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51四八流離山下_wbshuku
51四八流離山下
51四八流離山下
那些人走了,湮沒于陰影之中,為了殺人,為了逃亡。阿哈犸咽下最后一口吃食,就著遙遠的火光,凝望自己攤開的掌心。據說在那座惡魔雪山上住著的巫姬,是整個草原最為強大的預言者——她將如何預言她的命運?給予未來的閼氏寶貴的祝福,與那個男人舉案齊眉、白頭到老么?
——阿哈犸猛地攥緊拳頭,站起身來。他在胡思亂想什么?瘋了,自己一定是要瘋了。
夜已深,胡人們還在載歌載舞,他們似乎不懂得疲憊為何物;似乎今夜就是最后一夜,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喜樂,都將在天明時結束。
風狂亂地吹著,就如同他狂亂的心一般。阿哈犸最后望了一眼火堆邊,那女人已跳完了一支舞,像個野蠻粗鄙的村婦那般抱膝而坐。她滿臉紅暈,汗珠在火光中發亮,臉上正在笑呢——始終沒有回頭,身子已徑直向后靠去,將將要失去平衡之時,一只強勁有力的臂膀忽然出現,接住她的重量,將她置于自己的保護之中。
阿哈犸垂下眼睫,轉身離去。她的世界早已不是他的世界——而這一切,都將在太陽再一次升起前結束。
連長安快活極了,胸口仿佛要被抑制不住的歡喜生生撕裂。原來笑容竟是種會傳染的疾病,而她早就無藥可救。他們歌唱,他們舞蹈,身體隨著高低起伏的音調自顧自動起來;真的是……宛若瘋狂。
“生盡歡哪,長安……”扎格爾忽然貼近,小口小口嚙噬她的耳垂,用微醺的語氣喃喃道,“生盡歡,死何憾?”
猛地一個激靈,酒意頓時煙消云散,連長安慌忙轉過身,伸手掩在他口唇之上:“胡說什么?”她急道,“為什么非要提到‘那個字’呢?”
扎格爾是真的喝醉了,馬奶酒不住烘烤著他的心,兩臂間沉甸甸的,舌尖嘗到了薄汗的咸味:“哈,為什么不能說?它總會來的,你、我、我們大家誰都躲不過……我從小就看過它許多許多次,長安,你也一樣呢!我們自始至終與它共舞,看到親人死去,生命腐朽,看到我們珍惜的東西一樣一樣消失,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哪……感謝長生天,當我向‘命運’的鏡子凝望之時,看到的不止是自己孤單的反影,還有你,你在我身旁……”
難道真的是烈酒的緣故?今夜的扎格爾有種說不出的古怪;簡直像是有什么東西鉆入他眼睛里,住在他舌頭上,無論是目光還是話語,都那么鋒利清澈,直抵內心。在思考結束之前,連長安已不由伸出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肩膀,將扎格爾結滿發辮的頭顱攬在自己懷中……周遭眾人鼓噪起來,他們拍著手,他們嘻嘻笑——扎格爾也縱聲大笑,忽然自火堆旁長身而起,將她抱離地面。
——她沒有問他想帶她去哪里,當然不需要問;無論一千年前抑或一千年后,無論面臨這境地的女孩子是美麗還是平凡、是溫柔還是潑辣,這種微妙預感她早已生而知之。那個瞬間連長安想要掙扎,卻又有另一道更激烈的浪濤涌來,將她的理智徹底卷入深海——她便轉回身去,將頭埋在他肩上;世間塵囂砰然落地,星空下只余他與她交疊的心音。
有如變戲法,一張巨大的火紅色毛皮憑空出現,覆在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上。他的手隔著毛皮托住她的身體,在眾人的歡呼聲里,柔聲對她說:“這是極西之地火浣獸的皮,它們生于赤炎之中,以火精為食,死后周身骨肉瞬間化為灰燼,只余皮毛千年不朽……我的塔格麗,娜魯夏•長安——我扎格爾阿衍選擇的‘命運之女’。我將這親手取來的‘達挈’獻予你,你肯不肯拿你的‘未來’與之交換?”
“扎格爾……”
“以‘惡魔雪山’和‘死者之眼’為證,以頭頂萬星之海為證,你肯不肯跟我一道,無比坦誠地度過這一生?我們永不放棄永不絕望,永遠看著前方一日一日竭盡全力,無比充實地活下去……當死亡到來之時,既不留下遺憾,也不留下奢望——你愿不愿意,長安?”
身上的毛皮不沾絲毫野獸的膻氣,反有股溫暖甜香。仿佛熱乎乎的火堆,仿佛扎格爾的體溫……驅散過往,驅散寒冷,驅散陰霾;閉鎖心靈的果殼炸得四分五裂,外面的陽光輝煌燦爛不可逼視——將她徹底淹沒。
她在毛皮之中、在他懷里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反問:“扎格爾,若我……同意,該如何回答你?”
“那就說你‘愿意’,說出來!”塔索的雙手攬得愈發用力,連長安赫然發現,原來他也很緊張,也許……也許比自己還要緊張——他一緊張起來就忍不住用牙齒輕咬下唇,這讓他那張鄭重堅定的面龐,顯得非常孩子氣。
不知道為什么,看到他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卻一下子輕松起來,甚至在心里萌生出小小的惡作劇的沖動。她沖他詭秘一笑,只是笑,就是不開口。
“……長安!”
他所有的族人、所有的部署都在瞇著眼睛看好戲,都在捂著嘴竊竊私語,可她就是不說話——他實在有些著急了。
“扎格爾……”
朱唇開啟,他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會……保護你。如果你需要盾我就變成盾,如果你需要劍我就變成劍……我會一直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扎格爾的雙眼猛地睜大。
……然后,她再無后話,他木然僵立。
連長安挑了挑眉,像只促狹的小動物般在他懷中不安地扭動。她努力前傾身子,俯在他耳邊,用低不可聞的聲音笑罵:“我答應了,笨蛋……‘交易’完成,快放我下來,大家都在看呢!”
扎格爾依舊毫無反應。
連長安只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要燒著了,她裝出最惡狠狠的聲音,佯怒道:“快放我下來,呆子!否則我要生氣了!”
扎格爾仿佛這才聽聞,驟然爆發大笑;與此同時,連長安只覺身子陡然一輕,整個人便向半空中飛去——扎格爾那無可救藥的瘋子,竟把她……竟把她拋向空中!飛舞的皮裘遮住了她的眼,星星落了下來,世界天旋地轉……
她再也無法忍耐,尖聲叫起來,拼命地掙扎——這時候的連長安還不知道,在草原人的風俗中,低眉順目決不是美德,沒有在新郎臉上抓出兩道血槽的新娘可不是好新娘;安安靜靜和和氣氣的婚禮更不是值得稱贊。
——扎格爾努力制服懷中這個兇悍的小東西,在眾人的歡笑聲中繞開火堆,大踏步向營帳走去。
“……等等!”
遠離眾人歡騰的方向,異變忽然發生。黑暗中有人雙膝跪地,與漢話一字一頓道:“塔索,請您將宗主放下。”
連長安本來沒有聽見這句話,她正沉浸在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聲里,幸福感充斥五臟六腑,世界早就不復存在。
——可是扎格爾聽見了,他周身肌肉一僵,不由停下了腳步。
雖已是草原的春天,但風依然凜冽,空氣依然寒冷。跪伏的那人只穿了一件極薄的漢式衫子,袒著半袖。手中一柄精鋼短劍,橫在自己的脖頸之上。他大叫一聲“宗主”,腕間使力,頸上肌膚頓時破開半寸長的傷口,血腥氣急涌而出。
連長安醒了,徹底醒了。
扎格爾的雙臂依舊堅若磐石,可她只輕輕運氣,便掙脫而出。連長安雙腳落地,夜露的沁涼自塵土間竄起,徑直插入她足掌之中。她認出了下跪之人乃是“白蓮之子”之一,年紀最小,只得十六七歲,她知道他叫彭玉。
“懇請宗主收回成命!”他向她高喊,血從他脖頸中流瀉而下,頃刻間便濕透了身上的薄衣。
“……彭玉,”她念他的名字,她記得很清楚;在龍城的那個夜晚,她曾替他擋掉兩支箭鏃,救了他一命,“告訴我,你想說什么?”
彭玉深吸一口氣,高聲道:“宗主的決定,屬下以為,萬萬不妥!請宗主收回成命,否則,屬下唯有死諫,以表赤膽忠心!”
連長安沉默了。陰影中有人三三兩兩趕來,圍攏在彭玉身邊。柳城、楊赫……還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他們沒有跪,也沒有在脖子上架一柄劍威脅自己——卻也沒有一個人站在自己身邊,和舊日的兄弟手足對峙。
即使口口聲聲說著“不能絕望”,連長安依然覺得一陣心灰意冷。她頹然道:“想說什么,你說吧。”
彭玉將身子低低一躬,隨即直起腰來,朗聲道:“宗主,自古胡漢殊途,勢不兩立。宗主乃萬金之軀,若以身侍胡,為姬為妾,恐為天下人笑!老宗主及我白蓮歷代祖先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矣!”
他講得著實金聲玉振、擲地有聲,連長安還未答話,扎格爾已冷冷插口道:“我乃草原之王,即便求娶中原公主為閼氏,也是理所當然——天下人誰敢取笑長安?”
彭玉不卑不亢,反唇相譏:“宗主名諱,望塔索慎言。公主有什么了不起?如今天下二分,齊晉兩朝十七八位公主總也是有的,但‘白蓮’獨一無二!宗主,阿衍部羸弱,不足為謀——若您真做了阿衍部的閼氏,對手便是整個天下,望您萬萬三思而后行!”
連長安依然沒有說話,她只是一伸手扯住了將要發作的扎格爾的衣袖。她將肩上的火浣皮裘慢條斯理取下,折好,遞在扎格爾手中。
“長安你……”扎格爾眼中隱有淚意,幾乎要跳起來。
“幫我拿好,”她對他微笑,“你先歇息去吧,今夜……我有些事要處理。”
“長安……”
“扎格爾,你能幫我一輩子嗎?當你像阿提拉大帝那般揚鞭躍馬、縱橫恣意之時,你能把金帳交給一個連自己人都約束不了的愛拉雅雅?”
顯然,這句話安撫了他的不安與疑惑,扎格爾后退一步,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他將那折疊的獸皮鄭重收入懷中,笑道:“我明白了,那就交給你。”說完,當真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去了。
——無論她說什么,他總是信她的。
連長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叢生的黑暗里,火堆依然在望,笑語依然彌漫夜空——但赫然已經遙遠的,有如另外一個世界。她回過頭來,邁步踱到彭玉面前。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交匯一處,發出金鐵相擊的劇烈鳴響;彭玉堅不畏死的心幾乎都要被她眼中熊熊的火焰焚垮了,卻終究還是咬著牙硬挺了下來,頭昂得更高。
下個瞬間,連長安已狠狠一掌擊在他臉上;這一掌運上了真氣,下手極重,直打得他一偏頭,吐出兩顆血淋淋的牙齒。
而那柄短刀,也悄然落了地。
連長安的臉色依然和緩如初,甚至連聲音都是那樣細膩而溫柔的;她在白蓮諸子們驚恐的呼叫里輕聲道:“這一掌不是因為你冒犯我,而是因為你竟然糟蹋自己的性命!一心求死、大義凜然,很得意么?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解脫了,我們怎么辦?你的死是能夠達成愿望還是能解決難題?死在仇人手中,尚能稱一個‘勇’,死在自己刀下,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不能忍辱負重,不能承擔責任,還算什么男人!還算什么白蓮?”
——長安的聲音漸漸拔高,用一種難以描摹的,憤怒、不屑與憐惜混雜的目光直視他的眼;彭玉捂著高高腫起的半邊臉孔,久久瞠目無語。
彭玉身后肅立的一干“白蓮之子”們忽然齊刷刷跪下,高聲道:“宗主息怒!”
“都站起來!”連長安一拂衣袖,聲色俱厲,“我說過,我不喜歡看人跪。若是真話,就應該堂堂正正站著,光明正大說出來!今夜,有話……就說吧,我們找一個地方……好好說明白。”: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