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

68 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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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V章

68V章

穆然絮叨著,又舉了幾家例子,恨不得化身劉媽媽。

眼見馬上就要到云林村,他終于收尾:“這一切均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你且……再好生想想。莫要為一時之利,走到那覆水難收的境地。”

說完他抬頭望天,等了許久,只聽到一聲低微的抽泣。

宜悠聽他字字句句,無不印證了前世境遇。想起前世短暫的幾次見面,最后一次他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定是要說這一番話。

若是他當時說出來,若是她能聽進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不,當初她被程氏耳提面命五年,又正是風風火火的年紀,早就被富貴迷住了心竅。即便聽了,她只當他另有心思,而后一頭扎下去,不撞南墻不回頭。

“我敢指天發誓,對你所說這番話卻是未有絲毫欺瞞。你且莫哭,靜下來好生想想……”

又過一會,他鼻尖開始冒汗:“你怎么還在哭……是不是我話重了。若是不愛聽,當耳旁風便好……”

宜悠聽他這般好性的來哄,淚水更是忍不住。她恨自己那般糊涂,也怨他當初為何不說出來。

也許,也許她就真聽進去了啊。

穆然下馬,走到她面前,見她哭得跟花貓似的。雖不如那些美人梨花帶雨般的美,但這份真實卻分外能揪動他的心。

他素來嘴拙,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但翻過來復過去也只那幾句勸人的話。

“都怪我,你萬莫要哭。”

宜悠傷心雖不全與穆然有關,可多數卻因他而起。如今他在跟前直晃悠,略顯憨厚的勸慰聲聲入耳,直順著靜脈往她心窩子里鉆,竟是攪得她更加難過。

“你先……嗚嗚……離開,別在我跟前閃。”

果然話太重惹她著惱,穆然引馬上前,韁繩系在村頭那棵歪脖子柳樹上。又從懷中掏出一方稍皺巴的帕子,展平后遞到她跟前。

“我就在后面……”

“酷周開。”

聽她含混不清的嗓音中隱藏的厭煩,穆然將帕子別在馬鞍上,退到另一棵柳樹后。

柳樹長得快,雖才幾十年頭,確已是兩人合抱之粗,恰好掩住他高大的身形。探出頭,他偷窺著馬上那抹纖細的身影。

高峻的馬匹顯得她身形越發小巧,長發束在身后,發梢將纖腰整個掩蓋住。雖只著一身簡單的藍布長袍,但顏色卻襯得她露出的那一小便脖頸更加白皙。

越是看久了,竟越發移不開眼。

躲在柳樹后,他貪婪的瞧著。漸漸他看入了迷,柳樹下皆是已收獲的麥田,蒼茫的原野間只余兩人,他竟生出一種地老天荒之感。

宜悠這邊卻是漸漸哭累,瞧一圈四下無人。栓久的馬兒有些不耐,打鼾揚起前蹄,一個不穩她身子往后仰。

“穆然!”

略顯驚慌的聲音傳來,穆然已眼疾手快的一步上前。單手抓住韁繩,剩余一只手托住他的腰。遠看只覺纖細,一入手他卻體會的更加真切。

莫怪文人皆愛楊柳纖腰,姑娘家腰肢雖不是詩文中那夸張的盈盈不得一握,但他單手竟能握住小半。秋裳并不厚重,布料下柔若無骨的觸感,讓他舍不得移開分毫。

“我在這,你要不要下來?”

宜悠點點頭,此處并無條凳,她只得撐著穆然的大掌,借力安然躍地。

腳踏實地,再看面前之人相貌,方才情緒又稍稍回籠。

穆然看她這樣確是極了:“你若不愛聽,便當我是在胡言亂語。”

他這幅老實的模樣,雖絲毫不帶俊俏,卻更讓宜悠安心。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面前男人對她有著與眾不同的包容。

膽子大起來,她抹一把眼淚,怨恨不經大腦涌出來:“都怪你,你為什么不早點說,如果你能說出來,我也就不用受那些罪!”

穆然手掌間還殘留那柔軟滑膩的觸感,聽她話語中的懊悔和怨恨,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宜悠受過罪?昨日她黑眼圈那般重,莫非知州大人真已折騰于她?

“為什么?”

雖性子已改不少,但宜悠秉性中還是帶著那一絲嬌氣。見他木呆呆的,她更是氣勢全開。

“即便我不想聽,這么大的事你也要說出來。你不說,我怎么會知道,怎么會往那邊去想?不管我聽不聽,你都要說一說不是!”

穆然只點頭,見她如此傷心,且雙腿并不攏的發抖,他更是確信自己猜測。心中說不失望那是假的,更多的卻是憐惜。

若是三日前他聽廖兄命令,破了宵禁入城,便會攔下知州大人。那般宜悠也不會在懵懂中被糟蹋,她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哀痛。如今她已委身于人,再入府怕是更沒地位,日子更是艱難。

昨夜才想著有官身定能護下她,今日事情已隱隱超出他的控制,一時間他竟是又心灰一層。

“都怪我,你莫要哭。”

宜悠捶向他胸膛,穆然受著她那粉拳,紋絲不動的繼續勸。

被馬一驚又體力發泄,她總算冷靜下來。低眉就見自己拳頭正粘在對面胸膛上,驀然間剛才的記憶全部復蘇。

她竟然在他面前哭了那么久……

更重要的是,此事又怪不得穆然,他癖性好容忍是一回事,她無理取鬧可是另外一回事。

“我……”

對對手指,眼角余光瞟見一方帕子,她忙揪過來擦擦淚。入鼻一股女兒香,她手腕頓頓,若無其事的擦完。原來穆然此次上京,不僅得了官身,更有體貼他的女子。

幸福近在眼前,她心心念念的前世虧欠,也終于可以放下。日后她只需偶爾關心新婦是否苛待穆宇便好。

“方才是我失態,穆大哥所言甚是,我定會好生斟酌。”

見她雖應下,但神色仍有異樣,穆然更是確認心中所想。

“宜悠,你若是覺得為難,可來尋我。”

不論你是否完璧,我定會八抬大轎迎娶進門,好生待你。

闔動嘴唇,默默的舔一下,后面這話他最終還是未說出口。大越又不是前朝那般看重貞節,宜悠便是破身,想娶她的兒郎也會從街頭排到巷尾。

他這般,又算得上什么?

“恩,我這般拜訪沈家卻是不妥。那頭有溪水,我去洗把臉。”

捏著帕子她走過去,溪水清澈,倒映出她紅腫的眼。

“這般丑,定比不上那帕子主人。”

恨恨的將帕子浸在水中,她又撈出來,聞著沒了香味,她頗為滿意的點頭。瀝干水,見帕子有些皺巴,她生起一抹不安。這等隨身攜帶之物,穆然定是極為珍愛。

待到回到馬邊,她神色便有些惴惴的。

“穆大哥,還你。”

穆然盯著那雙白嫩的小手,接過來也顧不得濕,便踹入懷中。

“時候不早,咱們走吧。”

見他緊繃著臉卻沒生氣,宜悠心如打翻了五味瓶。眼見云林村近在眼前,她忙屏退心思。沈福海已死,今日怕有一場硬仗要打。

雖已脫離宗族,宜悠卻是常回云林村。

沈家雖有老太太、程氏等惹人生厭之人,但也有如二叔公、二叔奶奶這等親切之輩。這座村莊,在帶給她痛苦的同時,又承載了她人生頭十五年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故土難離便是如是,如今她離得近,更是常回來看看。聯絡感情同時,她也順帶取一些白石回去做包子用。

“二叔公,我來看你了。”

她也沒空手,而是順手包了自家做的包子。騎馬回來所用時間短,此刻包子還帶著熱乎勁。

“二丫來啦,你二叔公一早就跟你大伯出去,丈量山腳下那片地。”

“那地怎么還沒收回來?”

二叔奶奶招呼兩人進來,給穆然端一碗水,開始碎碎念。

“當年雖是咱們沈家吃虧,可隔這么近,也不好逼得程家太過。程家人在田里種著麥子,總得等他們收完,再做打算。”

宜悠點頭:“這也是二叔公仁厚,要換做別人,那么大一片田被人騙取幾十年。不說索要田里出的糧食,這一季莊稼肯定也不能囫圇的給。”

二叔奶奶笑得慈祥:“咱們又不是吃不上飯,也犯不著整天計較那些。前些年打仗,那片都拋荒了。程家種這些年,也給弄成熟田,咱們享現成的就行。”

“那倒是,我今天來是給你們道喜的。英姐呢,出來吃肉包子。”

二叔奶奶忙朝她噓一聲:“我好不容易才哄好她,你聽一來她就紅了眼,現在叫來老大家的看著呢。”

宜悠指指穆然:“我何嘗不知道,表妹把我恨上了。不過這回確實是好消息,福愛姑姑她沒死。我也是今早剛知道,這不趕緊來告訴你們。”

“真的?”

穆然掏出文書,將在沈家說的話重復一遍。

二叔奶奶聽完后忙合掌朝越京方向拜去:“太后她老人家,真是那觀世音娘娘轉世,一定會長命百歲。”

拜完她朝房內吆喝:“老大家的,還不快帶英姐出來,她娘沒死。”

撲通一聲,房內跑出一個半大孩子。一身半新的袍子,樣貌與沈福愛有五分相,余下五分卻多一絲圓潤,正是程英。

“我娘沒死?”

英姐見是她來,忙揚起下巴,神色雖倨傲,但忍不住朝文書瞟的眼神還是透露了她的急切。

二叔奶奶拍她一下:“還不快謝謝你二丫姐,要不是她托人照顧,你娘指不定什么樣。”

“我才不信,我娘人呢,她在哪?”

穆然將文書遞過去,見她不識字,便一字一句的念給她聽。

“如今她在西北,那邊雖然聽著荒涼,但每個人分到的田地多。如果踏踏實實,辛苦些定能豐衣足食。你娘如今年歲不算大,等幾年京中若有吉事,許能再蒙大赦,到時她便能回家。”

英姐握住文書,再不見倨傲神色,眼淚滾下來,她保住二叔奶奶。

“外婆、舅媽,我娘她沒死、沒死。”

二叔奶奶摸著她的頭:“沒死,你好好聽話,等幾年及笄,她回來也能看你長成大姑娘。”

“恩!”

英姐不住的點頭,宜悠打開包子:“這是喜事,大家可別哭。包子還熱,咱們趁新鮮吃。”

這回英姐卻懂事的進房拿碗筷,目不斜視的遞給宜悠。

她抿唇一笑,十歲左右的小丫頭正是好面子的時候,她犯不著與其計較。幾人圍坐著,二叔奶奶掰開包子,略帶疑惑的問道。

“這文書上怎么沒寫福海。”

宜悠揉揉眼:“本來我想等大家吃完飯再說,上京途中二伯試圖逃跑,被州里的官爺下令射殺了。”

“這……”二叔奶奶不知該喜還是悲。

英姐卻一拍桌子,吐出仨字:“他活該!”

老大媳婦忙點點她的小腦袋:“那是你舅舅,這般話可不許當著外人說。”

英姐吐吐舌頭:“我才不會像娘那般傻,這話我只對你們說。二舅雖與我有親,但娘對我更親,他害得娘那般,我對他卻是一點好印象都無。”

宜悠不得不刮目相看:“英姐這話在理。”

得到認同,英姐終于給了她一個正眼:“二丫姐也是那傻的。”

“我怎么了?”宜悠指指自己。

“你看姑姑,也就是二舅母,人家從來都是把我娘哄得團團轉,攛掇著她去出頭,自己在后面占便宜。你就不一樣,非得自己沖上去。吃力不討好,不是傻瓜是什么?”

宜悠啼笑皆非,她跟程氏能一樣?程氏在程家受寵,嫁入沈家后有親姑姑護著。

“小孩子別想那么多,你跟著二叔奶奶好好聽話,等你娘回來便是。”

英姐狠狠的咬一口包子,無聲表達著她要好好長大的堅定。

見她總算雨過天晴,二叔奶奶額頭上的褶子也少兩條。

吃完包子才是今日的重頭戲,沈福愛之事是報喜,沈福海那樁卻是報憂。

好在二叔奶奶熱情,自發決定:“老大家的留在家收拾碗筷,二丫,我隨你們去。”

三人先去祖宅,叫上了現任族長之妻。沈福江雖是庶子,可村里壯丁都要下地干活,嫡庶之分反沒公侯之家明確。沈福江娶妻時,沈老爺子還活著。老爺子知妻子狠辣,親為其長子定下鄰村一落魄秀才之女。

這便是王氏,先前她跟著沈福江隱忍,如今一朝得勢,她也沒得意忘形。

聽聞沈福海噩耗,她恰到好處的露出一抹哀切。

“這都是命,等會娘和二弟妹還不知怎么傷心。”

宜悠卻是不由感嘆,瞧人家這面子做得。表情十足,話也說得好聽,誰能挑出一絲一毫的錯。

“是啊,過去的事也都過去。他們那孤兒寡母,你們也別只想著先前那些苦。都是親兄弟,照拂一二也不會吃虧。”

王氏很自然的應下,隨手在炕上撈起一個布袋。

“你們也是來巧了,我剛伺候一家老小吃完飯,刷好碗。這是今年地里下得綠豆,郎中說娘需要敗火,我就想著給她送點去。”

“這樣就很好,嫂子那犟脾氣,你也別放在心上。往后受了啥委屈,就來找二嬸說。”

宜悠自始至終露著柔和的笑,見她問起也適當的插幾句話。聽著兩人話間明確將程家女人排除在掌事者之外,她的笑卻是越發出自真心。

王氏是個會來事的,日后沈家有她,自己也能少一分擔憂。

“天也不早,咱們早點去,綠豆湯也能下鍋。”

三人隊伍變成四人,沿著熟悉的小溪走過去。拐彎處已不見籬笆墻,取而代之的則是低矮的土墻,里面原本快要倒塌的破房如今卻是被修繕一新。

“咱們是不是走錯了。”

二叔奶奶笑道:“二丫許久不回來看,你看墻頭泥還是濕的,這是剛翻新的。你大伯當上族長后,見老人家不肯回祖宅住,親自打草和泥給她修了房子。”

宜悠簡直驚掉了眼珠子,若說沈福祥這么做她還會信。可大伯?他與老太太中間可是隔著實打實的殺母之仇!

哪個血氣方剛的男兒,會在受幾十年孫氣后還這般好脾性。

穆然感嘆道:“沈族長當真是仁孝之人。”

“是啊。”

王氏笑得真心,嘴上卻謙虛:“福江他都說了,總歸是娘,那么大年紀也該好好養著。”

話音剛落,還沒等眾人順著她的話去表揚一番,拐角處走來一披頭散發的老嫗。見到幾人臉色陰沉:“這殺千刀的怎么來了,這里可不是你家,沒有你呆的地。”

聽聲音宜悠才認出,此人竟是程氏。比起半年前的富態,如今她頭發花白了一半,一身洗得發白的衣裳,還是前些年做的。

她有些疑惑,雖然沈福海失勢,但程氏掌家多年,怎么想都不會缺私房。才半年功夫,她怎會這般潦倒。

穆然見宜悠愣住,卻當她被驚嚇,忙擋在她身前:“沈二夫人,此番前來是為告知與你。圣上大赦天下,此番入京的死囚,皆免過一劫。”

未等程氏驚喜,閉合的木門打開,老太太抓住穆然:“此事當真?”

“圣上明旨,自然做不得假。”

婆媳二人聽此倚在墻上,喜極而泣:“當真是蒼天開眼。”

宜悠憐憫的看向兩人:“哎”

這聲輕哼卻是捅了馬蜂窩,老太太終于注意到她,欣喜立刻轉為刻骨的仇恨。

伸出中指指向她鼻子,她口沫噴飛:“看你壞事做盡,福海終歸還是留得一命。你陷害于他,老天都不會饒過你。不過是個爹不要、被宗族趕出去的禍害,現在也敢跑到這來。老二家的,還不快把她趕出咱們沈家的地片。”

程氏也恨,揭去偽善的面紗,如今她全無顧忌。抄起方才摟草用的帕子,她用力揮過來。

“小娼婦,快給我滾,看我不打死你!”

宜悠哪肯吃虧,她忙退向后面。沒曾想,有人比她動作更快。穆然站在前面,單手抓住程氏手腕。

“她早上聽聞此事,卻是哭了一路,如今眼上的腫還未消下去。你就如此,怕是不妥。”

這又是怎么回事?宜悠稍有些糊涂,她可不是為沈福海而哭。見二叔奶奶和王氏看向她欣慰的模樣,她想了想,最終還是未曾多做解釋。

程氏幾下掙脫不開,只吐出一口濃痰。

“我呸,她也好意思。作孽太多,便是一頭撞死也不足以抵償。”

王氏無奈:“二弟妹。”

老太太打斷她:“你個殺千刀的,長輩面前哪有你吱聲的份。小婦養得就是少條失教,奪了我兒家業,也不嫌臊的慌。等來年春生中舉,他定會將你們一個個收拾。”

宜悠在后面小聲問道:“二叔奶奶,春生如今還在念書?”

老太太滿臉驕傲:“我大孫子可是文曲星下凡,上著那官學,朝廷每季都會發銀錢于他,他將來定是要做大官的。”

聽到這她還有什么不明白,沈福海犯如此大罪,春生卻未被退學。這其中定是程氏拿出多數私房,打通各方關節。也無怪才半年,她便如此窮困潦倒。

瞇眼收起諷刺,她卻不想再與這些人多費口舌。

“娘,噓,如今她在城里,小心她對春生不利。”

老太太忙低下嗓子:“你說得對,你放心,她要是敢,我必定饒不了她。”

宜悠攤手:“穆大哥,說話莫要說一半。二叔奶奶,此事由你來說比較妥當。”

老太太精神更足:“什么事?莫不是我家福海要回來了?我早就說過,小婦養得不成氣候,還不快把祖宅騰出來。等福海回來,我定會好生勸他,不要對你們做重處罰。”

王氏臉上的笑已經完全僵住,二叔奶奶也終于開口。

“大嫂,福海沒能到京城。”

“沒到京城?那好,離得咱們云林村近,回來得也早。”

程氏尚存一絲清醒,扶著墻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莫非……不可能!”

“就是你想得那般,福海他半路逃跑,已經是去了。這孩子,若是好好跟到京城,肯定能保下一條性命。”

老太太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夢幻:“去了,他去哪兒了?”

程氏卻嗷的一聲嚎出來:“當家的啊!福海啊,你走了,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孤兒寡母可怎么活?”

這下老太太卻是再也無法逃避,從柳姨娘所出長子之后穩定她地位,這些年為她賺來無數榮光的長子,就這樣死了?甚至到死,他都要背著死囚逃犯的罪名。

“是你,如果不是你這個殺千刀的,我們全家都好好地。你個攪家精,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老天爺怎么不把你收了去。”

宜悠即使不抬頭,也能感受到老太太那幾欲將她殺死的目光。

若是被旁人這般辱罵,她心中或許會有些難堪。可這些話她從小就聽,前世今生加起來二十年,她早已不會放在心上。她自去罵,罵光祖孫兩人間的最后一絲情誼,也就不再占據道德的制高點。

她之所親自來云林村,不是因為怕被李氏悶在四合院里,而是有自己的考量。英姐方才那番話,李氏和章氏都曾與她說過。當日只圖快速擺脫沈家,她的手段著實有些過激。雖她不在乎名聲,可李氏做生意、長生入官辦蒙學,都少不了世人對品德的考量。

沈福海去世便是一個坎,畢竟同族,沈家自會有所反彈。她本人在場,便可以此見機行事。加上這段時日各種做面子,如今朝廷大赦,她可一舉挽回之前損失的名聲。

“該死的人是你啊!死的怎么不是你!”

冷不丁面前一道黑影,老太太撲上來,花白的頭發下是滿是褶子的臉,一雙鏤下去的眼似乎要瞪出來,血盆大口張開,露出一口黃牙。

“宜悠!”

穆然拉住她的手,將她朝后甩去,自己卻結實的擋住這人形柱子。老太太用力極為猛烈,直把他撞得退后幾步。不想倒下壓倒護在身后的宜悠,他只能強撐著,原本微跛的腳這會更是一瘸一拐的退后。

“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中氣十足的吼聲屬于二叔公,在他身后跟著沈家一眾男丁,人人挽著褲腿扛著鋤頭。

“大嫂,你前面那可是朝廷命官!”

“我呸!朝廷命官又怎樣!既然他們不給福海活路,那我這老婆子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老太太眼見推不動穆然分毫,索性一屁股蹲在地上,扯著花白的頭發,變著花的罵起來。

宜悠從穆然側邊走出來,心下卻是驚訝。原來先前那些年頭,老太太對她卻是留了口德。瞧瞧此時她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字句絲毫不重復的污言穢語。怕是朝堂上那些學富五車的御史,遇到也束手無策。

穆然瞧著她神色平靜,更是心疼不已。女兒家面皮薄,她能如此淡然面對,必定是平日早已聽慣。

當即他皺眉看向后面來的沈家男丁,欲言又止。

二叔公挽起袖子走上前,胳膊一扔,鐵鍬插到老太太前面的泥土中。

“大嫂,如此對待朝廷命官,你是想讓沈家全族為你陪葬?”

老太太稍稍平靜,而后理所當然的說道:“福海都已經死了,我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么意思?”

一向能做到心中有數的二叔公,聽聞此言直接愣在那。

宜悠也被驚住了,她知道老太太拿沈福海當命根子,卻從沒想象過她竟想要沈家全族都拿沈福海當命根子。怪不得上個月衙門過堂前,她能毫不猶豫的拿出所有積蓄打點,只為爭取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她已為沈福海瘋魔,如今沒了顧忌,她定會孤注一擲。

他們三人住在四合院,孤兒寡母的,沾上這么一條拼命地毒蛇,那真得日日不得安寢。

不行,此人不能再留。前世她入陳府后,過年時老太太突發中風。這輩子讓她早幾個月,也權當讓沈家過個好年。

堅定了決心,她從穆然身后走出去。

原本的籬笆墻柴門,已經換成土墻木門。老太太打滾的地方正是木門之前,走過去隨意往院子里一掃,她卻大吃一驚。

原先沈福祥劈柴的柳樹下,如今堆滿了白石。左邊一堆是幾乎透明的白色,正是她劃分出來的最高級白石。右邊那些稍稍有些發黃,用慣白石的她很清楚,這正是高級白石燒水后所變的顏色。

兩堆加起來,差不多已是所有高級白石的一半!按這速度,不等過完年,高級白石便會被消耗一空。

這一刻,什么報復老太太、恢復名譽全都被她拋到腦后。高級白石,可是她日后賺錢的最大依仗。此事她從未聲張,除卻李氏長生穆宇,剩下唯一知道的便是沈福祥。

原先她曾想過一家和樂,調包子餡時毫無保留,沈福祥有心定是能學去。他不會亂說,可程家女人卻不是易與之輩。若是人人都知道,那她還怎么賣包子賺錢。一朝斷了財路,他們三人如何在縣城過活?

“誰動了我的石頭堆?”

老太太依舊再罵,她走到門前推一把程氏:“你給我起開。”

沖到院中,她隨意的扒拉下石頭堆,果然兩堆全是高級白石。望著那被糟蹋的一堆,她整顆心都在滴血。

“是誰?誰允許你們用我的石頭,說啊!”

沈家男丁陸續往這邊趕著,最后一人正是沈福祥。見到宜悠,他目露驚喜。這些時日雖奉養娘,但他也想念兩個孩子。

“二丫,你回家啦?”

宜悠搖搖手中的石頭,忍住怒氣平聲問他:“是你取出來的?”

沈福祥應得痛快:“恩,你奶奶她身體不好,吃不下飯。我添了點這個,她每頓能多吃點。”

頓了頓,他見閨女神色不對,摸摸頭聲音中透著尷尬:“我想過跟你們說一聲,可你娘她肯定不想看到我,我就沒敢回去。”

宜悠眉頭皺成個疙瘩,怎么每次都是這樣。她已經決定無視此人,可沈福祥每次都有辦法讓她恨的更深。

沒等她問罪,老太太卻是火了。

“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早死,竟然在我的飯里摻石頭。福海啊,你看看這世道,當真是好人不長命。瞧瞧你這殺千刀的弟弟,他就這么對你娘和媳婦。春生!我的乖孫孫也吃了這石頭。”

爬起來她目眥盡裂:“老四,要是春生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要長生那賤種百倍償還!”

沈福祥里外不是人,終于怒發沖冠:“娘,這可是好東西,你沒看二丫都為它跟我紅臉了!”

“呵呵。”

宜悠直接被氣笑了,她費盡心思藏著掖著的秘密,就這么暴露在全村人面前。沈福祥他這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

同時她又納悶,她走之前已經雇人在白石頭周圍筑高墻,沈福祥是如何拿到石頭。等等,當時她把一把鑰匙交給相熟的周屠夫,以備不時之需。周屠夫為人耿直,虎子沒壞心眼,她自是信得過。

最近一次趕集時,蓮蓮那仇恨的目光映入眼簾。如果是她,拿到鑰匙應該不難。千算萬算,終歸是百密一疏。

“幾塊石頭罷了,山上多的是,也算不得什么好東西。”

沈家族人懷疑的目光投來,穆然忙挪一步將她護在身后。

宜悠深吸一口氣,事已至此,與其讓沈福祥進一步揭穿,不如她做個順水人情。

“顧忌著大家的習慣,我也沒好意思開口。那石頭煮水時放進去一點,水開了會帶點甜味。不過如果放多了,鍋沒三天快就會起垢。而且我找郎中看過,放太多對身體不好。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喝多了骨頭會松。”

她一派坦然,自是沒人懷疑,眾人點頭應下,老太太這邊卻是戳了馬蜂窩。

一巴掌扇向沈福祥的臉,她一口濃痰直接涂上去:“我就知道,老四你沒了媳婦心里不舒坦,所以就變著法的報復在我這老婆子身上。”

“娘,我沒……肉,爭不系那壓識。”

沈福祥剛鼓起的勇氣再次偃旗息鼓,頹廢的進門,他洗把臉,坐在門框上愣愣的看著宜悠出神。他這幅模樣,不僅宜悠看著難受,沈家眾男丁也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孝順是一回事,新族長這不就做得很好。可要是孝順的連自己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都忘了,那可就真不是一回事。

“嫂子,你先冷靜下,咱們人都在這,也商量商量福海的事怎么辦。”

一直沉默的沈福江也站出來:“娘,一筆寫不出兩個沈,我不會不管二弟。”

老太太還想開口,程氏卻拉住她。境況已是這般,春生還小,程家她又回不去,如今她卻是不得不低頭。

“二叔公,我們娘仨可都指望你。”

沈福江明白,他活得越好,嫡母越寢食難安,爹娘泉下有知也會欣慰。死者為大,庶子繼承族長之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為了兒孫他也得做到滴水不漏。

“二弟原先不是選好了祖墳,我走一趟,把他埋在那里吧。”

二叔公心下滿意,嘴上卻不答應:“祖墳怎么埋,都有族規定制。原先那塊墳地已是不合適,我看在西邊另擇一塊,給他好好修葺。”

老太太還想再跳,卻被程氏死死抓住,在她耳邊小聲念叨:春生。

云林村就春生一個人書念得好,忍幾年沒關系。只要春生有了功名,沈家的一切還輪不到那庶子生的!

眼見眾人要達成一致,一直默不作聲的穆然清清嗓子,看向滿臉肉疼的抓著白石的宜悠。

“小老兒還未恭喜穆大人升官。”

“二叔公言重了,都是熟人,大家只做平常便好。”

“那我便不客氣,然哥可是有話要說。”

穆然拱手拜向越京方向:“圣上隆恩,免除死囚一劫,此乃天下之福。然沈福海中途逃跑,并未曾抵京,州官已將其逃犯之事報于吏部。往年此類逃犯,有出關入北夷,做那叛國之賊者。”

沈家之人大驚,沈福江站出來問道:“穆大人的意思是?”

“此類逃犯,均以叛國處置。若有心之人追究起來,可株連九族。”

“福海啊!”

哭天搶地的聲音屬于老太太,在一聲高亢的哀嚎后,她整個人口吐白沫,哆嗦著躺在了地上。

“娘。”

“孝子”沈福祥跑過來接住她,打橫將她抱進房內。程氏卻是整個人愣住,春生的爹是叛國逆賊,那春生還有前程嗎?

不行,她不能毀了兒子!心下一合計,此刻她主動表態,定能為春生贏得族人好感。

宜悠見老太太那模樣,忙吩咐旁邊的春媽媽去請郎中,此舉又為她贏得不少印象分。回頭見程氏一臉決絕,哪能不明白她說什么。

揉揉眼立于穆然身側,她略帶憂愁的開口:“二叔公,我雖是一外人,但沈家養我十五年,此恩不能忘。如此我便插嘴多說幾句,縣丞大人曾言,叛國之罪乃大越第一重罪。沈家如此興盛大族,卻不能冒此風險。“

“此言甚是,福海本已被逐出宗祠,便再不算沈家人。他的一切,與我沈家無關。福海媳婦,事關全族,你且與春生忍幾年。”

在躺椅上歇息的老太太聽到此言,面部一陣抽搐,一雙眼斜了起來。身子不住的抖著,一口血噴出來,她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穆小哥撒起慌來臉不紅心不跳,揮起大棒來毫不手軟,腹黑點贊!

前幾篇文感情都是單刀直入,五百字以內搞定,這篇我準備寫詳細點,破除我不會寫感情戲的魔咒!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