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72六八長河落日圓_wbshuku
72六八長河落日圓
72六八長河落日圓
對旗主的命令從未有過半分違拗的楊什長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指,黑暗中漸漸亮了起來。并不是晨曦到來天光降臨,也絕非誰人燃起了燈燭松明,那是一種奇異的幽輝,仿佛融化的銀,又仿佛月光色的螢火蟲,水一般流動,云一樣縹緲,小朵小朵燒在她身上……
不知何時起,已然萬籟俱寂,再也沒有爭吵再也沒有混亂,甚至連夜風也徹底消失無蹤。連長安茫然地伸出手,茫然地望著那一簇簇銀火順著自己的纖纖皓腕上下盤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亮。那是蓮花,活生生地長在她血液里的蓮花,恣意盛開,傲然綻放。這景象如斯美好,遠比她從小到大所有的幻想加起來還要華麗炫目,她卻忽然悲從中來,忽然怒火中燒!
這就是我自小期盼的東西?這就是你們頂禮膜拜的東西?這算是什么?命運的殘酷的玩笑嗎?
以我的身體為坯,以我的傲骨為刃,以天地為火,以造化為爐,任命運的鐵錘抬起又砸下,一錘一錘鍛造擊打……以我的不甘鼓風,以我的憤怒加熱,以我的眼淚……冷卻淬火……我的劍……我的花……
連長安忽然覺得臉上一痛,在眾人的驚呼聲里,半片薄如蟬翼的焦黃色皮膚龜裂剝落,鮮血淋漓。
與此同時,在麒麟堂醫館后院高臺之上,有人正臨風而立,負手仰望西邊的夜空。那是今夜的連長安看到過的“雙星斗艷”,那是今夜的扎格爾看到過的“赤火遍地”,可是,方才……就在方才,雙星之一忽然一暗,又猛地亮起來,不再是紅色,赫然閃著熾熱的白光!
“熒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宮。”那觀星之人喟然長嘆一聲,“利劍終于出鞘,白蓮還是醒了。”
忽有凌亂的腳步聲而來,一名身形輕靈的少女掩面奔入后園,奔上高臺。銀鈴般的聲音滿含驚懼,人還未至已忍不住喊出聲:“塵哥哥,大事不妙,你快看看我的臉……”
觀星人聞聲轉過身,一白一紅兩朵璀璨的星光交相輝映,照亮他一身長袍古袖,以及那張絕頂秀致的俊逸面龐。奔跑而來的少女一頭扎進他懷里,全然帶著哭腔,“我的臉……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破了我的血禁。”
觀星人一面對著星光查看她的傷口,一面輕聲安慰,“沒關系,只是些微反噬,沒大礙的,很快便會好……”他伸出右手,虛虛地覆在她的左頰上,“你的血已然制不住她的血,寒兒,盡管你是嫡脈的紅蓮……她比你強,遠比我們原先預想的還要強。”
“塵哥哥,”聽到這話,少女忽然焦急起來,“那可怎么辦?我們要快點兒送信給宗主。”
“不必,”觀星人莞爾一笑,“這樣亮的兩顆星掛在天上,宗主一定已經看到了吧……”
他放下手,從袖底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愛憐地替少女擦去臉上的血跡——皮膚依舊潔白似雪,傷處只剩下半條淡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紅印,很快便徹底消去,無影無蹤。
“好了,沒關系了,”他點點頭,將絲帕攏進袖里,“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命運已然到來,誰也無法阻擋。”
……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
腦海中有人嗡嗡說著話,連長安眼前忽然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幻象——站在蓮花池畔的小女孩;從半空跌落的赤金鳳釵;踩著長梯掛在高聳飛檐下的一排排素白燈籠;向無垠星空奔馳的駿馬……還有燃燒的火焰以及火焰中的人……
“懷箴,”她想,“那是連懷箴,我又看到了她。”
可是,那不是她,火焰中燒著的原來是自己,赫然是自己。并不痛苦,反而如浴火重生,身子被大團溫暖包裹,仿佛躺在母腹之中,仿佛回到了心愛人的懷抱里,一點一滴融化……
誰在叫我?是誰?
在一條漆黑河流的彼岸,在一片紫色蒼穹的深處,有什么人在一聲聲呼喚著她:“長安……長安……長安……”那是她從來沒有聽過卻無比親切無比熟悉的聲音,仿佛在久遠之前的過去,甚至遠在她未曾出生之前,一個永遠值得懷念的比她的爹娘還要親的人,在時間的盡頭一直呼喚著……
……蓮華之女……亂世之母……烈焰新娘……
這樣的三個詞反反復復出現,又高、又低、又遠、又近,虛空中像是有千萬人在同聲高喊……
連長安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僵硬姿勢矗立在夜空下,遍體蓮花盛放宛若光華烈火,眼中瞳仁血紅猶如璀璨赤星。
周遭白蓮諸子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個女子,見她盛怒,見她咆哮,見奇跡般的花朵開遍她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整個人仿佛被燃燒的白焰包裹……個個為之魂馳魄奪,呆如木雕石塑。
為首那年近六旬的彭旗主目睹這場景,塵封的記憶一頁頁翻動。似乎……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當他還是黃口孺子,于老人們膝前承歡嬉笑之時,曾聽過類似的傳奇故事——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個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