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65 【六二】唇槍舌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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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二唇槍舌劍

65六二唇槍舌劍

想想他當初前呼后擁惜字如金的架勢,再看看如今徐牙婆著意巴結的手段,這人在廷尉府中總該是有幾分臉面勢力的。何況,他是個大夫,若廷獄里某位重要欽犯受傷了、得病了,總要勞他看顧不是?活著的白蓮之子足足值二百兩,若是病死了,可就只剩一半了。

這些念頭在腦海里如電般只一轉,連長安已猛地抬起頭來,自人堆中兩步踏出,也不顧徐牙婆錯愕的神情,徑直對那老者低身福了福,飛快道:“老先生,您還記得我嗎?我的傷是您診治的,我什么都能做,求您買了我去吧!”

徐牙婆是什么樣的精乖人,見又是一筆現成的生意,當即眼珠一轉,順桿就爬,伸手將連長安向前一推,道:“原來還有這個緣故?難得這賤婢還有幾分孝心,陳供奉您瞧著如何?年紀輕,手長腳長,就是這皮相……呵呵……”

老郎中又咳兩聲,似想努力睜開眼皮瞧清楚面前人的相貌。連長安生怕他已把自己忘了,不住道:“您不記得了嗎?我……您給奴婢瞧過的啊,您還對熊把總說我這臉是天生的,不是得了什么癆病,不用怕的……”

她話未說完,卻生生頓住——在那滿臉的皺紋之間,在松松耷拉下來的眼皮后面,陳郎中竟莫名對她笑著——縱使笑容只有剎那,乍現乍消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個錯覺,可確實鮮活生動,全然不似個垂暮老者。

連長安一愣,便覺一根尖刺從腦后沿著脊骨一路扎下去。她慌忙垂下頭,努力裝作低眉順目,屏息噤聲,但覺心口怦怦跳個不停。這感覺實在奇怪,總讓人覺得不踏實,仿佛身在云里霧中,無論你怎樣伸手抓撈,都是個空。

也不知過了多久,方聽那老者嗯了一聲。語氣沉郁,卻又隱隱上挑,像是誰人微微勾起的嘴角,“是,我當然記得你。”

命運流轉,輸贏成敗,也許人生本來就是個大賭局。

連長安乖乖任人用麻繩綁好了雙手,乖乖在徐牙婆準備好的契紙上按上了指印,從頭到腳都是一副再溫順不過的樣子。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她跟那陳姓郎中亦步亦趨穿街走巷,心中猶在不住打鼓……也許方才隱隱的不安真的是某種奇妙預感,還未走出集市,便忽然聽得半條街外有人高聲喊著:“長安!長安我在這里!”

那時候馬嘶人語轆轆車響,不可謂不嘈雜,可那喊聲偏偏壓過這一切,生生地砸入連長安耳中。她下意識地回頭,在回頭的瞬間心口猛地一痛!

縱使人流如織,她依然一眼就看見了他——滿頭亂發,身穿一件不合身的破襖,頭插一條可笑的草標,相貌算不得俊俏,卻有股勃勃英氣,一萬人里也是出挑的——他正對她笑呢,笑容爽朗,如同冬日陽光。

竟是半月前離散的胡商伙伴,竟是她自以為此生此世都不會再見到的……扎格爾!

他怎會在這里?他怎會認出她?他想做什么?

連長安的脖頸剛剛扭轉,心中已然追悔萬分。她竟忘了,她此刻的身份并不是那個曾與扎格爾在火與血的夜里攜手狂奔的女子,而是一名剛被主家買回去的奴婢,身在險地如履薄冰,怎能一時疏忽犯了如此大錯?

理智分分明明喊著“危險”、“危險”,可目光就是轉不開,雙腿就是無法挪動分毫。連長安只覺得自己簡直像是中了蠱,一時間腦海中空空如也,赫然連轉身逃走都忘了。

扎格爾見她回頭看他,越發笑得燦爛,奮力擠開眾人向她奔來,口中猶在大呼小叫。這還不算完,緊跟著自人群的縫隙里又追出個拎著鞭子的胖漢,邊追邊喊:“喂!小子你往哪里跑?來人哪,快抓住那個逃奴!”頃刻間,長街上人人側目,場面徹底亂作一團。

連長安終于從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中掙脫出來,慌忙轉身,可已然來不及了。一雙手臂自身后將她牢牢鎖緊,扎格爾竟在眾目睽睽之下猛地將她擁入懷里,口唇貼在她耳邊,聲聲都是狂喜,“你怎的把臉涂成了這么個鬼樣子?叫我一直找一直找,真的擔心壞了!還好你沒事,還好你平安無恙……”

縱使經慣了風浪,見多了波折,縱使身似槁木心如死灰,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依然叫連長安無法自持。她不由得閉上眼,奢侈地放任自己享受這片刻的關懷。有一瞬間她甚至想:就這么去吧,就這么跟了他去草原,一輩子不回關內,把什么都忘了……

可是,只有一瞬,很快地,自制力再次回到她的身體,她驟然從扎格爾懷中掙脫出來。

“我不認得你,”連長安橫眉冷對,一字一頓說道,“請自重。”

扎格爾從云端跌落,大張著雙臂,大張著口,想要說什么卻又無話可說。正遲疑尷尬間,忽聽得一陣虛弱的咳嗽,一個頭發花白的瘦老頭已閃身攔在心愛的女子身前。

“敢問這位小哥,尋鄙府下人何事?”那人道。

扎格爾想也不想,便朗聲答:“她是我的女人,我要帶她走。”

那老者笑了,滿臉溝壑中雙目開合,精光四濺,緩緩道:“這女子是老夫買來的丫頭,有賣身契在此,從今往后生死嫁娶,都由主家。小哥請回吧。”

連長安估摸著扎格爾不會善罷甘休,只怕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真的砸了這個局,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雖未曾親眼見識他的手段,可那一夜在榷場中,也依稀知道只他一人,便鬧得眾多廷尉雞飛狗跳……想到這里,連長安不由得焦急萬狀,若果真引來廷尉府的大隊人馬,她和他,豈不都是自投羅網?

這念頭一出,她一時間竟緊張得冒出汗來,偏偏此時心潮狂涌,腦中一團糨糊,半點兒主意也想不出。

卻見扎格爾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整個人變得陌生無比。他壓根兒不看陳大夫一眼,只隔著他的肩膀向連長安遞話,“怎的,你當真不認我了?”

連長安銀牙緊咬,使動僵硬的唇舌勉強回答:“我本就不認得你,你認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