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54_wbshuku
他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挪著。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將腦海中盤旋不去的那些毫無意義的往事一掃而空。有好幾次,阿哈犸都遙遙聽見,夜的彼端傳來呼喝、傳來打斗聲、傳來刀劍相擊的脆響,他便小心翼翼向相反的方向躲開——在這個狂放與恣意、荒涼與殘酷并行的滾滾紅塵里,沒有朋友,沒有可信任之人;他的仇敵是整個世界。
就這樣漫無目的的逃,無止無休;肺里滿滿塞著滾燙砂粒,分明有強烈的想要咳嗽的欲望,卻幾乎連咳嗽的力氣都不剩。忽然,鼻端嗅到一股濃重的死亡的氣味,阿哈犸猶豫了片刻,便循感覺而去。果然,不出兩百步,便見一人二馬倒斃于地,周身僵硬死黑。
“……中毒而死,”他心下斷定,又看一眼兩匹馬尸以及散落滿地、明顯被利刃割成碎塊的革囊,“看來還有一個人活著離開了。”
托身體里那永不安分的伙計的福,現在已沒有任何其他毒物能夠威脅他了。阿哈犸不假思索伸出手去,在三具死尸以及滿地雜物中翻找,很快便摸到了幾只可以換成盤纏的金銀臂環,多半袋馬奶酒,以及……一根黑色的尖針。
他老實不客氣將臂環套在手上,用破舊的皮袍遮好;又撕下死尸身上的一條碎布裹緊那根針,收進自己囊中……至于那袋馬奶酒,阿哈犸顫抖著拔開塞子,一仰脖,酸澀的酒漿直滾而下,前一刻已全然無法忍受的痛苦隱隱松動,他覺得自己又可以活下去了。
那就繼續活著吧——阿哈犸忽然咧開嘴,笑了。忘了是哪位妙人說過,人為什么要活著呢?因為不夠膽去死唄!
于是他拋下空空如也的酒囊繼續前行,聽從心靈的指引而行。也不知是不是微醺的錯覺,竟感覺腳下的地面在漸漸變軟。再走不久,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身側不遠處響起:“咕噗——咕噗噗噗——”阿哈犸微怔,不由駐足轉頭,但見暗夜無邊,草海茫茫,當然,什么都沒有。
那聲音極是輕微,輕微的就像是鬼魅的裙裾擦過地面,就像是水中游魚在吐著氣泡。可是他不信鬼神;可是這里不是河,也不是湖,而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只零零星星生著幾株枯樹——所以,他一定是聽錯了吧?
——自從他中毒之后,自從她“離開”之后,自從變故發生、天翻地覆之后;他真的快要被自己莫名其妙的錯覺搞瘋了。有好幾次在高燒的恍惚之中,他都以為自己“感覺”到了她:他仿佛“看到”她在千里之外,在一個滿是烈焰的城市中身騎戰馬、手握長刀,一揮手斬下敵人半邊肩膀;他甚至都以為自己“感覺”到了從傷口中噴出的熱血的溫度了……當然,那當然是萬萬不可能的;那不過是種無法扼制的狂念罷了。
……也許自己早就瘋了……那也說不定。否則為什么,他會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再一次聽到了她的聲音呢?
“……停下……停,不要再走了……危險……”
——竟真的是、真的是她的聲音!
仿佛醉酒的人被大瓢冰水當頭澆下,阿哈犸當即周身一個激靈。他拼命左顧右盼,可哪有人在?難道又是一個只存在于深沉夢里的幻影嗎?
“……地面……很……危險……”
——他終于找到她了,在一株枯木之下;沒錯,是“之下”,盡管那樹只有半人來高。她緊緊抓著樹枝,腰部以下全都沉入土里……又是一陣“咕噗、咕噗噗噗”的輕響,在她身前,地面上不住冒出泥泡又不住破裂,空氣中有一絲磺石的氣味。
原來這就是……“死者之眼”。
“……你不要過來,想辦法……回去……做記號……回去找扎格爾……危險……”
這是黎明前最冷酷的暗夜,地面上已寒氣逼人,想必泥漿中更是接近冰點。她凍得面色青白,口齒不清,難以說出連貫的句子。
“……等我叫人回來,你早就死了,你的血早就變成冰了。”阿哈犸忽然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不帶一點感情的、仿佛被這寒夜徹底凍硬的聲音。
“我才……不會死,”那女人一笑——她竟然還笑得出來,“比這艱難百倍我都活……活下來了……絕不會……死在這里……”
“用不了多久,你就要死了——而我將靜靜目睹這一切,”懷里有一個石頭般堅硬的東西冷冷在笑,“我將目睹你垂死的掙扎,目睹你絕望的求懇,目睹你因至大的恐懼而崩潰……我會因此而平息憤怒安撫仇恨;我會因此得救……”
“……扎格爾……大家……都在等我……我會活下去……一定的……”
“……你會死在我面前,而我會因此而得救……”
我一定是瘋了——阿哈犸想……也許早在你從紫極門上一躍而下的那一刻起;也許早在你牽著我的衣角隱隱含淚的那一刻起;也許早在一次又一次打開你可笑的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箋的時候起……也許早在更加久遠之前,在我初次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注定要為此而瘋狂了。
瘋狂——可那又怎么樣呢?
在理智恢復運轉之前,伴隨著她激烈的呼喝聲,他已不顧一切縱身向前。地面不斷下陷,無法使出力氣,無法把握平衡,甚至無法順暢地從軟泥中拔出腳……他依舊向前,拼命向前,像是甘心撲火的飛蛾,掙扎著靠近她,掙扎著、向她伸出手——
要死——那就一起吧!
“……塔索,萬萬不可!”天氣雖冷,可從者額間滿滿都是汗水,不管是因為誰,抑或是因為什么,塔索的想法實在都太過瘋狂了,“那是‘死者之眼’啊,沒有大巫姬的許可,擅闖之人會被魔沼吞掉的!”
“長安很可能在那里,”扎格爾說。頭也不抬地收拾行裝,烈酒、兵刃、繩索、木棍……
從者猶不死心:“再有一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巫姬大人的使者也要到了;可以請他帶我們進去,這樣說不定更快……更快……”
“不行!”扎格爾斷然道,“這種鬼天氣,她要真的……真的遇了險,別說一兩個時辰,半個時辰就會沒命的。”
忽然,帳外有人通報:“塔索,塔格麗的部屬們回來了……”
扎格爾立刻抬起頭:“快讓他們進來!”
毛氈掀開,獨臂老者和沉默青年一前一后走入帳中,他們站在阿衍的塔索面前,遲疑片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見禮,扎格爾早揮手免去:“省了吧,你們不用跪她,自然也不用跪我——長話短說,長安人呢?到底怎么回事?”
獨臂老者一番避重就輕,將變故的首尾約略講了,末了道:“塔索,這是有人精心設下的毒計無疑,先將宗主引開,再派人手纏住我們……”
扎格爾直切主題:“你覺得他們是針對我,還是針對長安?”
獨臂老者答道:“來者是死士,全都身懷劇毒,不過我們抓住了一名活口,塔索派人一審便知。”
扎格爾臉上終于露出半分喜色,撫掌道:“好!”說完,轉身將準備好的背囊提在手里,邁步便要出門,“你們跟我來,一起去找長安,路上再細細說清楚……”
可是,話還沒有說完,站在角落的沉默青年忽然側移兩步,將門口堵得結結實實。獨臂老者道:“塔索,且慢!”
“……你們這是?”
“塔索,既然是大海撈針,一己之力起不了什么作用,便請您留在營地中主持大局吧。”
“可是長安……”
“無論這次的陰謀是針對誰,您與宗主同樣都有危險。此刻營地空虛,我二人還有帳外的三名兄弟會留在這里保護您的安全——若是宗主在……這也一定是她的判斷,她也一定會選擇優先保護您的。”
“……您不必再說什么,宗主的愿望就是‘白蓮之子’的宿命,您要離開,除非從我們五個的尸體上踩過去……請您放心,‘白蓮’絕非凡夫俗子,天人血脈自有百靈護體,宗主一定會平安歸來……何況,何況已有最恰當的人選去找她了。”
她還記得他;記得他臉上身上可怖的累累傷疤。極之丑陋的人與極之美麗的人一樣,都是一見難忘的。
——怎會有人受過那么多傷?怎會有人吃過那么多苦?她同樣知道傷痛的滋味,所以那一天,她憐憫他。
她其實什么都沒做到,什么都沒改變;不過是偽善,不過如此而已。
直到這一刻,直到他舍身忘死、不顧一切笨拙地想要救她的時候,她才終于醒悟過來,她早已忘記——或者說從來不曾知道過他的名字。
他想救她,最終卻和她落入同樣的困境;他抱緊她半邊肩臂,想將她拖出泥沼,卻不可避免地與她一起沉了下去。
他周身忽冷忽熱、神志恍惚,似乎是生著很重的病……
“……醒醒!你……還好么?”她盡力搖他、叫他。
連長安身陷此地已經接近兩刻光陰,兩條腿早就僵硬麻木,只要腰部以上可以勉強活動:“你還好么?你能……能聽清我說話……么?抓住……抓住樹……”
他的情況真的很糟糕,而且越來越惡化,像是重癥的傷寒病人,不自禁地打著哆嗦。他兩次張開口,可話語全都淹沒在支離破碎持續不斷的咳嗽聲里,讓人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要將自己的肺也一并咳出來。
“好了,好了……別說了,抓緊樹干……你很冷嗎?”
他一定是冷的,因為他沒有抓緊那棵救命的枯樹,而是抓緊了她。
連長安下意識地想要掙扎,卻終究止住了。他的身體很燙,生命的熱度無可比擬。她遲疑片刻,終究還是任他懸在自己身上,雙手將樹干抱得更緊了。
他忽然抬起頭,與她雙目相接……連長安幾乎要心頭一悸;她從沒見過這樣矛盾復雜熾熱哀痛的眼睛。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情人。
——仿佛她是他……三生三世的仇敵。
——那一瞬間她忽然清楚地醒悟,那是垂死之人的眼;他就要死了……
“……堅持!”她拼盡全力大聲為他打氣,“比這艱難百倍的關口我都闖過,我都活下來了。人絕對沒有那么脆弱,只要不肯放棄,就一定會有轉機的!”
“……我尋找了這么久,現在終于才找到了一點點‘幸福’的影子,我絕不要死!我也絕不會放棄你的!堅持住!活下來!”
……是啊,比這艱難百倍的關口我都闖過,我都活下來了……人絕對沒有那么脆弱……
……此刻我這么幸福……我不想死……
這是前所未有的劇烈發作,從未這般疼痛,也從未如此屈辱。血液污濁,軀體殘破,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化為齏粉……在這地獄般的煎熬之中,精神反而脫體飛出,輕飄飄的,如在夢中。
他憎恨夢境。
噩夢醒來,口中充滿膽汁的苦味。每個黎明都是惡毒的玩笑,在夢里縱使回到太極宮中,回到金碧輝煌的龍椅之上,內心的一部分在那里始終喃喃自語,始終不能遺忘。
——即使在夢里他也無法忘記發生過的這一切,即使在夢里自己也依然是那個疤痕累累病體支離的怪物……
——在夢里,總是有你在……
一股莫大的惱恨蓬勃而出,不是仇視也不是憤怒,只是純粹的氣惱。他使出全身最后的氣力,狠狠勒緊雙臂,狠狠一口,咬在她雪白的、□□的脖頸上。
他沒想咬這么重的,可唇齒間分明嘗到了劇烈的血腥氣味;甚至還有……隱隱的花香……
她疼得直皺眉,卻依然在笑;像是被只受傷的小貓抓破了玉手,眼角眉梢微嗔薄怒,可唇邊更多的卻是無盡憐惜的笑。
“就是要有這股勁頭……好疼……疼就說明我們還活著啊……”
阿哈犸——或者不如稱呼他那個久已被人遺忘的、另外一個名字吧——慕容澈沒有聽連長安說完,整個人便不由自主墮入最深沉的夢里去了。
那是他從未做過的夢;夢里依然是夜晚,依然是草原,夢里是他從未得見的滿天繁星……
——夢,怎么可能如此美麗安寧?: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