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63V章_wbshuku
63V章
63V章
姜家給出的解釋處處合理,卻又處處透著不合理。
但宜悠深知,此時合理不合理已不重要。不管此事荒唐也好,無奈也好;有意也罷,無意也罷,總而言之這都是姜家要關心的事。
對于巧姐和陳家而言,重點是要算清今日所受委屈。
“巧姐,你就全當幫幫哥哥,我實不想你和表妹任何一個受到傷害。這孩子生下來,也會是你的孩子。”
姜家嫡長孫姜成文鞠躬作揖,俊逸的臉上滿是懊悔和哀求。
“都是我的錯,我只是想留下這個孩子。”
宜悠看向喃喃自語的王表妹,為人母想要護住孩子自沒有錯,可巧姐并未對她有任何傷害?剛及笄的少女滿懷著向往登上花轎,她滿心認為未來夫婿清俊儒雅,壓根不知前方有虎狼等待。紅蓋頭未掀,合巹酒未飲,無端便降下如此橫災。而始作俑者,不僅想生下自己的孩子,還想要毀得巧姐不能生,而后為其腹中胎兒鋪就毫無阻礙的錦繡前程,允其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這已經不是白眼狼,而是一條胡亂咬人的毒蛇!望著面前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的王表妹,宜悠突然覺得,前世那個傻乎乎向上爬的自己簡直善良的可愛,而巧姐這般自始至終心底純凈的嬌嬌女整個人都在發光。
“王小姐此言有理,巧姐尚不知你腹中孩兒,你想生便生,何必千方百計要她不能生?你如此做,已經不是普通的錯,而是大錯特錯。謀害官家之女,其罪當誅!”
震住一屋子真善美,她輕輕走過去,望著愣住的巧姐。原本時常掛在頰邊的酒窩退去,慧黠的雙眼瞪得老大,黑眼珠中滿是空洞。
乍一看上去,竟與那些天生的癡兒毫無差別。
“巧姐。”
“吳媽媽,巧姐受驚不淺,我看還得找老爺和夫人來。”
初時吳媽媽被這兇殘的手段嚇住,此刻她卻回過神來,忙推門走出去。
院外依舊鑼鼓喧天,身為大家族,姜家行事自有一套章法。雖新房這邊發生騷亂,外面倒暫未聽到風聲。
錢叔站在院內,平日的酒糟老頭,今日特意刮凈胡子,稍有些蒼白的頭發也悉數染成墨黑,雖然瘦小但看上去依舊精神。
此刻他腳下正踩著兩名姜家守衛,方才他們攔著不讓進來,他二話沒說直接打翻。
“姜公子弄大了表小姐肚子,表小姐便欲捅了小姐肚子,再以腹中孩兒充作嫡出,自己留在府中享受榮華富貴!”
吳媽媽未再喊人姑爺,已經表明其厭惡。錢叔也是看著巧姐長大的,聽此當即皺眉:“豈有此理,虧我為今日染烏發穿新衣,竟是來見這等道貌岸然之輩。州城姜家勢大,如今這般只得請老爺夫人前來主持大局。
二弟,你且代管此處,一切聽你嫂子吩咐。老大,跟我去牽馬。”
吳媽媽此刻十分慶幸她被宜悠喊來送嫁。出了此事姜家定會想方設法隱瞞,到時只姑娘一個人肯定鎮不住場子。
只有她在這,才能盡快通知丈夫兒子。衙役中最機靈的便是他二人,定能沖破姜家封鎖,跑出城去。
至于宜悠也不在,單留那四個呆板婆子之境,她卻是想都沒敢想。
她沒想,宜悠卻在想。前世吳媽媽沒來,王氏這看似莽撞粗魯的毒計,卻在親姑姑婆母的保駕護航下,最終取得成功。
此時未受傷害的巧姐尚且如此,前世的巧姐該是多么無助?
“沒事了,夫人明日之前定會來。”
任憑她如何呼喚,巧姐都未給絲毫回應。
一直跪在地上的王氏,此刻卻捂著肚子,額頭流下豆大的汗珠。她□□著,在吸引滿室人的注意力后,手冒青筋不死心的向巧姐這邊爬來。
“少夫人……我……著實……對不……起你。”
盈盈水眸惹人愛憐,宜悠卻趕忙護住巧姐。巧姐本就生得骨架纖細體態輕盈,她自幼做活計,很容易將她打橫抱起。
“王氏不必如此,我話已言明,你莫要著急。你這一拜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頭疼腦熱,那可如何是好。”
本搖搖欲墜的王氏,此刻卻是騎虎難下。裝暈此招雖惡俗且老套,但奈不住百試不爽且效果奇佳。
如今被人一言道破,瞬間她也不知如何是好。額頭汗珠越積越多,一陣天旋地轉,恍然間她想明白過來。
被人拆穿又如何,唾罵又如何?她已懷胎六月,且有表哥保駕護航,只要腹中骨肉安在,姜家定會保她!
表哥那么喜歡她,見她暈倒,心中定會覺得新婦惡劣且不容人。只要抓緊表哥,再生下長子,有姑母保駕護航,日后她可徐徐圖之。到最后她的兒子會成姜家族長,而她也會登頂高處。
想明白這一串,她似吃了定心丸一般,虛弱的開口:“少夫人……有何不快,直說便是,何必……令一丫鬟折辱。老夫人、夫人、表哥,霜兒自知罪孽深重。”
說罷,她轉頭便往巧姐所坐的繡墩上撞。
宜悠總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不過眼下她來不及回憶。
表小姐王霜人品已不能信任,姜家也不可盡信。方才她嘴上說一句無礙,如今若是真被她撞出個三長兩短,顧忌著一條命,有理也成無理。
邊想著,她邊去拉巧姐,無奈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剛被放到繡墩上,呆若木雞的巧姐突然起身,提起繡鞋迎向王氏。
章氏本就持家有方,為了獨女親事更是極盡奢華。巧姐一雙繡鞋,面上縫滿細密的珍珠。王氏躲閃不及,手又護住腹部,如今卻是一頭撞在珍珠繡鞋上。
豆粒大小的珍珠硬在臉上,不留痕跡,卻也疼得厲害。見表小姐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樣,宜悠突然想起,這不是她對付老太太時所用的手段。
一哭二鬧三上吊,不愧是古往今來宅斗中無往而不利的頂級法寶。
不過她早已用爛的招,表小姐再用,怎么著都透著一股喜感。來不及歡愉,她已組織好言語應對。
“表小姐這是作何,得虧我家小姐仁慈,不然你這一頭撞在繡墩上見紅,可是找姜家晦氣。”
姜家身為大族,自是沈家不能比,姜老夫人與姜族長夫人多少還要臉面。尤其是后者,雖然欲為侄女撐腰,可如今她更要擺出一副公正的模樣。
“還不快把這孽障扶起來。”
不用姜家丫鬟扶,表小姐已深情的望著姜大公子,壯烈而滿含熱淚的倒下去。若不是被繡鞋撞的太痛以至臉上扭曲,她的表情堪稱完美。
“先帶她下去,找個郎中看看。”
姜大公子說完此言,似乎覺得不妥,忙補充一句:“今日若是出事,著實不吉利。”
巧姐此時已坐下,神色間還是帶著迷惘。宜悠辯不清她究竟是何情況,只得打起精神應付姜家。
這一會她已看得明白,姜家著實不好惹。出事已有半個時辰,前院熱鬧絲毫未減。不論內里如何,對外全族卻是滴水不漏。
此處她倒與吳媽媽想到一快,不過她更明白,今日之事皆是因姜家而起,而姜家話語間卻分明將自家向受害者方向導。言語間,皆是表小姐自作主張,與姜家無關。
心中暗自冷笑不已,姜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若是那四個老實古板的媽媽,指不定真還應下來。而如今她無論如何都不能令姜家如意,她只只需管好陳家陪嫁之人不出差錯,等到明日夫人來即可。
“姜家如今定也萬分忙碌,我等本不該多勞煩。只是小姐如今這般,還得請一郎中。”
她特別咬緊“郎中”二字,姜大公子立刻臉紅。方才送表妹下去時,他也曾命人請郎中。巧姐受驚如此久,自家竟無甚照顧。畢竟是未滿弱冠的少年,頓時萬分愧疚涌上心頭。
“娘,兒這便去尋知府大人,擇一好郎中。”
王氏皺眉,疑惑的看向婆婆:“大喜之日,大張旗鼓的請郎中,難免有損家族聲譽。”
陳家送嫁之人全體沉默,而后是仇視。為別人請郎中時不見阻攔,如今到自家小姐這,竟然三推四阻。
一直靜默的老夫人咳嗽一聲,滿含深意的看了宜悠一眼。
“方才來時,我已命人拿族長名帖,前去陳府求醫。你們且莫急,不多時郎中便會到。”
宜悠被她看得心里一咯噔,原來厲害的在這。親去求醫,不僅表達姜府誠意,也可先給知府遞個話。陳德仁雖出自名門,且為一州之長,但如姜家這般當地大族,他仍要給幾分薄面。
兩方占據先機,待到天明陳縣丞與章氏趕到,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果然姜還是老得辣,老夫人更是一塊老成精的姜!
想到這她雙手高過頭頂,盈盈朝下拜去:“老夫人仁慈,宜悠帶巧姐上感念老夫人恩德。”
吳媽媽也會意,帕子一撩,兩行濁淚緩緩流下:“老奴是看著巧姐長大的,如今她這般,真是一籌莫展。多虧了老夫人想得周到,老奴在此多謝您了。”
當著陳、姜兩家人的面,兩人無比謙恭的拜下去。
姜老夫人面上比誰笑得都慈祥,心中卻是陰云密布。陳家之人這般當面拜謝,稍后她如何拿求醫之事做噱頭。打量著宜悠,都是這丫頭壞事。
若是王霜那一刀真能捅中,為了女兒日后平順,陳家那邊也不會太過強硬。若是陳家陪嫁衙役不如此快趕到,她也能先一步施壓,將這些人打磨軟和。若是……
心中想著無數可能,她找媳婦橫一眼,眼神指向宜悠。
王氏嘗過婆母厲害,如今自是不敢有絲毫違抗。
“這位姑娘可是小姐身邊丫鬟,依我看,還是先將她扶過去歇息著好。”
老太太也過來,枯樹皮般的手慈祥的撫摸著巧姐額頭:“可憐見的,成文還不來照顧你媳婦歇息……”
未等姜成文移步,呆滯的巧姐突然彈起,滿面痛苦的捂住太陽穴,發出刺耳的尖叫。
宜悠從背后扶住她,看向王氏:“不瞞姜老夫人、夫人,我乃巧姐好友。夫人只得一女,百般嬌寵,恐其初嫁緊張有所疏漏,便允我送嫁順帶提醒一二。”
原來不是丫鬟,既是主子。此舉雖不常見,但也算不得違背祖宗家法。姜老夫人一陣頭疼,如此姜家再也無法以勢壓人,將她請到外面。
房內一片尷尬,恰巧此時郎中趕到。身材微胖胡須發白,靠近了身上一股藥草香,宜悠見了卻猛得瞳孔一縮。這郎中不是別人,正是前世大夫人尹氏自京中帶來的心腹郎中。
曾經她兩次有孕,均是被此人“悉心保胎”,每次不足五個月剛顯懷時便小產。當時她不以為意,重生后格外問下卻知,此月份嬰孩已稍稍成型,小產后既傷孕婦根骨,嬰孩亦不可能成型。
是以了解的越多,她對尹氏的恨便越發深。前世她雖驕橫,卻只貪圖那點富貴享樂,從不曾生出一絲一毫害人之心,緣何被她如此對待。
如今再見此人,她卻多留一心眼。姜家與陳家,尹氏自然對前者更為親近,此郎中不可信。
“還請少夫人躺下,心平氣和。”
吳媽媽不敢拿巧姐身體來賭,做勢要扶她,卻被宜悠制止。
“巧姐再呆在此處怕是有所不妥,如今情況,還請令擇一僻靜客院。”
說話間她小心盯著姜家二人,見他們面色無異,心中疑惑卻是越發濃烈。姜家前世能全須全好的退出來,手中定然握有底牌。如今情況完全扭轉,他們還如此氣定神閑,這本身就十分蹊蹺。
雖中間稍有機鋒,最后巧姐還是被移入洞房旁的一處小院。一路上,她緊緊的抓住宜悠,但凡姜家人想要靠近,必然會做勢尖叫。
“不怕,我陪著你。”
如哄長生般,她輕輕拍著巧姐背,終于她平順的躺在床上。
郎中把脈,隨后搖頭晃腦的說一番,大意是受驚過度,先給開幾幅安神藥。姜夫人親自守在跟前,仔細叮嚀巧姐喝藥。宜悠找不到借口,只得稍稍喂她一點。
姜公子耐心的陪在一旁,本就是翩翩少年郎,如今一副愧疚之狀,對陪嫁之人溫柔備至,眾人很快對他稍稍放下戒心。
“如今天色不早,眾位舟車勞頓定是疲憊。我已命人備下酒菜,巧姐這般也離不開你們,咱們就在這院中用。”
姜公子如此說道,附上清俊儒雅的微笑,當真如令眾人若春風拂面,舒心不已。
“吳媽媽,這般餓著也不是個事,先讓錢大哥吃點吧?”
都是小叔子,吳媽媽也不好直接去管,稍作推辭也應下來。姜公子親自招呼,不顧一干人冷臉,與其推杯換盞。
宜悠卻從未放下戒心,朝吳媽媽努努嘴,見其也在搖頭,她便知二人皆是同一想法: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到底是什么壞心?這點她卻是百思不得其解。
酒桌上,幾個男兒很快建起情誼。待到酒足飯飽,姜太夫人派人傳話,姜公子必須徹夜守在床前,權當賠罪。
“祖母吩咐,孫兒自不敢辭。此事因孫兒而起,孫兒必然要好生賠罪。”
長揖至地,他起身便往內室走去。方才喝酒的衙役,如今卻是再也不好意思阻攔。
宜悠深深的皺眉,望著姜公子稍顯急促的腳步。此時姜家已完全不占先機,如果換做是她當如何做?
若是巧姐不得不留在姜家,那陳家定會投鼠忌器!
順此想下去,她便豁然開朗。洞房花燭夜,夫妻二人同處一室整夜,旁人會怎么想?即使有她與吳媽媽作陪,此處乃是姜家,只要姜家語焉不詳,旁人自然會當兩人已做夫妻。
所以方才姜公子那一番做派,皆是為降低眾人防心,而后與巧姐共處一室。無論此處是不是洞房,都不重要。
“此刻巧姐身體虛弱,姜公子不便進去。”
“我便是要照顧于他,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見衙役們心生同情,甚至點頭應允,宜悠心中卻開始咒罵。方才趕來時那般一往無前的氣勢,究竟到哪兒去了。
“宜悠姑娘,我等陪他一塊進去可好?”
宜悠堅定的搖頭,疑惑著吳媽媽怎生也倒戈,她卻是用盡方法阻攔:“方才媽媽看得真切,巧姐受驚太過,見到姜公子便驚懼。”
“我只遠遠的守著。”
宜悠揚唇:“公子為何如此著急進去,是怕這一院子四五十號人照顧不好巧姐,還是另有所圖?原諒我說話直白,若是另有所圖,莫非還想為王小姐留下巧姐做現成的嫡母?”
姜公子一張臉紅透““自……自無別它所圖。”
“公子也是金尊玉貴之人,忙碌一日怕是精力不濟。此院偏僻,公子不若回去歇息。”
姜成文抖抖嘴唇,想起娘親囑咐。如今被人一眼看穿,她面子上掛不住。鬧這些時候,也不知表妹如何。
想到委屈的以身赴死的表妹,他心中一熱,終是拱手告辭。
宜悠瞇眼,方才一瞬之間,她在姜成文身上看到了沈福祥的影子。兩人身份天差地別,那優柔寡斷的神態卻是如出一轍。此等人能放下架子,與侍衛同飲本不稀奇,沒甚耐心也是意料之中。
目送姜公子走遠,她干脆與吳媽媽說明:
媽媽對巧姐一片心意我自是知曉,既已拜堂,再鬧出其它事,日后巧姐在姜家日子怕是不好過。但媽媽可曾想過,姜家今日便能如此,日后豈不會變本加厲?如此家族,豈是可放心交付之所?
如今我二人只需守住巧姐,保其完璧名節,一切但有夫人定奪。日子還長著,姜公子少這一日也不會怎樣。
吳媽媽也是靈性的,明白過來后便陰云滿面。胸中郁氣無處發,她干脆走到小叔子面前,劈頭蓋臉復述著一頓訓斥。
日常之事她這大嫂不便多管,此次事關重大,她也拉下臉。
錢二滿臉委屈:“姜公子如此人才,頂有諸多女子愛慕。如今他已有悔過之心,我等也不能誤了小姐。”
宜悠聽罷簡直無奈,這便是男女所想不同?沈福祥如此、陳德仁如此、府中衙役依舊如此。
吳媽媽拎起他耳朵,擰個麻花:“你是為陳府做事,還是忠于姜家?”
“嘶……嫂子輕點,我自是為陳府,若不我再將那守衛拖來,兄弟們打一頓?”
吳媽媽總算松手,卻是嚴令守住院子。
經這一鬧騰,眾人灌得酒卻是醒了一半,再次恢復聊到洞房門口守衛闖進來時的銳氣。
宜悠總算放心,進房守在巧姐身旁,見她睡得香甜,便拉住她的手稍稍合眼。
兩人呼吸逐漸均勻,這邊章氏接到錢大消息,卻是紅了眼。
“豈有此理,終日打雁卻是被雁啄瞎了眼。”
她本是京中大家出身,豈會不知這錦繡堆里包藏的一眾齷齪之事。但云州不比京城,她也是矬子里拔將軍。姜家雖人多,但離縣城近,她隨時可以去探望女兒。且其家中年三十未有嗣方可納妾,巧姐嫁過去,夫妻兩人有十幾年單獨相處時間,如此這一輩子也算平順。
沒曾想,剛拜完堂就出這等事!
“快收拾收拾,開了宵禁的通行文書,帶人去姜家!”
陳縣丞雖夫綱不振且時時想著重振夫綱,但他對女兒的疼寵卻是一等一。
“裴子桓,開文書!”
章氏狠拍他一巴掌:“裴先生已上京,你自己去開,我去備馬。這親,咱們不成了!”
“不成?”
“對,就不成!你或是有什么想法?”
“并無……”
縣丞幾乎滾著到書房,拿出科舉時的精神,寫好解禁文書。待他出來時,章氏已命人備好馬,后面跟著縣衙所余所有人手。
“老錢留下,拿老爺印召集臨近民兵。老爺,咱們走。”
老錢雖留下,他兒子卻跟了上去。趁著趕路,他再次將事從頭到尾說一遍。他記性好,將當時眾人神色言語復述得一清二楚,二人聽了如臨其境。
“駕!”
大越皇帝熱衷打壓北方蠻夷,一改前朝尚文好雅之風,全民皆習武。章氏長于京城,自幼受其影響,弓馬甚至比云州這些衙役還要嫻熟。此刻她獨領風騷,跨于馬上風馳電掣。
“虧得巧姐喊宜悠跟去,這也是她的造化。”
恨恨的說著,她不由設想,若是吳媽媽和宜悠都不在,那四人能否保得女兒全須全好。即便保下,來傳信的定是姜家之人,她也無從得知情況,做好打算。
越想她越對宜悠感激,越對宜悠趕集,她越發對姜家厭惡。全族沒老到小,竟是一齊騙她嬌養的女兒過去做冤大頭。
“老爺,等會給我硬氣起來,回府我便把翡翠給到你房里。”
縣丞一哆嗦,夫人怎生發現他那點小心思。
“夫人這是說何話,巧姐是我唯一的閨女。”
章氏心下感動,她眼光終究是沒壞到家。這個窮書生于小事上糊涂,在大事上卻從來都有計較。
“今日之事,有知州大人在,怕是不會平順。”
夫妻二人騎馬在前,破開宵禁的云州府城門,嗒嗒的馬蹄直接踩到姜家門口。
此時已是后半夜,客已散去。壓抑住脾氣,章氏命人遞上拜帖,守門人忙客氣的請進來。
喝著熱茶,她順帶再次查看姜家。錢大不會欺騙于她,如今出如此大事,府中依舊井井有條。見此她神色逐漸緊繃,這種人家怕是要難纏。
正當她皺眉時,一排提燈丫鬟推門而入,見過數面的王氏走進來。
“章姐姐,此事是我對不住你。”
章氏嘆氣,王氏出自京城王家旁系,雖是旁系但也居于京城變。兩人出閣前雖少有見面,但彼此也算點頭之交。如今她硬扯交情,當她如此便要受制于人?
“受不得如此大禮,我還是先去看看巧姐。”
王氏僵硬的起身,臉色很不好看。方才丫鬟來報,兒子未能進屋,反而轉到去了侄女房內。
多方盤算卻被連番化解,如今她卻只剩最后一步棋。
宜悠本就睡得淺,聽到院門的咯吱聲立刻醒來。
“夫人,你可算來了。”
章氏聲音響起,她忙推推巧姐,給你做主的人已經到了。可推過三兩下,她竟似睡死了般,無論如何都不見動靜。
探探鼻息還算正常,她默默收起方才未來得及處理的藥碗。如果她所料不差,這又是姜家的另一層陰謀。將人迷暈,待到男女共處一室時再行荒淫之事。
洞房花燭夜,又有誠心悔改的姑爺守著,一般丫鬟媽媽自會知趣的守門。
“醒醒。”
章氏由吳媽媽引著進門,就見宜悠趴在巧姐身上,拇指掐向她的人中。
“這是如何?”
宜悠下床,搖搖空著的藥碗:“夫人,巧姐已睡了三個時辰,如今叫都叫不醒,竟像是被下了迷汗藥。”
章氏朝身后揮手,縣衙供奉的郎中便走出來。
王氏黑了臉,兒子平日看著還好,今日做事怎如此不靠譜。早已與他說明此事厲害,他竟還將把柄遞于旁人手中。方才回正院之后,婆母已厲聲警告于她。此事若再出差錯,她在府中日子怕是會更難過。
想到這她揚起笑臉:“章姐姐,安神之藥本就助眠。”
“夫人,宜悠是覺得,助眠與迷暈應大有差異。郎中且先看著,夫人先瞧瞧這嫁衣。”
自出事后便被眾人忽略的嫁衣,此刻由吳媽媽呈到章氏面前。獨女嫁衣章氏用足心思,自蘇杭尋來的錦綢上幾乎平鋪著一層繁復的繡花。繡花所用之線,皆是由老繡娘紡成,細而結實,保管壓箱底存個百年都無事。
如此結實的衣物,如今卻是支離破碎。若是這些刀捅到女兒腹中,那該當如何?
“豈有此理,姜家欺人太甚。夫人,我看我等還是找知府大人做主!”
章氏頭一回未曾反駁夫君的話,只略作補充:“離天明還有一個時辰,等會你帶拜帖,去訪陳大人。”
聽到陳德仁名姓,宜悠已是波瀾不驚。她更關心的,則是說請知府大人時,王氏那氣定神閑中忍不住的驚喜。
待章氏客氣的請回王氏,宜悠才將疑問道出。
章氏捏著女兒的手,聽得郎中答復,安神之藥確實過量,她已氣不出來。
“我看你倒是快成精,王氏出自越京,知州陳夫人尹氏之父,昔年乃是王丞相門生。王氏雖出自旁支,可尹氏堂姐嫁于她這一支,兩人連著親,關系自是非比尋常。”
如此錯綜復雜,直繞得宜悠頭暈。不過她卻抓住一點,王氏和尹氏有親戚關系。
“那王氏為何如此懼怕婆母?”
章氏諷刺一笑:“為人婦,可不是只有個好出身便成。她那一支素不會做人,如真有那排場,那表妹還犯得著與人為妾?”
宜悠頭卻是點成撥浪鼓,經章氏一說,她總算明白前世自己失敗之處。已入宅門,眼界卻扔聚焦于農家那點柴米油鹽之事。富貴人家不缺吃穿,緊要的則是拉攏各方關系。關系融洽,財源權勢自是滾滾來。而她那魯直性子,卻著實做不成此事。
好在如今,她已跳出是非圈。如今拉巧姐走出,回去后她仍是沈家包子攤的宜悠。
小富即安,這便是她今生的打算。
“夫人如此說,我可要告個罪。姜公子本想留下過夜,被我給攔了回去。”
章氏眼睛瞪大,生生撕扯爛嫁衣:“他還敢,癡心妄想!”
話音剛落癡心妄想的姜公子便來扣門,章氏抖開嫁衣,趁他躬身請安時,直接蒙到他頭上摁住,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當初求親時你是怎生保證,姜家從無侍妾!”
宜悠在一旁看著,強忍住不去叫好。章氏卻只抓住不守信這一點來說,她手勁不大,拳拳都往姜成文骨頭上錘。
縣丞未曾離開,聽妻子言語也紅了眼。章氏只捶打,他卻往腹部踹去。
男女有別,男人的腹部甚至比女人的更嬌弱。姜成文捂住子孫根,卻擋不住陳縣丞的連環腳。他出身貧苦,如今雖體型肥碩,可幼時務農的力氣還存著幾分。夫妻倆這般下去,直痛得姜成文嗷嗷叫,身上卻絲毫不留痕跡。
這一錘便是一盞茶時間,直到王氏準備招待的茶點到來。
“我的兒。”
她圍上來,眼中全是心疼,言語間略帶指責。
“此事成文是有錯,可如今巧姐好好的,親家就不能高抬貴手,有事好好說?”
章氏氣樂了:“你且看看巧姐這衣裳,她被嚇到不能言語,如今還未醒來。”
宜悠小聲提示著:“姜公子身上帶著股梨花香。”
章氏接上:“如此這孽障還有心情往那賤人處竄,小意安慰半夜,當真比那小婦養得還不如。堂堂男兒,不過輕拍幾下便如此,怪不得連娶妻都得多方行騙。我竟不知,譽滿云州的姜家是這等模樣!”
王氏如霜打的茄子,撩起兒子衣袖,見并無痕跡,總算松一口氣。
這么一會,一直未露面的姜家族長也到來。他進門后,先是命守衛捆綁姜成文,而后又便是一番賠禮道歉。
“家門出此事實屬不幸,我久不在府中,竟是未曾監督,在這給親家賠個不是。得知此事,我已連夜與陳大人商議,待到天明他便會過府。”
章氏聽得明白,姜家這是打一棍棒給個紅棗。處罰犯錯子嗣,給足面子后,又以陳知州施壓。
“姜大人可否告知,陳大人作何想法?”
姜通判捋捋胡須:“陳大人的意思,自古勸和不勸離。犬子失態,我自會好生管教。且經此一事,姜家定會好生對待巧姐。王氏腹中孩兒,生下后無論是男是女,都交由姜家田戶撫養。”
“爹!”姜成文不可置信,那可是他心愛的表妹所出嫡子:“世上納妾之人千千萬,為何陳家就容不下可憐的表妹!”
姜通判氣倒,學著陳縣丞一腳踹過去:“混賬東西,你既長在姜家,便歇了這花花心思。”
姜老夫人也拄著拐杖表態:“此事蓋因王氏治家不嚴,待巧姐身子骨好起來,便由她掌家。”
新婦掌家,這是多大的榮耀。章氏掃了眼藥碗,心中卻無一點喜悅之色。縣衙說起來應由縣丞管,他執掌著印信,可事實是她說話比夫君都好用。
姜家比縣衙復雜的不是十倍八倍,莫說巧姐什么時候好起來,就是能好起來,以她的稚嫩能管住姜家?
管家此事說起來好聽,不過是張空頭餡餅。
章氏所想正是宜悠所想,她能看出章氏心中懊悔。為人母都希望子女順遂且榮耀,章氏為巧姐選得榮耀,再以自身之力保其順遂。
如今她已然能明白,緣何前世章氏會將巧姐留在姜家。腹部被傷終其一生不可能順遂,那便要份榮耀。可她依舊不解,為何巧姐會那般落魄。
房內一片沉默,姜通判胸有成竹的開口:“素聞公子博學,來年春闈主考官已定,正是尹大學士。知州大人與夫人已應下,定會推舉陳公子于其名下。”
陳縣丞呼吸深了些,望子成龍,長子如今于國子監苦讀,就待來年春闈。
宜悠也已全然明白,官大一級壓死人。章氏答應自是皆大歡喜,若不應下,那不只是陳睿喪失一次機會,結仇的兩家自會想方設法斷其前程。
“多年相識,我姜陳二家本該休戚與共。”
姜通判說完此言,姜家一派贊同之聲。再次被暴打一頓的姜公子,收到父親滿是威脅的眼神,忙指天發誓:“岳父、岳母,小婿定會好好對待巧姐。”
他這話誰都不會信,生出如此寬的嫌隙,除非有大智慧的婦人,否則夫妻間定會連生齟齬。
如今,便是看陳家保兒子,還是要閨女。
大越女子地位雖高于前朝,但如何都比不過男子。是以如今,姜通判胸有成竹。
陳縣丞看向章氏,垂問夫人意見。宜悠握住巧姐的手,她自是想讓巧姐離開,可此事不能由她做主。如果此時巧姐醒來,那一切都會容易許多。
似乎聽到她的期盼,藥效一過,巧姐緩緩睜開眼。
“夫人,巧姐醒了。”
章氏走到床邊,原本呆滯的巧姐眼中有了焦距,“哇”一聲哭出來:“娘,哇,有人要殺我!”
心疼的抱住女兒柔聲安慰著,章氏自發隔絕姜家人視線,心中已有了成算。若是半年前,她定會忍耐著接受姜家提議。畢竟知府大人她惹不起,她會保住兒子,盡力在物質上補償女兒。
可如今卻不同,通過牡丹糕,她已與知州搭上線。幾次孝敬下來,雙方已經有一定關系。再多付出點代價,知州定不會因此報復陳家。睿兒書讀得好,只要不是小人故意作怪,自會有一番錦繡前程。
心中有了盤算,章氏也專心哄起女兒。
巧姐前面見過四丫挨板子,多少有心理準備。此時再睡一夜,此刻有至親陪在身邊,她也漸漸恢復沉靜。
宜悠這邊瞧著,比起以往的天真,她仿佛一夜間長大。依舊是笑起來帶酒窩的姑娘,周身氣質卻沉穩許多。面對姜成文的苦苦哀求,她未曾理會,眼中毫無波瀾。
這一折騰,千呼萬喚的知州大人終于到來。宜悠縮在巧姐身后,盡量縮減著自己的存在感。男女之事,向來一個巴掌拍不響。前世只在縣衙見兩面,陳德仁便忙不迭將她帶回云州府衙。
當著長官面,章氏絲毫不見怯懦:“姜家之事,我陳家不宜插手。如今只欲要回生辰八字與穩定之物,領巧姐歸家。”
陳德仁好生一頓勸,章氏卻非常堅決:“多謝知州大人關心,日后巧姐好也罷壞也罷,總不會少她一口飯吃。巧姐,你可愿跟爹娘回家?”
巧姐走上前,點頭允諾:“自是愿意,知州大人,我愿一輩子侍奉爹娘。”
她這一側身行禮,正把躲在身后的宜悠露出來。陳德仁坐在上面,直直的盯著那如花美人,一時竟看花了眼。
2、陳德仁是知州,前面可能有地方寫錯,現在統一改下。
3、本來準備了一大波招數虐這一家,還是沒寫粗來,下章吧。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