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

83 【七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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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七九雨

83七九雨

在沒弄清這個疑問之前,在沒解決這件麻煩之前,他有什么資格去見那朵真正的白蓮?

“祖先有靈,佑吾蓮華繁茂,佑吾旗開得勝……”

“連懷箴”的聲音雖細,卻顯然已努力說得字字清晰。她念誦完這段流傳了數百年的禱詞,一抬手,虛空中忽然燒起一簇小小的火焰,蒼白的火焰——那火焰仿佛被微風推送著,徑直向豎在庭院中的火盆飛去,盆中烈火猛地高漲,瞬間變作慘白顏色,仿佛死人的骨骸。

沒有誰呼喊——這不是白蓮軍的校場,而是敵人的營盤,但那白焰分明已飛入每個人的眼底,在其間熊熊燃燒,至死也不會熄滅。

雖然只有三十七個人,但他們一定會不死不休。

葉洲本應該熱血沸騰的,但此刻,他恍惚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回到駙馬府繡房中,弟弟的尸身擺在眼前,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冰。

“……葉校尉,”不知何時,眾人都已散入黑暗,“連懷箴”來到他身邊,呼喚他的名字,吩咐道,“今夜你跟著我,與歐陽侍劍一起,你們就是我的盾與劍。”

葉洲微愕,許久方回答:“是。”

“連懷箴”正從歐陽岫手中接過光風劍,系在自己腰間,幕離下發出一個悶悶的聲音,“怎么?似乎你還有話要說?”

“是……但不知宗主有何計議?”

“葉洲,難不成你和柳城那蠢材一樣,也被慕容小兒的狗崽子們嚇糊涂了?你跟了我這么久,我會在開戰前,特意向你解釋嗎?”

“不,不會……”這葉洲也得承認,誰都必須承認——盛蓮將軍一向獨斷專行,而她也一直是對的。

“連懷箴”在幕離下冷笑。

不能再等了,葉洲暗自尋思,擔任斥候的最初的一批人業已出發,再等下去,誰也不敢保證,夜幕之下會不會發生什么意外。他輕輕嘆口氣,輕輕道:“宗主,屬下斗膽……請近一步說話。”

幕離下依然在冷笑,但她的確走近了兩步,與葉洲只在咫尺之間。

“……你是誰?”他問,他分明感覺到了寬大的黑衣下她的戰栗。葉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這場戲我不想再看下去了,說實話吧。你不是懷箴,懷箴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靜默。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唯有靜默……以及黑暗。

一只月光一樣白、枯骨一樣白的纖纖玉手,從松風以及浪濤般的黑衣下伸出,輕輕摘去了頭上的幕離。她的傷口包著白布,她的面頰上有兩道極長、極顯眼的刀疤,她有著連懷箴的臉。

但很快地,那張臉悄然隱去,仿佛一陣風吹過湖面,吹皺一池春水,水面平靜之后,呈現在葉洲眼前的,是另外一張迥然不同的容顏。

“我是小姐的影……你說得沒錯,光早已消失,現在如行尸走肉般活著的,唯有陰影——葉校尉,你還記得我吧?”

他當然記得她,在這張臉被扎格爾毀掉之前,也曾明艷嬌俏,也曾青春洋溢,在那個令葉洲終身也無法忘懷的夜晚,就是她提一盞紙燈,顫巍巍地引著自己穿過駙馬府一重一重的院落,引著他無法克制的心猿意馬……

“何流蘇,”他說,“我早該想到是你的……老宗主說過的,你的天資本也是萬里挑一。”

“何?”她低聲重復他的話,臉上掠過一抹痛苦的神色,“不,不是的……我姓連,他答應過有朝一日要將我的名字記入族譜,我……連懷瑜——懷謹、懷箴、懷瑜……他答應過我的,只要那賤人入宮的事體忙完,就公布于眾……”

葉洲吃了一驚,卻又同時恍然大悟,“原來你也是老宗主的骨血……”

與她一樣,都是連駙馬的庶出女兒。只不過一個被人刻意淡漠,另一個以“故人之子”的身份作為一個小丫鬟,不尷不尬地存在著。

葉洲終于懂了,“所以,你也想做……宗主?”

何流蘇咯咯笑起來,“你以為你明白了嗎,葉洲?你明白了什么?你還記得上次見面時我和你說的話嗎?無論如何功成名就,你始終是連家的狗——你也是,我也是,永遠都是連家的狗!”

何流蘇忽然微弱地搖了搖頭,冷冷道:“你不會明白的,葉洲……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小姐她有多么非同凡響。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宗主,這世上唯一配成為白蓮宗主的,只有她,唯她一人……”

“她死了……”葉洲說,喉管中干裂流血,痛不可當。

“是,她死了!”何流蘇飛快地接口,神色猙獰,“光已經熄滅,白蓮已經死了。你們……我們……為何還要虛假地活著?憑什么還活著?都該死……她配得上所有人的血……”

“你……瘋了!”葉洲不寒而栗,緊緊地攥住拳頭。

“……小姐在等你。”何流蘇忽然換回了連懷箴的面孔,雙眸深邃猶如夜色下癲狂的大海——她向他露出無比甜美的笑容,“葉校尉,就從你開始……”

葉洲忽覺后心一陣劇痛,整個人已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歐陽岫站在他身后,手中握著一柄滴血的匕首,眼瞳里滿滿都是沒有底的黑暗。

“人心是這世上最軟的東西,小姐活著的時候經常這樣說。”何流蘇的話語里盛著無限悲憫。

黑夜轟然墜落,葉洲在雙眼閉合之前,口中反復默念著一個名字。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那名字赫然并不是……“懷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