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64V章_wbshuku
64V章
64V章
自幼長于越京頂級家族,陳德仁見過各色美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無一疏漏,初見時還驚艷,多后也就覺得寡淡無味。
可面前這位卻與那些精心雕琢過的大有不同,面貌雖美艷,但比起他所見各色美人也差不了多少。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傲氣,與未經拘束的山野之氣融到一處,再以一襲紅衣襯托,直讓人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旺盛火焰般的躍動。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腦海中閃爍著駢儷的詞句,他徑直的愣在那。
巧姐轉身時,宜悠便知不妙。可正房地方不大,她總不能挪到姜家人身后躲著。如今見那有如實質的目光,她揚起一抹苦笑。
果然怕什么來什么!
“還請大人成全。”
巧姐也注意到知州眼中的癡迷,若是以往她定會云山霧繞。可經歷昨夜之事,一覺醒來,原先章氏教導過,被她刻意忽略的“麻煩事”悉數融會貫通。
僅僅一夜,她卻是明白了何為人情世故。
陳德仁自癡迷中醒來,察覺周圍眼神曖昧,忙咳嗽一聲。
姜通判在他手下兢兢業業,且兩家夫人為姑嫂,他不好拒絕姜家。可縣丞這些年辦事妥帖,章氏手腕圓滑,這一家也不好太過壓制,使得州下縣丞心寒。
“婚姻乃是大事,你二家且再商議下。”
繼續和著稀泥,他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直愣愣的盯著那漂亮的姑娘。看她所站位置,莫非是縣衙丫鬟,那倒是好上手。
心里癢癢,他神色間也帶出幾絲漫不經心。
宜悠拉回巧姐,并沒有再遮住自己。
陳德仁的秉性她也算了解,此人外表雖書卷氣濃,心中屬于男人的掠奪性卻絲毫不少。此時遮遮掩掩,反倒會激起他的好勝之心。
細細思慮著當下處境,陳德仁顯然起決定性作用。她雖想幫巧姐走出這片泥潭,卻沒大公無私到把自己搭進去。
此事與姜陳兩家休戚相關,卻與她無多大干系。置身事外,她分明看得真切,只要縣丞和章氏能丟下面子豁出去,今日之事著實容易。
但為官者,最重要的便是那三分薄面,今日撕破臉,日后怕是有重重艱險,他二人當真舍得?此事她卻是萬分吃不準。
雙方各有思量,姜家卻更是著急。知州大人之心,各人分明看得真切。若那宜悠姑娘開口,姜家不免要吃虧。最后一張底牌打出,卻沒收到預料中的效果。
如今只能趁著對面猶豫之時,將這門親事砸瓷實。
姜老夫人拐杖點地,在一片寂靜中開口:“姜陳兩家六禮周全,拜堂已成,兒女姻緣業已在月老處拴上紅線。俗話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親。如今知州大人親來,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說罷她顫巍巍的伸出枯樹皮般的手,撫摸著巧姐發頂:“好孩子,祖母知道今日你受委屈。只要你留在姜家,成文這輩子定會待你一心一意。如今我精力越發不濟,那庫房鑰匙和看院對牌竟也常認不清。你就當體恤我這老人家,留下來幫襯著可好?”
未等巧姐言明,被摁下去的姜成文一下跳起來:“祖母,表妹……”
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姜通判高揚起手,姜成文總算清醒過來,到嘴的話咽下去。
而已說出的話確是再也收不回,方才稍稍猶豫的章氏,見此卻是瞬間堅定心思。大喜之日女兒都能遇刺殺,這還不算,姜家竟試圖隱瞞此事。將巧姐留在這火坑,日后那刀指不定哪天,她就得來給女兒收尸。
“看我竟是忘了,此事皆因王家小姐而起。怎么來這一會,都不見她蹤影。”
提起王霜,姜家眾人臉色瞬間難看。好說歹說,陳家看來還是不同意。
“貴人在此,就不帶她上來污人眼。”
章氏掐一下陳縣丞,后者忙滾出來詢問知州:“大人可否賞臉,讓那王氏出來見一面。”
知州擺擺手,表示他無所謂,回頭繼續欣賞他的美人。這一回他已看出些門道,這美人舉手投足間透著股隨意,定不是平日卑躬屈膝慣了的丫鬟。
能交好官宦家小姐的姑娘,出身定不會差。來云州為官五年,他怎么從未聽說過?
蹊蹺,著實蹊蹺。
饒是宜悠再鎮定,被直勾勾的盯著看這么久,也頗有些頂不住。如今王小姐之事再提,她總算對章氏放心,看來她還不曾想出賣自己。
如此,她也得繼續努力,好早些脫身:“夫人,王小姐身子重,姜家如今正忙,怕是騰不出人手照看。一路走來萬一出點差錯可不美,還得有人護持。”
章氏隱晦的瞅一眼知州,隨后答應她的要求:“去吧,小心著點。”
應下后,她便喊了一位陪嫁媽媽,二人由姜家引導著同去。昨日來時天色已晚,今日她方才見姜家全貌。正院穩居中央,大且寬敞。四周皆是一排排小院,呈“回”字形拱衛正院。
走著走著,她便覺不對:“這位媽媽,聽聞王小姐早前一直養在夫人跟前,其院應當離正院不遠。”
帶路的老媽媽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怎么偏生被她瞧出來。夫人昨夜欲送表小姐回鄉下,直被少爺哭喊著攔下。剛出門前夫人已給她使眼色,就說沒找到表小姐,方才少爺出來這會已被送走。
她想得簡單,本打算帶二人溜一圈,找一空院瞧瞧便走。如今這般,卻是騙不過去。
“表小姐自幼便與府中小姐居于一處。”
宜悠冷笑,揚眉氣場全開:“媽媽這般說,是想要我隨意敲門,問道院中主人?”
帶路媽媽一哆嗦,訕訕的笑道:“昨日喜宴忙碌,如今前面定是喧鬧不堪,我這便帶你們繞清靜小路。”
“那媽媽請。”
說完她指一方向,帶路媽媽卻越發心驚。此人從未來過姜家,怎如此熟悉?
雖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蟲,但她把心思都寫在臉上,宜悠哪還有什么不明白。再見陳德仁,前世那些記憶更清晰些。其中不僅有愛恨情仇,更有陳府生活的點滴。
深宅大院布置,雖因花木奇石等點綴而略有差別,但各家主建筑卻無太大差別。
當家人居中軸線正中主院,西側較大庭院一般是高堂所在之所。各少爺幼時與娘親姐妹同居,一般被養于正房抱廈或耳房,東西廂房則是受寵的小姐所居之所。
王霜能指揮動府中守衛,定是個得寵的。且她能與府中少爺成就好事,其居所定與喜房相距不遠,且不在打眼的正房之內。這樣的位置,著實不是一般的好找。
一路走過去,很快她便鎖定位置。原因無它,各戶大門各有特點,這扇門上左右雕刻桃花。如此出格的作為,除卻王霜外不做二人想。
“應該便是此處吧?”
媽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上前叩門。宜悠由著她,只給身后自己帶來的媽媽使眼色。
幾位陪嫁媽媽雖然迂腐,但卻格外聽話。如今見她一番本事,自是萬分折服,當然莫有不從。
門打開,陪嫁媽媽以最快的速度沖進去。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宜悠進去時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
“命表小姐漱口,往正院去。”
吩咐完她便趴在表小姐耳邊:“知州大人如今正在,過了這村,你可就沒這店。”
王霜護住肚子,心中卻因這句話生起驚濤駭浪。如若她努力一把,趕走那陳巧姐,就可名正言順的同表哥雙宿雙飛!
宜悠再次恢復冷靜,話不再多而在精。表小姐是個狠人,也是個有心計的人,她自會知曉當如何做。
去時所費時間良多,回來時宜悠不顧媽媽反對。拉著腹部微挺的表小姐,繞著來時路踏過半個姜家主宅。
四合院道路橫平豎直,房屋皆坐北朝南,一般不會掉向。耗盡一番功夫,她終于回到來時側院。深深地看了領路媽媽一眼,她直接半扶半威脅,引表小姐進去。
“夫人,今日我可算見識了何為大家族。媽媽領著我們左拐右拐,一直繞道后罩房那,見過幾波忙碌的下人才知走錯路。”
一番揶揄,姜老夫人臉上頗為難看。
“沒規矩的,還不快下去領罰。”
宜悠輕輕拍下自己臉:“看我這張嘴,向來有什么便說什么,姜老夫人莫要見怪。得虧我們去的及時,進門時,表小姐正在喝藥。這一碗紅花湯下去,保不齊得一尸兩命。老夫人也不用驚慌,我已及時攔下,王小姐腹中胎兒未曾受傷。”
章氏臉色更為陰沉,都已到此時,姜家還存著兩份心思。藏著表小姐讓她將孩子生下來,一旦抓住就立刻打胎引開眾人注意力。
不愧是大族,招數就是多。若是用在旁人身上,那她就當看熱鬧。可如今用在自家寶貝疙瘩身上,那可就不行。
夫婿雖不頂用,但章家可不是吃素的。娘還健在,這些年她年禮照送,從未有所求,本想留著給睿哥求個好前程。如今再看,若真到那一步,她也不得不行動。
“走這么會路也該累了,你且過來坐下。姜家人多,你且與各長輩打招呼?”
宜悠躲到章氏后面,隔絕住陳德仁視線,同時她也明白章氏回護之心。看來這一趟跑對了,章氏疼女,自會用心去保她這功臣。
放心后她答道:“我規矩也不怎么好,多虧了有王小姐在。有她帶著,我也問候了一二長輩。”
章氏笑得更為滿意,姜通判這邊就不一樣了。雖為族長多年,但他所能把控區域也只有正院周圍。兒子的糊涂事他也知道,可他子女八個,七仙女加這一根獨苗。為了不使宗權旁落,他只能費盡全力保住獨子。
如今轉悠這一圈,費盡全力壓下去的消息確是全毀了。如今已失先機,此事麻煩定不小。
想到這他更氣那引路之人,怎生就被別人拿住。
陳家高興姜家氣惱,處于當事人的巧姐卻是半氣半惱。成個親鬧到如此,如今她雖已決定放下,但胸中終存一絲意難平。昨日呆愣時,宜悠的回護與言語盡數盤旋在腦海。
她走到王氏跟前,纖纖十指戳著她隆起的肚子:“你我素昧平生,你與姜家公子有情,自可找爹娘做主成親。我雖不才,但也不至于上趕著留下姜公子。同在一州,屆時你們所生孩兒,陳家自會派人為其添盆。
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如此貪婪。說動這些人欺瞞騙婚,利用我出身,為你二人孽情鋪路。”
一番話絲毫未提自己被劃之事,卻直指本質。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拍手:“巾幗不讓須眉。”
姜通判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來人推門而入,模樣比姜通判老許多,面容卻有幾分相似。
“二叔。”
姜成文也吃驚:“二叔公。”
宜悠樂了,自古二叔是反派。非嫡非幼夾在中間,爹不疼娘不愛,無實權又有野心。他們往往立于族長之側,虎視眈眈時刻想要□□。
方才她與這位老翁打過照面,此人可不是個軟和的。如今他橫插一杠,巧姐這邊她終于可以安心。
二叔公先向知州見禮,又與陳縣丞行平禮,而后擺足姿態。
“大嫂,侄孫親事,我這糟老頭子自然高興。但事到如今,卻不得不插一句嘴。咱們姜家自祖祖……祖父起便立于云州城,至今已超兩百載。雖不若越京城中陳、王、常等世家大族,但行事也有一套章法。”
提到陳家,陳德仁微微點頭,卻也無太大表現。以陳家地位,他這族中幼子第一任外放便是知州,如此鼎盛大族自是被人追捧對象。吹捧聽多了,他早已波瀾不驚。
王氏同樣未曾說話,她被非名門出身的婆婆壓制二十年。如今看她受二叔刁難,高興都來不及。
姜老夫人無奈嘆息,兒媳怎這般蠢笨。
“自是如此,姜家名聲不能丟。”
“有大嫂此言,我便放心。姜家于云州素有清名,家風淳樸,從不做這等辱沒家名之事。成文親事,確實是姜家于陳家有愧。大哥已不在,我亦是今日方知此事。作為族中最長者,我代全族向縣丞和夫人賠罪。”
不疾不徐的說完,他卻欲施大禮。剛屈膝,章氏掐一把陳縣丞,陳縣丞忙扶起他。
“使不得,使不得。”
“賠禮自是要鄭重,此事卻乃姜家之錯。”
章氏上前:“這怎生使得。”
“姜家于小姐名聲有礙,自得好生賠罪。”
巧姐跟上去:“姜二叔公莫要如此,您是長輩,如此且不折煞我一家。”
三跪三讓,一番禮數總是做全了。姜通判眼睜睜的,看著陳家來的三人,開始與二叔相談甚歡。此刻他已無暇顧及那引路媽媽過失。二叔本就有輩分上的優勢,近年來勢力越發大漲,若再得陳縣丞為外援,怕是他再也無法壓服府中。
章氏所想卻完全不同,之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無非就是怕與姜家結仇,引來其全族報復。如今姜家長房二房爭斗,自無暇去禍害陳家與她在國子監讀書的兒子。
當即她便決定,交好這位剛見面的姜家二叔。
再次掐下丈夫,陳縣丞哀嘆著自己的腰,拿出當年中舉時的那點墨水,直言“姜家數百載,二叔最得其風骨”,畢竟是中舉之人,腹中多少有些干貨。幾句話下來,直把姜家二叔夸成一朵花。
姜二叔雖愛權,但他最崇拜的卻是腹郁詩書之人。雖讀書有限,聽不太懂那些溢美之詞,但不妨礙他對陳縣丞的欣賞。短暫的交談后,他心中敬仰親近之情卻已是十分濃烈。當聽說陳縣丞之子陳睿如今就讀于全國最高學府,他心中的圣地——國子監時,心中那份激動化為實質,聚沙成塔,直接高過他對親爹的尊敬。
而后他越看巧姐越是順眼:文化人的妹妹就是不一般,單看著便令人心生歡愉。他那考過秀才后便再無建樹的窩囊侄子,怎能糟蹋如此佳人。
如此,原先單純的拆臺,如今變成拯救可憐的親妹妹為主,拆臺為輔。
“族長,我說句公道話,蓋頭沒掀、合巹酒還未飲,月老那根線也就還沒打結,這邊不算親事成。既然成文有心儀之人,且兩人已有子嗣,咱們做長輩的不若成全。依我看來,小輩高興便好。成文明年便要春闈,了卻他這樁心愿,也好讓他安心讀書。”
我知你顧念姜家名聲,可圣人有言: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索性如今大錯未成,取消親事好生補償,旁人自是說不得什么。
知州大人也在此,他素欲為人著想。大人如此仁慈,我姜家也不能使大人難做。”
宜悠垂眸唇角抽搐,這位二叔公著實是個人才。沒曾想她出去溜達一圈,逮來了通關必備小boss,順帶竟招來一名終極大boss。
陳德仁自知尹氏與王氏關系,可大丈夫豈能皆聽一婦人之言。況且小美人在陳家一方,這一會見她如此機敏,他更是愛不釋手。如此他打定主意,怎么都不能留下壞印象。
“本官今日來只為做一見證,事實如何,還賴你二家商議。”
章氏更高興,姜通判卻是徹底蔫了。成文若真娶王家旁支的旁支中一小商戶女為妻,用不了幾年長房將徹底勢微,府中大權盡歸二房。
再恨自己被兒子絕食鬧得心軟,未將這禍害送出去,他卻是束手無策。
“成文,你……”
剛想讓兒子挽回,休息一夜精力充沛的表妹卻沖過去抱住表哥:“表哥,救救我們的孩子。姑母,我是真心愛慕表哥,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還請你留下這孩子,他可是姜家長孫。”
姜成文顯然更喜歡他柔弱的表妹,拋卻愧疚,他直接抱住自家表妹:“祖母,娘,就依二叔公所言,還請成全我與表妹!”
姜二叔公在一旁敲邊鼓:“既然你情我愿,我姜家豈是那棒打鴛鴦之輩。成文起來,二叔公這就命人開宗祠,告知你祖父。”
“多謝二叔公。”
豬隊友先行感恩戴德,王表妹志得意滿,姜家長房其余人卻如霜打的茄子。
陳德仁起身拍手:“事已至此,我看就也不用再商議下去。”
章氏微微欠身:“知州大人所言有禮,還請將生辰八字與文定之物歸還。我等出門前,已于云縣調派人手,正好將一應物件取回家。”
陳縣丞點頭,來時他已調派民兵,這時辰他們應已行至半路。
姜家著實不像話,若不是念著其在州城勢大,他定會直接砸了這府門。一口氣憋在心里,他開始合計姜家在縣里的那千畝良田。如此欺瞞,還敢在他腳下收租,真把他當泥捏的不成?
平素畏妻如虎,不顯山不漏水的陳縣丞,如今卻是想到一連串毒計。
日后宜悠悉數聽聞,只得夸贊一句人不可貌相。
當然那是后話,失去知州支持,姜家長房再無后繼之力。
時至正午,經過宜悠那一番鬧騰,姜家全族已然知曉此事。驚嘆正院族長一家保密功夫做得好的同時,眾人多數臉黑。
姜家歷代并無高官,能立于云州二百年,且越發繁盛,靠得就是清正的家風。家風難成且易毀,姜成文這一情圣,至少將二百年的老底毀去五成。
普通族人怎么能不恨!
如果眼光能殺人,姜家長房肯定一秒變剁餡。
“請供桌!”
新婦進門第二日,拜祭祖先牌位后方可于族譜上添名。姜家早有人準備好,誰知如今不是新婦來祭祖,而是如過六禮時那般,昭告祖先——
這門親事、它黃了!
巧姐站在章氏身后,手心攥緊緊攥著宜悠,胳膊上傳來陣陣顫抖。
宜悠唇貼到她耳朵上:“會有更好的。”
巧姐昂頭:“我是怕他們出差錯。”
宜悠未曾與她辯駁,十六歲之人經歷此事,心中怎可能如老僧般古井無波。再看另外一旁,王表妹低頭,卻掩不住翹起的唇角。姜夫人王氏神色平靜,未曾有一絲苦惱。
這二人如今怕是沉浸在掌控姜家的美夢中,他們卻不知,先有權力后有族長。就如沈福海,在老太太支持下穩占族長名份,可最終不還是被輕易趕下臺。族長之名固然重要,可真正使族人擰成一股繩,民心所向者才是無冕之王。
二叔公向前念道:“云州姜家,傳承百年。得圣人之教化,族中子弟清正,未曾有辱家風……”
長長一段咬文嚼字,大致意思卻是姜成文不守家規,于陳家有愧,于家族有虧。他身為族中長輩沒教導好便是一樁大錯,在此向祖先認罪,向族人賠不是,同時也向陳家道歉。
姜通判倒是想說這段話,可輩分不高,輪不到他作秀。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二叔在族人中的聲望再漲一大截。
章氏掐著陳縣丞表態:“家大業大,難免有所疏漏。兩家世交,陳家亦不會過分苛責。”
讀書人就是明理。這是姜二叔公的心聲。
陳縣丞唱了紅臉,章氏也站出來唱白臉:本來我等不想多追究,只是我閨女差點被捅個對穿,始作俑者是否該受罰?姜家守衛如此森嚴,都能縱容此事,也該多多注意。
甚至她半威脅道:“得虧巧姐躲過,但府中老弱婦孺亦不少,平日難免有口角。若是都效仿于此,長此以往家宅不寧。”
說完她恢復溫和的笑意,躬身告罪:我一外人,實不該多管貴府之事。若有不當之處,敬請海涵。
陳縣丞笑得像個彌勒佛:“內子出于京城章氏,家中以武起家,脾氣就是直爽。”
一番赤果果的炫耀后,眾人總算記起平日低調的陳夫人來歷。京城章氏,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那也不是顆軟柿子。
宜悠瞪大眼睛,她總算明白何為卸磨殺驢,何為秋后算賬,何為狼狽為奸,何為炫耀,何為讓人有苦說不出!
陳縣丞和章氏雖然對內雞飛狗跳,但對外簡一唱一和,這配合簡直絕了。
不信各位且看,那邊王表妹臉白的如蠟紙,身子抖成糠篩,渾身上下搖搖欲墜。姜表哥扶住他,欲要化身咆哮馬,卻被王氏死死壓住。
姜二叔公完全胳膊肘朝陳家拐:“上蒼有好生之德,王氏腹中有子,待起產下后,即往家廟祈福。”
前面說過,大越家廟與后世那種好吃好喝好伺候且清靜的佛門避難圣地不同。一入家廟,衣食住行皆需自己動手。
想穿衣,自己種棉采麻織布縫紉;
想吃飯,自己種田打糧,劈柴少火炊粥;
住房漏雨,自己和泥抹屋頂;
悶了欲要出行,對不住,您是來贖罪不是來度假的,悶了抄家規打發時間!
如此嚴苛的規定,使得家廟成為每個族人心中的噩夢。且一入家廟,證明此人德行有虧,即使期滿歸家,亦會低人一頭。
王表妹總算如愿入了姜家,只不過,迎接她的不是原先想象中的寬宅廣廈、華服美婢。而姜成文,已有子女且經歷退親的他,再不會找到太好的姻緣。以他人品才學,今生怕是難成大事。
宗族已開,章氏來之前已帶全文定之物、生辰八字與婚書。
收回巧姐一干事物,她剛想將婚書抽回,倚靠著宜悠的巧姐卻施施然走上前。自章氏手中抽出婚書,她走上前,將其投入宗祠前燃香的炭火盆中。
火苗一竄老高,二人婚書灰飛煙滅。
而后她挺直身板,走到姜成文與王表妹面前。伸出雙手,一左一右牽起二人雙手,將其搭在一起,朝王氏笑笑。
“王表妹是伯母看著長大,品行定是極好。你二人既兩情相悅,那我成全你們,祝你們白頭到老。”
酒窩再現,笑容甜美,除卻姜家長房,在場眾人都得夸一聲陳家小姐大度知禮。
而姜成文和王霜卻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柱往上爬。
白頭到老,他們還有這可能?即便沒問出來,兩人卻是心里有底。
帶著得體的笑容,巧姐一路走回來,心中全是冷笑。這對賤人既然如此相親相愛,那還是綁在一處相親相愛一輩子的好,免得姜成文禍害別家好姑娘。
“沒事了。”
宜悠牽住她,雖不理解巧姐此舉用意,但她卻看到了日后結果。
在家廟呆過且劣跡斑斑的宗婦,懦弱無能的宗子。要么姜家長房敗落,要么姜家走向滅亡。
相信以姜二叔公的才智,定不會任由姜成文毀滅姜家。
待到宗祠這一邊徹底忙完,吳媽媽悄悄走進,帶來一絕佳消息:錢大召集縣城閑散民兵,已到云州城。
“這下可好,也不愁人抬嫁妝。”
章氏滿是喜悅,心懷憧憬的姜二叔公放人進來。陳家二百余人,抬著昨日黃昏才進門的嫁妝招搖過市。姜家自知理虧,也不好主動索要聘禮。章氏還不知陳縣丞打姜家田地主意,她心下合計,女兒受這般大委屈,短時間內她無法再使手段報復,挖掉價值連城的聘禮也好。
姜通判未主動索要,他打著陳家有氣節,主動退回的主意。三等四等,直到庫房搬空,仍未見其說一句客氣話。
他抹不開面子,王氏卻肉疼。當初心虛,為表鄭重她拿出壓箱底的東西下聘。眼見陳家全拉走,當真如剜她肉一般。
上前一步她拉住章氏:“章家姐姐,當初那對玉如意,是姜家傳家之物。你看……”
潛在意思很清楚,姜家傳家之物你總不好拿走。要留,你總不能只留這一件,最起碼留個幾箱,最好是全數留下。
提起玉如意,四位陪嫁媽媽神情變得十分怪異。幾人一陣嘰咕,最后還是吳媽媽告知章氏。
“真是不巧,看那對玉如意著實好,我便做主將其拿出來擺在洞房中。昨晚表小姐一鬧,慌亂間掀翻供桌,把玉如意給砸(cei)了。”
說完章氏一臉你怎么這么不小心,語氣間頗意味深長:我只當是個稀罕玩意,從未聽說此乃姜府傳家之物,王妹妹對這樁親事還真是“鄭重”!
姜家人又一陣肉疼,然此事能怪誰?無論如何,都怪不到人家陳家頭上。
都是長房惹的禍——長房七宗罪又加一條。
“老錢快些啟程,免得又得破例開宵禁。”
兩百人的隊伍正式啟程,如來時那般經過云州最繁華的街市。即便未曾多嘴多舌,但姜家之事還是在天黑前傳遍云州府。
章氏望著遠去的隊伍,原先她顧慮甚多,沒曾想天降姜家二房。
這般欺辱于巧姐,她必動用一切勢力,讓姜家長房不死也脫層皮。
姜通判跟在知州大人身后走來,經此一役長房元氣大傷。雖惱恨知州大人出爾反爾,但他也得好生巴結著。
畢竟知州手下通判不止他一人,知州離開他完全沒影響,他離開知州卻是全完了。
誠懇的道歉過后,他決定成人之美。主動提出,姜陳二家結親,當日曾在州府衙門備案。擇日不如撞日,不若趁今日二家悉數在場,前去注銷。
陳德仁琢磨下“悉數到場”的含義,拍拍姜通判肩膀,點頭應允。
“去知州府?”
章氏順著知州大人的眼神看向宜悠,有些后悔。早知如此,方才她便命其隨嫁妝隊伍歸家。那樣雖費點腳程,但也不至于被逮個正著。
“知州大人今日疲憊,不若往日再叨擾?”
陳德仁皺眉,這章氏怎如此阻攔:“我等為官者,本就旨在為民辦事。如今未過正午,天色尚早。”
說罷他便往陳縣丞邊上走來,微退一步,剛好靠著宜悠。
宜悠心下犯苦,危機已過,方才她便想開溜。無奈巧姐經此事后竟十分黏她,拉著手可憐巴巴的要一起走。她總不能讓這位大小姐走十幾里,只能留下陪她。
我可被你害苦了。
巧姐也回過神來,頗為講義氣的拍拍宜悠。
“男女大防,我貼著爹爹站,你稍離遠點。”
宜悠徹底跪倒,果然巧姐道行還不夠。云州乃是陳德仁地盤,莫說是一人之隔,便是實打實的厚墻,鑿穿也是陳德仁一句話的事。
想到這她也死心,方才她早走一步又如何。陳德仁若是有心,也會找到云縣。平民對上知州,那是絕對差距。
如今之計,無外乎讓陳德仁對她死心甚至厭惡。
默默回憶著,此人最討厭什么?當初他于她那般縱容,情到濃時也曾說過他就喜歡那天真不做偽的性子。回憶今日之事,竟是樣樣符合。
低頭,她卻是萬分頭疼。第一印象已成,再扭轉可就萬分困難。可她并不悔如此做,保住巧姐是她所愿,為此她也徹底贏得章氏信任和喜愛。有縣衙撐腰,日后自家孤兒寡母只要安分守己,定無人敢欺。
章氏橫了女兒一眼,對待姜通判可以隨意些。對知州,卻必須得尊敬。
女兒此法看似十分巧妙,在場一眾人精誰看不出來。沒見那姜通判已湊到右邊,一雙賊溜溜的招子直往宜悠身上瞄。
于人留壞印象,又絲毫不頂用,當真賠了夫人又折兵。默默記下回去后好生教導女兒,她卻是打算進府后再行觀察。
姜通判習慣鉆營,既然形象已毀,他也不端架子:“這位姑娘好生伶俐,先前怎從未聽說過。”
“通判大人夸贊,民女著實愧不敢當。”這是陳德仁最膩歪的謙虛虛偽。
“姑娘何必如此謙虛,莫非自外地而來?”
章氏接話:“通判,女兒家名諱家籍,怎能隨便告知外人。此處人多嘴雜,更需多多注意。”
姜府離陳府,也就是府衙所在之處并不遠。陳德仁提議,一行人干脆步行,于是才有了姜通判之機。
姜通判鬧個大紅臉,別說他恨死了這牙尖嘴利的死丫頭片子,自無一絲傾慕之心。便是有,他也不敢去挖知州大人墻角。
鬧個大紅臉,他默默抬頭望天。
陳德仁趁機回頭,揚起君子的微笑:“聽這姑娘口音,也知是本地人,這應是陳縣丞治下之女。”
陳縣丞卻是不敢不答:“正是,此女與小女交好,此番便前來送嫁。”
“本官在京時,亦有如此交好之人。有一二密友相陪,著實是人生之幸。不知此人乃是何家之女,觀其樣貌,竟似大家出身。”
同樣的話,姜通判一猥瑣大叔問出來就帶著別樣的曖昧。而頗有風姿的上官陳德仁說出,那便格外自然。
宜悠掐下手心,前世她就是這般被陳德仁所迷倒。直到死過一回,她依舊不明白,為何原本將她捧在手心疼寵的人,一夕翻臉那般無情。
不過原因如何已不再重要,對于此人她早已無愛無恨。如今她只需盡力,保證從陳府全身而退即可。
章氏賠笑盡量忽略重點:“知州大人所言甚是,巧姐有這丫頭相伴,我們二人也能放心。”
陳德仁有些喪氣,下官極力阻撓。再看那姑娘那般瑟縮,不若方才神采飛揚,這樣當真無趣。正當他準備收手時,卻突然見到她那握緊的拳頭。
心下失笑,小野貓還跟他耍起了心眼,當真有趣得緊。
作者有話要說:又是萬字更哦,周末憋一下午大招。
對姜家長房來說,抽幾鞭子不頂用啦,奪權才是真絕色!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