖對他有極深感情,卻也不會是如今這般光景……忽然間,仿佛靈光一現醍醐灌頂,一個惡魔般的冰冷念頭從腳底直攢頭頂;就連連長安自己,也險些給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嚇著了。

“……他死了?難道是慕容澈……他……死了?”

“轟”的一聲,百余人哭聲動地;這是哀慟的淚水,卻也是喜悅的淚水,柳祭酒在其間高聲哭叫道:“恭喜宗主!白蓮歷代先祖在天有靈啊!那害死老宗主和盛蓮將軍的慕容小兒,已……得了業報了!”

剎那間,連長安只覺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頂骨,理智煙滅灰飛,狂亂的心緒有如脫韁野馬,那感覺又來了。在頭腦轉動之前,身子已不由自主沖了出去;齊膝長短的羊皮靴像是一對不斷交錯的褐色閃電,寬闊的十八幅系腰長裙迎風招展,有如大朵鮮艷的花。連長安將滿地跪著的人拋在身后,一邊奔跑,一邊將拇食二指相對曲起塞入口中,用力一吹。尖利的清嘯頓時刺破透明天幕,在不遠處的馬欄中,一匹身上滿是桃花色斑點的胭脂馬縱越而出,后蹄還未著地身子已輕盈地轉向,直朝她飛奔而來。

此刻天時還早,馬背上空空如也,無轡無鞍。連長安卻毫不在意,只深吸一口氣,將內力運至雙腿,整個便騰空飛了起來,穩穩落在馬背之上。她一手輕提馬鬃,另一手撥轉馬頭,壓低身子輕叱一聲:“去!”胭脂馬四蹄如飛,轉瞬便蹤影不見。

——奔了許久,奔出老遠;風向忽然一變,馬背上的連長安隱隱聽到了歌聲。還是那樣蒼涼而哀愁的詞句:“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敗轉如沙……”

他死了——

那個始終站在她的過往之中,殘酷而英俊的男人……死了。

他曾是他黯淡生命里唯一的光芒,卻又成為她顛倒的前半生中至大的陰影。無數個夜里她開始回憶那些幽居在駙馬府繡房中的寂寞歲月,回憶善心的掌庫娘子和傲慢的流蘇,甚至開始回憶起連鉉和連懷箴……卻從來不敢去回憶他。

即使外表早已愈合,但連長安其實很清楚,皮膚下面依然在潰爛流血。他是她不敢觸碰的禁忌的傷口;她不愿去想起,因為從來也沒有忘記。

他竟然就這么死了——

她不敢回憶他,卻曾經無數次想象過自己的復仇。不是針對那個活生生的名字活生生的臉,只是將一切當成某種抽象的仇恨的符號,從而得以痛快淋漓的復仇。

她夢見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燦金屋脊鱗次櫛比的龍首原,這一次,卻不是站在紫極門上刀斧加頸,而是統領千軍萬馬頂盔披甲凜凜威風,石榴裙上,敵人的鮮血開出一朵朵艷麗桃花……她甚至夢見自己再一次走進了兩儀宮,嵌碧璽的銀熏爐香霧繚繞,赤金鳳釵委落于地、折掉了半邊翅子;她手中提著長劍,那男人和他后娶的美麗貴妃伏尸在她腳下……

——可是,他卻……死了。

扎格爾起得比連長安還要早。他已然騎過一圈馬,舞過一趟刀,正盤膝坐在帳里;乳白色的奶漿從身旁女侍手上的銀瓶中流出,流進一只并不精致的銀碗,流進他的喉嚨。

他是尚未繼位的單于,并沒有住在傳說中用黃金涂飾屋頂的羊皮大帳里。一陣風吹來,帳簾忽然飛起,捧羊奶的女侍臉上忽然一紅,連忙垂下頭遮住竊笑的嘴角,也不待吩咐便飛快地收起銀瓶飛快退了出去。

連長安的面色也泛著一層紅光,卻顯然并不是因為羞怯的緣故。她額間見汗,大口喘著氣,不由分說徑直便問:“扎格爾,他死了……是不是真的?”

扎格爾一手端著銀碗,嘴唇上還有白色奶跡。他終于放下了碗,點了點頭:“是,兩天前我就得到消息了。但是還沒有確定,所以沒有告訴你。”

“是真的……死了?”

“這還不好說……不過,這消息現在已沸沸揚揚,總有□□成可能性了。”

連長安雙膝一軟,剎那間竟像要站不住了。扎格爾向前兩步將她的重量穩穩接在懷中,發現她在瘋狂的顫抖。

“……怎么,長安?我原以為你會高興的。”

“我是在高興!”連長安猛地張開手臂,死死環抱他的肩膀;力量用得那樣重,以至于渾身的肌肉都變得硬邦邦的。她拼命咬著牙,不讓雙齒發出“咯咯”的聲響,“我真的很高興……可是,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害怕。”

——我覺得害怕。害怕命運的顛倒,害怕人世的無常,害怕在它殘酷的指尖,最深的愛與最深的恨同樣猶如無根之草;它像彈奏琵琶一樣,癲狂地彈奏華麗樂章,于蒼空的高處哈哈大笑,把最堅定的信念與最決毅的誓言輕易擊得粉碎,拉朽摧枯。

——我的確非常喜悅……但我竟恍然發現,激奮傳入身體,卻變成難耐的戰栗;喜悅到了極致,只剩下黑色的恐怖——我直視過這樣的黑色,我知道在那之中,安睡著尖牙利齒的怪物。

笑容終于爬上了扎格爾的嘴角,那樣柔軟的笑。他一下一下輕撫著連長安的背脊,用手指梳理她飛散的青絲。“怕什么啊,小丫頭……難道是害怕自己的好運嗎?他們漢人的話是怎么說的?圣天子有百靈護體,只能說明他并不是真龍。”

輕易之極的,不安開始漸漸平息;他一定是有魔力,一定是的。

扎格爾懷抱著她,絮絮說著,講到熱處,嘴角不由落下,輕吻她耳后的肌膚:“……漢人雖不如我們匈奴男兒血性剛強,人數卻比我們多百倍千倍;他們若自己不亂,我們是沒有什么辦法的,哪怕今天殺一批,明日再殺一批,也殺不絕啊……幸好他們總是內斗不止,這可是好事。不管他是真死還是假死,其實我倒希望傳得越亂越好;一亂起來,我們才有機可乘。”

連長安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在他的懷抱里抬起頭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她心里,無論是光還是影,他始終是高高在上堅不可摧的;哪怕是根深葉茂的連家都敗給了他,怎么會這么輕易而突兀地死掉?

“據說是中了奇毒,藥石無救,整個人從頭到腳一塊一塊爛掉,死的時候根本是個怪物了。”

“……毒?”連長安一怔。剎那間似乎有什么意向飛過她的腦海,她伸手去抓,卻撈了個空。

“不過赫雅朵卻不這么想,她說那個叫做拓跋辰的攝政侯爺不簡單。此人之前根本名不見經傳,似乎只是個富貴閑人,可就是在短短半載之間,先是讓妹子當了貴妃,繼而掌握朝政,再來皇帝就死了;他找到了一個據說是后宮女子生的才半個月大小太子繼位,當上了顧命大臣——這一切實在都太突然了……長安,你認得他嗎?”

連長安猶豫著,微微搖了搖頭。似乎是有這么一個人,似乎在那場沉香殿上滿是甜腥的歡宴里,有個穿著華麗一臉酒色之氣的青年男子捻開一柄折扇,扇面上飛揚著三個灑金的大字:殿前歡。

——只有這么一個模糊地景象而已,除此之外,拓跋辰——如今這個長城南北大河上下最炙手可熱的名字,再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痕跡。

“……好了,別想了,我只是隨便問問,我其實并不怎么喜歡你去想之前的男人之前的事,我還沒那么大度,”扎格爾再一次吻了吻她的耳根,忽而詭秘一笑,“你是不是該起來了?好香,我怕我會忍不住。”

連長安一拳打在他肩上,扎格爾裝模作樣的叫起來。她想要掙脫他的懷抱,他卻把她摟得更緊。他微瞇著眼去摸索她的唇,口中含糊不清道:“你可記得啊,你再刺激我,我就真把你吃了……”

他講得那樣自信滿滿,簡直可以說是眉飛色舞。仿佛要讓自己的威脅更有效力,真的張開口,咬住她的下唇,極仔細、極仔細的,描摹她貝齒的線條,追逐她美妙的丁香舌……

“……真甜!”他終于放開她,滿臉都是得意。

連長安雙頰火燙,捂著嘴恨恨瞪他,恨恨道:“甜什么甜?一股奶皮子味!酸死了!”

扎格爾不禁哈哈大笑,連長安也跟著咯咯的笑;卻越笑、退得越遠,再也不敢倒進他懷里去了。

“……薩尤里,”扎格爾忽然高聲喊,“薩尤里進來!”

方才那個捧銀瓶偷笑的女侍不見蹤影,帳簾掀開一條縫兒,大大方方走進來的卻是連長安很熟悉的額倫娘,她問:“塔索,什么事?”

“別裝了,你一直在外頭偷聽嗎?想笑就正正經經笑吧,嘿嘿……去再拿一個銀碗,給塔格麗倒點酸奶皮子喝,我知道她饞了。”

額倫娘卻沒有答應,反抱著瓶子把扎格爾的銀碗裝滿了,當真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像著偷吃了半斤蜜糖的老狐貍:“再找只碗多麻煩?長安想喝,你小子繼續喂她好了,這樣吃得香呢!”

扎格爾大聲叫好,連長安卻急急啐一聲,身子忙向后縮。額倫娘和他們鬧了一陣,漸漸收了笑,正色道:“閼氏在找塔索和塔格麗,說是四白帳的人都在往咱們這里趕,你們最好尋個因頭出去躲一躲,可別這么早給人瞧清底細——胭脂說,不如趁這個機會去巫姬大人那里,去把斷了弦的儀式之弓接好吧,這一趟總是免不了的。”: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