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49 【四六】念吾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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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六念吾一身

49四六念吾一身

頭頂的云層散開了,大把陽光直刺而下;身邊的苦命人們正在喃喃詛咒,詛咒這樣一個注定干渴難捱的鬼天氣。可他卻并不在乎,反而抬起臉來,任烈炎之劍狠戳在皮膚上。陽光似乎烤干了他的疲憊,就連指尖都變的暖洋洋的——就連身體里那些無藥可救的劇烈的毒,也被安撫了,發作漸漸平息下來。

猛然間,他突兀地大笑;世界如斯美妙,活著如斯美妙,幾近令人暈眩。

鞭聲破空,直抽向他□□的背脊。因為不斷潰爛又不斷愈合的關系,那里早已滿布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疤痕,蒼白、鮮紅、肉粉以及黧黑錯雜在一起,讓人連看一眼都覺得胃里翻騰不已——在這里,大家都叫他“阿哈犸”,這是匈奴傳說中疤面鬼怪的名字。

鞭子猛擊在皮肉上,他的身子不禁向前一傾。鞭稍纏著的鐵刺勾咬著傷口兩側新長出的肉芽,鉆心疼。持鞭人正在罵罵咧咧,大半是“扭斷你脖子”之類的威脅,他也無心去聽。死算什么?比起失去一切、僅僅活著,日日夜夜遭受無休無止的折磨,痛痛快快一刀兩斷,又有什么不好?

有時候他真想就這么死了算了,好幾次發作之時,他甚至都依稀看到了傳說中的冥土黃泉,那鬼影重重的河岸。只要一步,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可是,若當真這么死了,就一切都完了。這是由勝者訂立規則的世界,拓跋辰那小子必將煊赫一世,甚至還能以“一代賢臣”之名流芳千古——在太極宮中,在甘露殿上,他對皇帳中奄奄一息的自己說過的那番話,一定會成真的。

“……放心,阿澈,我不會篡奪你的位子,更不會殺你,我對當皇帝沒興趣。只不過,現在已不是你我這樣的‘凡人’的時代,‘它’是一定會醒來的——我一定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等著‘它’,這是我畢生的夢境,我就是為了這個夢境才舍不得去死,才活到如今的。”

“……你的毒注定解不了,不用白費心機,‘命運’已經開始了,你就躺在那里,安心等待吧。”

“……你知道嗎?我有兒子了,他是個很可愛的小子,他會……變成你的兒子,繼承你的一切,我要輔佐他,留給他一個嶄新的世界!你放心,我不會把他的身世告訴他,明寐也不會。我們會保守秘密,讓他不斷仰慕你、幻想你,就這樣慢慢長大;和你一樣,以自己體內流著□□皇帝英雄的血為傲,以為自己真的姓‘慕容’……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死在他手上,然后他會為你修建最華麗的陵墓,在史書上為你塑造完美的神像,然后由此出發,真正去做個帝王……你們慕容氏做不到的事情,我拓跋氏會做到的,即使沒人知道,那也沒關系啊。”

“……阿澈,慢慢等死吧;我會向你證明,‘血’決定不了任何東西。一定!”

——辰子,你說的沒錯。‘血’決定不了任何東西,所以,所謂注定的‘命運’,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我身中無解之毒,即使我經脈俱廢武藝全失,我依然逃出了太極宮,我至今依然活著;我一定會活下去的!

他毫不在乎那持鞭惡奴無休止地謾罵,使動全身氣力,將手中一柄大木錘掄起來,又重重砸下去。足有兩只手臂合抱那么粗的大木樁子向泥土中艱難鉆了寸許,卻已將他半邊肩膀震得隱隱發麻。

鞭聲又一響,因為這次并沒有人偷懶,故而只是甩在了半空中。持鞭人用胡語夾雜著單個漢話詞匯的怪異方式表達著:“這可是塔索和塔格麗合巹的金帳基柱,你們這些外部上供的賤奴,還不好好用心干活!”

離他不遠處,負責扶穩木樁的老年奴隸用漢話嘀咕道:“什么‘塔格麗’,同樣是漢人,為何把她高高捧在天上,我們卻是連畜牲也不如的奴隸?”

是的,他們都是奴隸。漢人、色目人、羌人……被劫掠、被拐賣,失去了尊嚴,遠離了故鄉。身高體壯的成年男子、腰肢柔軟的年輕女子以及有手藝的工匠都是最有價值的,也許能換到一匹馬,其余的只能換擠奶的牛、小牛犢子,再或者如皮二這樣的老頭子與“阿哈犸”這樣的病秧子,還抵不了一只羊的價。

持鞭人喊得多了,有些口渴,回陰涼地兒找馬奶喝去了;老頭子皮二趁機湊過來,拼命壓低聲音道:“阿哈犸,你瞧著可怕,似乎還算有力氣……怎么樣,想逃嗎?我們打算逃跑啊!”

他頭也不抬,用嘶啞的嗓音慢慢回答:“你們逃不掉的,逃不過匈奴人的快馬和他們養的狗的鼻子。我不會逃,我不想死。”

“沒膽子的懦夫!”老頭子氣得變了色,狠狠一口啐在他臉上,“我是瞧你可憐,你卻……那你老老實實就給他們當牲畜好啦!真是不知恥!”

他任他罵,神情八風不動,仿佛萬事萬物再無縈懷;一抬手,把面上的污物擦干凈。

那一日他身無長物,只帶著連太史的酒葫蘆便逃離了玉京城。一路上在危險間穿行,無數次和死亡擦肩而過。他舔過長在石縫間的苔蘚,偷過別人家豬槽里的餿水;他一次一次因為高燒而昏厥,又一次一次被灑下的冷雨澆醒——雨水和著血水肆意流淌,每一寸筋肉都因為劇痛而痙攣不已;皮膚綻開、經脈碎裂……以及超乎這一切的一切之上的,虛空中亙久不息的金黃色幻影:

他的玉京城,他的龍首原,他的太極宮!至高的榮耀,至遠的夢想,至大的野心!一切的一切并未離他而去,而是在心底最軟弱的那個地方,不斷拷問著他的生命。還有……還有那個眼神、那句話、那個從紫極門上一躍而下的身影……

——你們真的知道什么是恥辱,什么是膽量嗎?

持鞭子的惡奴又回來了,苦工再次開始,進度如常。離開玉京不過兩個多月,發作卻一次比一次嚴重。終于有一天,他在昏迷中被一群匪徒抓住,賣給了從北方來采買奴隸的蠻族貴族。而那個蠻族貴族又將他和其他九百九十九名奴隸當成祝賀成婚的禮物,送給了西方的蠻族王子。當奴隸不算什么,日夜工作不得歇息也不算什么,至少拓跋辰的手再也伸不到這里,至少他暫時安全了。

忽有兩匹馬從遠方而來,繞著還在打基礎的金帳轉了半圈,最后在離他不遠處停下了。馬上人穿著分明漢式的袍裝,在這到處都是胡人的地方顯得分外惹眼。據說他們都是那即將成為匈奴閼氏的塔格麗的近侍,持鞭人果然迎上前去,一陣嘰里呱啦,臉上很快露出驚喜的神色。

“塔索和塔格麗要來看金帳的進度,你們這些混蛋快干活兒!”

原來如此,阿哈犸握緊手中的木柄——與他無關,但也許這會是個機會。

那兩個漢人也許要等待他們的塔格麗,攀談結束后并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持鞭人是這樣最懂漢話的胡人,也只會說幾個零散的詞兒,不足為懼;那兩個漢人顯然不打算避他。至于奴隸們,他們早和匈奴人一般,把他們當成會動的工具了。

“……我始終不信任他們。”其中較年輕的那個漢人說道,聲音沉痛。

正在打樁的阿哈犸聽聞,不禁微微一笑;果然如此,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是鐵板一塊的。什么秩序什么身份什么情感,不過都是將松散的沙礫暫時固定在一起的黏合劑——這世上沒有插不進尖針的墻,更沒有堅不可摧的“關系”。

另一個缺了半條手臂的漢人回答:“她說的對,我們無可選擇;她走到這一步,也是逼不得已的。”

“柳祭酒,您別忘了,她始終是個女人。而且……而且她也沒有副統領那種淡看天下須眉的氣概,難道不是么?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我們還要在這些異族之中等待多久?蟄伏多久?她當上了閼氏,有了富貴有了地位,貪戀那胡人小子的懷抱,還會記得我們的仇恨嗎?既然慕容澈那狗賊已經死了,我們為什么不回中原去?一定會有轉機的!”

“夠了,彭玉!這些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除了天地神明,決不能再給第三個人聽到!無論如何她是我們的宗主,是正統的‘白蓮’,是我們的主人。宗主的愿望就是族人的宿命,你難道還要我教你這個?何況她還……她還救了我們的命啊……”

“我明白,柳祭酒,但是……”

——祭酒?

——副統領?

——宗主?

——‘白蓮’!

“砰”的一聲巨響,大木錘失了準頭,斜斜擊在木樁之側。要不是皮二那老頭子閃得快,幾乎要給錘風帶到,砸一個肉破骨折……饒是如此他依然闖下了大禍,木樁入地還不算深,這一下使錯了力道,讓它整個倒向旁邊。木樁上系著的幾十條寫滿吉祥咒文的布帶,也給生生扯掉了一半。

持鞭的奴隸頭子徹底目瞪口呆:這可是多么重要的工作啊,安放這個主樁之前,族里的巫師已經為此連續祈禱了七天七夜!這一下可好,全都毀了!更可恨的是,竟然挑在塔索和塔格麗馬上就要巡視來的當口,竟然就在塔格麗的心腹的眼皮底下!

這一下,不光那些賤奴們有罪;就連自己也是責無旁貸,必然會倒大霉了!

一想到這里,他幾乎要氣炸連肝肺,咬碎口中牙。一伸手,掌心中纏著鐵刺的鞭子再一次迎風抖開,也不管闖禍的是誰,見著奴隸就揮鞭狠打下去。

瞬間,場內已然亂作一團。喝罵聲、哭泣聲、詛咒聲此起彼伏。皮二被這情形嚇得雙膝發軟,想要逃跑卻提不起半分氣力,只走了兩步便軟倒在地,不住哆嗦著。

持鞭人趕至他面前,血紅著雙眼一鞭揮下,直沖他半禿的頭顱。這一鞭夾著勁風,就是連頭壯牛都要打斷三根肋骨,眼見皮二就要性命不保。一只手臂忽然伸出來,纏住長鞭。鐵刺深深咬進臂肉里,血迅速淌了出來。

手臂的主人卻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是用種長久嘶喊造成的暗啞嗓音說道:“住手。是我做的,和他無關。”

奴隸頭子大約聽懂了他的話,越發暴跳如雷。手腕一抖,鞭子收回,轉瞬又沒頭沒腦狠抽了過去。阿哈犸想要躲閃,卻顯然力有未逮,不一會兒,已挨了好幾鞭子,疤痕累累的身上血肉模糊。

——這沒什么,這種疼痛比起體內翻江倒海的折磨,根本不值一提。何況,他是打不死他的,自他中毒之后,雖然累次奄奄一息,雖然功力全廢十幾年辛苦毀于一旦,但體質似乎變強了。屢次經歷過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之后,傷口反而好得特別快,新肉長出的速度肉眼幾乎看得見,簡直像是奇跡。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清冷、甜美,他一輩子也不能忘的、仿佛夢魘般的聲音:“……住手。”

血從額頭上流下,模糊了視線,世界一片猩紅。在那無限的猩紅里,一個騎著胭脂馬的年輕女子的身影悄然浮現。穿著胡人少女的窄袖短衫、寬幅長裙,卻豎著漢女的發式,配那頂小小的彩羽繡帽……

那女人可真美啊,為什么他從來沒有發現過,她竟然有這么美?他早知道她長得不差,可是和她那個鬼神般艷麗、鬼神般恐怖的妹妹相比,她一直不過是只怯生生、慘兮兮的小鴿子罷了——絕不是如此刻這般,渾身洋溢著無限的活力,皮膚明晰透亮,仿佛下面有蒼白的火焰不住燃燒似的。

“……夠了。他們也難免出差錯;但無論是什么樣的錯,也不值一條人命的。”那女人用一半胡語一半漢話這樣說。

持鞭人聽懂了,卻腹誹不已,卑賤的奴隸怎么能算作是人呢?但既然發話的是塔格麗,而她身邊的塔索也是一副笑吟吟,好似半點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的樣子,他便聰明的一切都咽了下去,只是點頭,唯唯諾諾不已。

——這樣也好,既然連這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的賤奴也能逃過處罰,那么自己的失職之罪,更加不算什么了吧?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頭對那渾然嚇傻了的賤奴呵斥:“還不快跪下謝謝塔索和塔格麗?”

“阿哈犸”恍若無聞。他只是一直看著那個女人,目不轉睛,直到胸口忽然一熱,眼前的世界徹底模糊。自紫極門上的那一日起,縱使之后有無窮苦楚、無盡絕望,這卻真的是他第一次落淚——憤恨的淚水,喜悅的淚水,混雜著思念、怒火、痛楚、悲傷……一切一切的淚水,莫名流淌。

——他以為……她死了。

——他一直以為……她早已死了……

害他從繁華與光榮的云霄中一落千丈,如今只得在污泥里茍延殘喘的始作俑者正騎在馬上,站在他面前。他真想一伸手扭斷她纖細、妙曼的脖頸,心底卻又同時生出種可怕沖動,想將她死死抱緊,死死嵌入自己的身體之中;或者干脆點起一把火,把兩個人一道活活燒死、燒得一干二凈算了!

馬上的她忽然回過頭,微皺著好看的眉,用漢話向身邊的男子道:“扎格爾,我知道……習俗就是如此,但他們都是人啊,不能盡量……盡量溫和的對待么?”

她的同伴呵呵笑,點了點頭,用胡語飛快吩咐了句什么。持鞭人立刻躬下身子,右手握拳抵在心口,畢恭畢敬答應:“亞克。”說完一回身,鞭子打在地上,塵土四飛,對阿哈犸喝罵:“你!怎么還不下跪謝恩?”

阿哈犸遍體流血,兀自巋然不動,只有目光像釘死在她身上似的。

她分明在為他們求情,但倒在地上魂飛魄散的老頭子皮二卻用極低極低、近乎耳語的聲音惡毒地咒罵:“蠻子的小娼婦!”

——除了站在他身邊的阿哈犸,沒有人聽到。

“……不必了,”塔格麗一擺手,溫和地吩咐,“給他們兩天假吧,怕是傷得很重啊……”

她說完,再次回首向她的同伴;她的同伴也轉頭看她,兩個人眼中滿是如膠似漆的甜蜜,那是只屬于他們彼此的世界。: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