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60五七茫茫草海_wbshuku
60五七茫茫草海
60五七茫茫草海
一百年之后,匈奴人把春夜升起的一帶七八顆蜿蜒小星稱為“歌者之路”,據說就是為了紀念后來成為單于的扎格爾•阿衍變裝易服游歷草原的那段往事。許多部族都堅持聲稱,在那個“庫里臺的春天”,真的曾有青年騎駿馬自遠方而來,身后背著東耶琴,馬前懷抱一位美如月夜的姑娘——直至今天,扎格爾•阿衍,你的歌聲依然在西起阿爾泰山、東至興安嶺、北抵貝爾加湖、南達長城腳下的廣袤大地上回響。
一百年之后,當這位如旭日、如烈風、英勇聰敏偏又純凈無垢的男子早已成為久遠的傳說,大巫姬在惡魔雪山的預言終于成了真。他們稱他為“展翅之鷹”,他們稱他為“黃金之風”,他們用琴弦上的顫音在每一個夜晚紀念他——歌兒總是這樣開始的:
草原上奔跑的黃金的風啊,
高山上開放的雪蓮花。
曾經有個少年從小想當英雄,
大陰山的兒子扎格爾•阿衍哪……
“……長安,不知道為什么,昨夜,我忽然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有一天清晨,當他們告別不知道第多少個、在草原上各大勢力的夾縫中掙扎求生的小部族,扎格爾跨上馬背,繼續踏上他的“夢想之路”——他忽然這樣對連長安說。
“你夢見了什么?”長安問他。
扎格爾并沒有即刻回答,頓了頓,又道:“這一路而來,我真是見到了很多,我從沒想過,這些小部族竟然會如此窮困。”
連長安眨了眨眼,眉宇間也滿滿都是揮不去的黯然。的確,就像是扎格爾對哈爾洛塔索說的,匈奴人缺少糧食,缺少肥沃的草場放牧牛羊,所以大部族劫掠小部族,而小部族只能眼睜睜餓死。這一路東行,到處都是嗷嗷待哺的嬰孩兒,到處都是骨瘦如柴骯臟不堪的牛羊,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貧窮。
“……我忽然夢見了小時候的事,我都以為自己早就把它忘了——父王問我,長大了想要做什么;我告訴他,我想做英雄。”扎格爾微笑,眼神望著天邊,“離大陰山越來越近了……在草原人的傳說里,大陰山是祖先的靈魂在人世間歇腳的地方,是溝通天地、連接現世與星海的唯一一條道路……也許,我會想起這些事,正因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父王的英靈吧?”
是的,就在這條不長不短的旅程中,扎格爾一直在改變——連長安早就發現了。他曾是那樣單純而跳脫的男孩子啊,仿佛透明的水,仿佛閃閃發光的金子,仿佛連殘酷的時流也無法消磨的絕對的存在……可是如今,在他臉上漸漸有了某種沉思的表情,某種讓人安定的氣質,好似在短短幾個月里足足長了五歲!如今的扎格爾•阿衍,只有在爽朗地大笑時,才有幾分往日天真的飛揚的肆無忌憚的影子。
——他終于是……不可避免地、長大了啊……
連長安這樣想,不知怎的,心頭竟然莫名一痛。誰也不能永遠生活在兒時的樂園里,誰都要睜開眼面對世界,背負責任,努力前行——門扉已經關閉,我們再也不能回到過去。
“……你會成為英雄的!”于是她對他說,“你會保護我,保護赫雅朵閼氏,保護阿衍部,保護整座草原——我知道!我相信!大單于在星海之上,也會以你為傲!”
扎格爾的臉色無比溫柔,溫柔地就像這醉人的、春天的風。他俯低身子,用力抱住連長安,在她耳邊輕柔卻堅定地承諾:“長安……我定會讓你以我為傲。”
——我們都應該做一些事情,令愛我們、以及為我們所愛的人兒,可以引以為傲。
即使在吟游四方之時,連長安依然沒有忘記日日修習“白蓮”的功法口訣,如今她已有了最好的老師。除了故去的連懷箴之外,“白蓮軍”中修為最高的便數“三校尉”之一的葉洲;也唯有他,夠格充當“盛蓮將軍”平日里切磋的對手。葉洲也許是最熟悉“蓮花血”的外姓人,有了他隨時解惑,從旁提點,連長安無論是內功外功、還是馬戰步戰,都越發突飛猛進。
——委實是太過順利了,以至于葉洲都隱隱覺得怪詫起來。
“……宗主,恕屬下直言,您體內的真氣頗有難以索解之處……在玉京時,您當真從未習過‘白蓮真氣’?”
“沒有,”連長安搖頭,微瞇著眼試圖回憶,“很小的時候,連鉉……父親曾有過這個意思,可嘗試之后卻說我天賦極差、根骨全無,實在連庸人都不如;所以……我的‘白蓮氣’,都是后來柳祭酒教的——怎么?”
葉洲聞言,忍不住心頭打鼓,這……這該如何對她解釋呢?他自然相信連長安所言俱是實情,畢竟她沒有必要隱瞞什么。可是、可是當自己在玉京城外、在那座山谷之中救了她時,她的體內的確是有一股奇異內息在的。他為她療傷,還曾被那股內息反震得受傷嘔血——既然從未修習過“白蓮氣”,這股內息從何而來?為何又倏忽消失再也找不到蹤跡?而且,以連長安此時進境之快,就是與當年的連懷箴也不遑多讓,甚至猶有過之;這哪里是“庸人都不如”?
——簡直就像、簡直就像在她的身體里,還有另一套經脈,另一種內力、還有……另一個人似的。
葉洲一直沒有告訴過連長安,在她順水漂泊人事不知時,其實身中某種怪異劇毒。而自己為了救她,貿然以“改血換脈”之法,將她體內的毒盡數轉移到自己身上。葉校尉為此命懸一線,也為此真正接觸了“白蓮血”,進而成為如今這般模樣。事實上,他真的打從心里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提起那段往事,因為那必然會涉及一個他與她都不愿提起的名字——不愿提起,因為從來都沒有忘記;那是嫩肉中一根細小的刺,它永遠在那里,永遠也不會消失。
“……怎么了,葉校尉?”長安見他長久不語,問道。
“沒什么,”葉洲連忙回答,“我只是在想,‘白蓮血’的秘密,一向只是歷代‘白蓮宗主’口口相傳,連一般旁系的連氏子孫都不得而知。而真正的嫡系,在上上代就斷絕了……老宗主本是‘旁系’出身,其中關竅他能了解多少也未可知,何況……他也不在了……”
“你是說‘白蓮血’么?那不過是個傳說而已;”連長安笑道,抬起自己的纖纖素指,迎著光比劃了一下,“除了能讓我身上長出花兒來,倒也沒什么太大用處……”
“不是的,宗主!”葉洲心潮翻涌,忍不住道,“不是這樣的,‘血’能給予力量,甚至還能給予生命,那個秘密您一定要知道,必須要知道——這是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事!屬下已經仔細想過了,如今還有兩個線索,其一是連家祖傳的《白蓮內典》,這是只有每一代宗主才能閱讀和書寫的秘密譜牒,是歷代家主的筆記,雖不知內里究竟寫了些什么,但一定會對您有幫助的;其二就是……南晉的‘紅蓮’華家,紅蓮白蓮都是天人血脈,本是同氣連枝,他們知道的,恐怕比那本《內典》還要詳盡……”
自從回到連長安身邊,葉洲從來都是內斂而克制的;他真心將她當做“宗主”侍奉,從來謙稱“屬下”,從來不曾打斷過她的話,從來未有此刻急切到近乎失態的樣子。
連長安并不真正懂得葉洲的迫切心情,她并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賦予了他們全新的生命。她把拙于言辭的葉洲好不容易說出來的這段話,完全當成了白蓮之子們虛妄的執著——她甚至從心里隱隱覺得憐憫。
因為憐憫,所以她溫柔地笑了,笑容中滿滿都是敷衍:“好的,葉校尉;你別急,我明白了。我會這樣做的……如果有機會。”
——是的,如果“有機會”。等眼前的難關過去,等扎格爾在“庫里臺”上一切順利,等他成為單于而她成為閼氏,等他們的草原按照扎格爾的理想慢慢步入正軌。
——至于“血”的事情,那當然很重要;但比那更重要的事情,眼下還多得多。
“……她根本就不相信。”待連長安尋了個因頭告辭、走遠,陰影中忽然露出了半張疤痕滿布的面孔。
葉洲默默收拾方才為宗主演武用過的兵刃,并不答話。
慕容澈從陰影中走出來,踱到一側火爐上的銅吊子旁,給自己倒了杯熱奶茶:“這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若你和她易地相處,你也不會相信。”
葉洲“啪”一聲將手中刀鞘拍在桌面上,大聲道:“我信的!只要……是她說的,我都會……相信……”話到末尾,忽然哽咽。
慕容澈冷笑一聲,將奶茶湊到唇邊嘬飲。
——如果是“他”說的,那無論多么荒謬,她大概都會篤信無疑吧?
在那瞬間,這個念頭同時鉆入兩個人的腦海,可不約而同的,他們都沒有說出來。
“……對了,你千萬不要小瞧‘他’。”突兀地,慕容澈忽然開口。
葉洲猛地轉頭,望著慕容澈的臉——他干嘛沒頭沒尾談起這個?
慕容澈捧著茶杯,慢條斯理道:“我是好心提醒你,就當作你告訴我連家的‘秘密’的回報吧……的確,那小子無論做什么事情似乎都是‘興之所至隨心所欲’,簡直把生死當兒戲,可正是這點我才覺得他‘不簡單’……你就不奇怪么?明明在這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他還有膽子離開大隊人馬輕裝簡行;光是這樣也倒罷了,甚至還不肯直接向大陰山進發,反而指東打西虛左實右浪費了這么久的時間,繞了這么遠的路——你覺得他真的是在胡鬧嗎?”
葉洲慢慢放下手中粗糲的磨刀石:“阿哈犸,你到底想說什么?”
慕容澈再次冷笑:“你果然沒發現啊……還有你們家的‘宗主大人’,說不定到現在還被蒙在鼓里呢——我是說,那小子根本不是在游山玩水,他是在‘逃’啊!你想想看,假如所有的匈奴蠻子都相信所謂的‘預言’一定會實現,那么本來覺得他不過是個幼稚小鬼,并沒把他當成真正的威脅的那些家伙們,不可能不改變主意吧?他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無所不用其極,只求他沒辦法出現在‘庫里臺’大會上。刺客、謀殺、乃至于招一支精銳甲兵扮成馬賊直接屠了這幾百號人,可都不是什么難事……你等著瞧吧,很快就到大陰山了,本來應該比咱們早很久到達的整支護衛隊伍,假如還沒有出現,那八成就是在茫茫草海的某處全軍覆沒了。”
面前這丑陋怪客一邊喝茶,一邊云淡風輕說著,口氣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葉洲卻越聽越是心驚,連渾身的血液都驟然變冷……他猛地站起身,雙眼大睜,喃喃道:“可是……柳祭酒他們……‘白蓮’……”
“你們‘白蓮’不從來都是不怕死的么?當你們宗主的替身而死,他們也能含笑瞑目吧?我不一樣,我怕死,所以當初我一定要跟來。”慕容澈撇了撇嘴,語氣似在戲謔,又似認真,面容顯得越發怪異猙獰,“壯士斷腕雖然疼,但該丟卒保車的時候,一點也不手軟,實在是好樣的!這個‘預言’估計也是出乎那小子的意料之外吧?是意外之喜,卻也是意外的大難關。結果,他卻選擇了唯一正確的那條路,逃的不慌不忙,逃的悠哉悠哉,真叫人佩服,所以我說他‘不簡單’——總之,那小子不是運勢好到了極點;就是遠比表現出來的愣頭愣腦的樣子……要聰明得多了。”
葉洲猶自不可置信,他完全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他的確曾無數次暗暗對扎格爾的幼稚行徑嗤之以鼻,只是礙著連長安,并沒有行于顏色罷了。但此刻聽慕容澈這般一層一層分說,心內早已動搖地一塌糊涂。
“你能確定?”他握緊拳頭,忍不住問,“真的……是這樣?”
“這我可不敢確定;”慕容澈的唇邊倏忽勾出一抹詭異的笑,“只不過……大夫處事,不恤小民,在這個亂世,為王者就是殺人者,為王者注定是要背負罪孽而行的;像咱們未來的閼氏那樣、連我這種來歷不明的鬼怪都肯養在身邊,可不是什么好習慣——只不過……假如我是王,我一定也會這樣做的。”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阿哈犸不吉利的推斷的關系,自從午后拔營,接下來整整半日的旅程,葉洲的心里始終陰云密布。
將到黃昏時分,慕容澈縱馬趕到他身旁,與他并轡騎行。
“有個辦法,其實很容易,”他說,滿臉正色,“實在不行你就找個機會狠狠砍我一刀,給她看‘事實’,她自然就會相信了——就跟我不得不‘相信’一個樣。”
他的樣子實在不像開玩笑,但葉洲卻莫名覺得滑稽起來;他鮮見地說起了笑話:“不如你砍我一刀?你可遠比我能說會道。”
慕容澈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淡淡搖頭道:“雖然你們的宗主大人不算信你到了十分,好歹也比我強得多。我若真這么做,她說不定不給我任何分辯的機會,當即拔劍砍了我的腦袋……這個女人……做出什么事來我都不會吃驚的……”
如果葉洲不是這樣敦厚淳樸的性子,如果今日的他不是滿懷心事,也許真的會從這丑臉奴隸的話中,嗅出幾分怪異的氣息來——阿哈犸的口氣,簡直像是他很了解她;至少很熟悉她一般。
可惜他全然沒有向那個方向去想,一個惡魔正在他耳邊低語,將他撥弄的幾難自抑:假如阿哈犸判斷地沒有錯;假如連長安知道,自己豁出性命才從龍城救出來的那些“白蓮之子”們,就這么輕易地被自己最信任的男人犧牲掉了,她會怎么想?是“無奈之舉”又如何?就像阿哈犸說的,扎格爾是王,而連長安……她的確缺少成為“殺人者”的素質,她的心始終柔軟如昔——這是不可磨滅的鴻溝,即使是再緊密的兩個人,也難免會因此而生出嫌隙吧?
——最終,當這嫌隙擴大到再也無法彌合之時,她會和自己,回中原去嗎?
這赫然是種無法抵抗的誘惑,僅僅因為想象,葉洲甚至都覺得隱隱暈眩。但他不敢嘗試,他努力克制自己;還是像之前那樣,將一切有可能刺傷她的“事實”,統統深埋心底;將一切默默扛起。
這是她的“道路”,而他會盡力守護她,只是竭盡全力守護她,幫她達成所有的心愿;這就是他唯一能做和該做的。
——這就是粗鄙的武夫如他,唯一懂得的、真心待她的方式。: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