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

80 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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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V章

80V章

宜悠前世就已聽聞鐵先生大名。因著他“鐵拐李”轉世之名,云縣乃至整個云州春耕前,均要找他來卜算一番后,再決定田里種耐旱的豆苗高粱,或是需要雨水的麥苗稻谷。

鐵先生也不藏私,每次都盡心盡力。這樣下來,云州幾乎年年豐產。只有那么兩年,頭一次七月流火,太陽落下的火苗燒毀了整片莊稼,連帶草頂的房子也悉數燒成斷壁殘垣。剩下一年大風突然刮來一陣龍吸水,沃野千里麥苗或連根拔起、或東倒西歪。

雖然偶有失誤,但在多逢災難的云州人眼中,鐵先生此舉已經不啻為神跡。就連宜悠,雖然不樂意下地受累,但也極為尊敬和信服鐵先生。前世她做丫鬟時,曾見過此人幾面。其人隨和,偶爾見到她時眼中是止不住的遺憾。當時她還狐疑,直到昨日穆然將成親前鐵先生那一番話告知,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早已看透了她的本性。他說得沒錯,幼時貧苦的漂亮姑娘,多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老輩人總嘆息的那句“小姐身子丫鬟命”并不是一句空談,前世的她便是實打實的印證。

“鐵先生。”

此刻她乖乖站起來,從包袱中拿出一只判官筆。占卜所用龜甲之物,尋常人自是買不到,穆然能準備的只有此物。

“承蒙先生費心張羅,這是我二人心意。”

鐵先生深深的看了宜悠一眼,而后滿意的點頭,笑著接過去:“這……是狼毫?”

陳縣丞瞪大眼:“我說前幾天分贓時,穆小子怎么都得要那幾根白毛,原來是想著來孝敬你這神算。哎,你這陰陽先生就是越老越值錢,我都快比不得。”

眾人自能聽出他的調笑之意,鐵先生愛惜的捏著判官筆:“這手藝,可是千年齋所出?”

千年齋專營文房四寶,其名聲遠播四海,云州城便有一家分號。

“正是,此物乃是監軍大人吩咐。借花獻佛,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陳縣丞滿面喜色,鐵先生也明白,一般人是請不動千年齋的師傅。廖監軍親自出手,雖是通過穆然,也是表達一份善意:“這禮可著實不薄。穆大人,你這媳婦不錯。”

初得鐵先生夸贊,宜悠興奮之情溢于言表。想到面前的大人物,她忙低頭所羞澀狀,總不能頭一次就給穆然丟人。

“不錯,很不錯。”

鐵先生性喜清靜,作為被神化的人物,自然不能與凡人一般相較。是以除了來幾次與他縣衙相連的四合院,其余時間他幾乎躲在院中,趴在書海中做學問。

他早聽聞穆然這一房媳婦漂亮,如今再見,漂亮的確是漂亮:以他通讀洛神賦,曾臨摹過襄王神女之姿,初見也覺得一陣晃眼。可雖然漂亮,姑娘家周身氣質中正平和,這才是真正讓他欣賞之處。畢竟過多的苦難容易扭曲人的心思,如她這般百折不彎反倒越發柔韌之人,已經隱隱有古之君子遺風。

鐵先生是個干脆人,想到此處,便直接夸贊出來。

穆然一陣臉黑,怎么連最不近女色的“鐵拐李”都對小媳婦有興趣。宜悠卻是被夸的抬不起頭,擺擺手連聲謙虛。

“先生過譽,其實依我看來,縣丞大人為官福澤一方、鐵先生學富五車與人為善、夫君出身行伍保家衛國,比起你三人高風亮節,我這點蒲柳之姿又算得上什么。”

一人一頂高帽子,不偏不倚。且她所言,皆是據實道出。鐵先生收住到嘴的夸贊,對陳縣丞點點頭。

娶妻娶賢,且看陳縣丞,若非娶了夫人章氏,以他的出身怕是此刻還在哪個偏遠山溝當個被架空的縣丞。穆然之妻雖出身不高,但以他廖將軍嫡系的出身,也不用那些權貴扶持。他的妻子,看重的是品德性

“穆小子,你這媳婦當真會說話,跟你這塊木頭可不一樣。”

穆然笑著應下,拋卻那點小小的嫉妒,別人夸他小媳婦,比夸他自己還舒坦。

“鐵先生方才進門便道大喜,所為何事?”

垂手問道,他可不信鐵先生是專門來見他們,補上成婚當日缺失的道喜。

鐵先生將判官筆收入袖中:“看我一見這喜氣的兩人,竟將這等大事忘了。這個拿去,權作我的賀禮。”

穆然接過來,面上是止不住的驚喜,竟是出自鐵先生之手的印章。與鐵先生神乎其神的陰陽風水之術齊名的,則是他于金石上的造詣。只是他家底豐厚,并不以此為營生,所以常人多是尋而不得。

“穆小子,你可真是好運道。這不是前幾年你得的一塊壽山石,終于舍得用了?老鐵得空,給我來一方可好?”

鐵先生捋捋判官筆的筆鋒:“等價交換,童叟無欺。”

陳縣丞當即蔫了:“別再賣關子,快說有何喜事。”

“這會你還竟還未得知?”

穆然卻是將壽山石印交到宜悠手里,宜悠低眼看去,石面上刻著“知行小印”四個大篆字。若不是早知穆然弱冠后加字“知行”,以她肚子里那點墨水,定是看不懂。

陳縣丞這邊卻更是疑惑:“到底何事?”

“我說你這老頭,擔心了幾個月,到頭來一杯喜酒下肚,你就全數忘光。吏部考核結果已出,昨日送達云州。”

陳縣丞忙往書案上翻去,在一堆公文中找出一份折子。

翻開一頓瀏覽,當見到吏部書吏親手填寫的“優”等時,他的手都在顫抖。

吏部定規,連續三屆考核為優者,當酌情升一到半級。自他為縣丞來,已有連續五屆結果為優。此類情況著實罕見,可誰叫他當年赴京趕考時,不小心見到醉倒在路旁的鐵先生,一時搭錯筋善心大發將他帶到驛館。

有了這張王牌,云縣連年豐收,加之有夫人打點,優等自然不在話下。

不過只是激動一會,他很快平靜下來:“大越州郡統共就那些,陳知州所奏擴隱之事如今仍未有風聲,優等又如何?”

鐵先生老神在在的坐下:“我今日前來,便是為此事。”

陳縣丞神色嚴肅起來,宜悠拿起包裹:“時辰不早,我先去拜會夫人與巧姐。”

“恩,等會事終,我便在垂花門處等你。”

穆然囑咐著小媳婦,陳縣丞和鐵先生很有眼色的繼續做隱形人。

宜悠壓住要起身的穆然,在家中他殷勤些無礙,男人在外面就得端起來。雖然她覺得夫妻間多關照并無甚不妥,但整個大越風俗便是如此,若是穆然太過殷勤,保不齊大男子主義的同僚會將他排斥在外。

待到關上門,鐵先生清清嗓子,呷一口茶,在陳縣丞的連番催促下,施施然開口:

“陳家在中樞中并不缺人,知州的折子自然呈不到御前。可今冬雪大,夷族牲畜凍死不少,進入臘月,山海關沿線再次告急。圣上急招廖將軍,前線駐軍軍糧成問題,這份積壓的折子便被翻出來。”

陳縣丞只覺眼前一陣光亮,屢次等待,他都已絕望。如今,他真想跳起來抱住夷族兄弟的脖子,夸一聲:你們干得漂亮!

穆然不想夸夷族兄弟,不過他那日益發達的頭腦好生想了一番:知州欺負過小媳婦,甚至對她有很深的非分之想。奏折被翻出來,有隱田的權貴肯定恨極,就是陳家怕也得斷尾求生。

廖將軍戎馬一生戰功顯赫且深得今上新任,都能被權貴咬得解甲歸田。陳知州出身權貴,但與今上關系并不密切。兩邊一衡量,他眉頭越發舒展。

“鐵先生,陳知州此番為國為民,定能升入理藩院等要職。”

理藩院主管民族事務,向來是冷板凳。鐵先生也知此點,摸著判官筆光滑的筆桿:“此等忠心不二之臣,定要入越京,長伴圣上左右。”

陳縣丞也摸著自己新換的案桌,此物所花費銀錢,出自姜家隱田。

“我等為官,便是要為圣上分憂,為百姓造福祉。年前查貨這千畝隱田,我已分文不動的造冊,送于知州大人名下。”

穆然和鐵先生笑得蔫壞蔫壞的:“大人英明。”

三人心里都明白,朝上資源就那些,權貴家大業大,自是聯合起來排斥貧寒出身之人。如陳知縣這般,便是他老老實實地窩著,也不會從權貴那得到好處。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有陳知州的現成大旗,他直接扯起來便是。

書房內一陣和諧,正院內也傳來巧姐的笑聲。

“真好看,伯母就是手巧。”

章氏笑吟吟的拍下閨女肩膀:“這是在嫌棄為娘的手不夠巧?”

巧姐點頭:“娘你的確手不夠巧,不過,你會給我打很漂亮的釵鈿。你跟宜悠家伯母都是好娘親。”

章氏是氣也氣不得,笑也笑不得,扯過帕子,她滿眼驚奇:“呀,這看起來竟像是蜀繡。前些年動亂,現在越京里技藝已經失傳。”

“什么?”

這會就是宜悠也驚訝,她知道有些東西如冰蠶紗,因為技藝的復雜原料珍貴,早在百年前便消失。如今市面上能見到的,多數是被大家族妥善保藏起來的,便是如此,因著要防潮防光防蛀,尋常也不會自庫房中取出。

李氏繡帕子時她見過,飛針走線,就這樣一朵花還得繡半天。忙活幾個月,她也只弄出不足十方帕子。她知此帕子不易,卻從未想過會是一門失傳的技藝。

“夫人,這……當真?”

章氏再瞅瞅,而后點頭:“越京章家本支便有這樣一幅蜀繡雙面繡的屏風。我幼時曾見過,這針法差不了。”

宜悠是又高興又擔心。物依稀為貴,既已失傳,繡帕子定會很賺錢。但她早已不復前世天真,上層人士的做派她也多少明了。有些權貴,為了既得利益,絕不會顧及一兩個無關緊要的平民意愿。

萬一碰上最壞的情況,李氏大概要如當年的學繡藝的婆婆般,被圈到一個莊子里,強行簽訂賣身契,除非時局變動或年老體邁繡不動,否則一生不得自由。

顯然章氏也料到此種情況:“巧姐,帕子之事不要隨意聲張。宜悠也不用太過憂心,云州之地,除卻知州府的尹夫人外,怕是再沒人能認出這帕子。”

“那就好。”

章氏卻想得更為深遠,她在京城的娘家勢力大。于這些人家,禮尚往來時一般講究個新奇。若是能將這東西留在自家,對于爹與兄長的仕途也算一小小助力。娘家得了好處,自不會虧待在京城的睿哥。

想到這她再次囑咐一遍,甚至將最嚴重的事態說出來:“宮中貴人皆愛美,若讓他們得知,你娘怕是得充入掖庭。”

宜悠雖從未去過越京,但她也只掖庭是官婢與宮女所局之所。一旦入宮,除非圣上開恩,否則直到死也別想再出來。

“夫人放心,待明日歸寧,我便會告知娘。其實繡這個極其費力,她每日要操持包子那邊,也沒多少精力再去多做。”

章氏見事情安排妥帖,也來了興致,問起她成親之事。

不管有無前世經歷,再說起此事,她總免不得心中羞澀。倒是巧姐,并未因上次成親失敗而對此有所恐懼。

“自天沒亮便起來,折騰一日當真得累死,宜悠你累不累?”

“你那穆大人待你如何,不過我問了也是白問。你這般模樣,便是我看到都得動心,別人肯定要捧在手心上。”

說到這她有些失落:“娘,你說如果我長得跟宜悠一般美,那姜公子還會一門心思想著他母家表妹么?”不待別人想出合適的應答之詞,她便點頭又搖頭:“我雖比不得宜悠,卻是比那王霜好看得多,都是姜公子有眼無珠。等哥哥回來,一定要邀他出來喝酒,套上麻袋暴打一頓。”

宜悠瞪大眼睛聽著,以她的直覺,兩世未曾謀面的大公子陳睿,肯定不會是這般簡單粗暴之人。

“這丫頭性子越來越野,你哥哥怎會與你一般。”

話峰一轉,章氏笑的得意:“依我看若是他,定會找當年同窗吃酒,閑談間再對你這妹妹關心一番。”

宜悠也能聽出她話中的未竟之意,陳睿自幼讀于官學,所交同窗皆是云州有頭有臉的人物。且云州只他一人入國子監,在學子中便是領頭羊。他關心妹妹兩句,別人只會夸他如何遵守禮儀孝悌。

至于姜公子的名聲會不會壞,誰管他去死!壞了那也是事實,陳睿并未過分夸張。

巧姐頗有些不服氣:“娘,你怎會如此確定?我看哥哥的弓騎也不錯,一身功夫多數衙役打不過,指不定他如今想施展筋骨。”

章氏神秘一笑,從背后抽出一封信:“今年睿哥兒在你外公家過年,這便是他今早寄來的家書。”

巧姐奪過來,逐字逐句的念出聲。

“娘,原來哥哥已經如此做了。”

李氏點頭:“姜家家風于越京也甚為有名,如若不然,王氏女當年也不會下嫁姜通判。”

“是啊,姜家家風可當真好得很,這下越京也已知曉。”

宜悠聽著巧姐暢快的反話,也是打心底里為她高興。同時她心中暗自慶幸,幸虧自家與穆然都靠上了縣衙這棵大樹,且關系不錯。章氏這份不輸男兒的才智,著實令她拜服。

不僅如此,章氏也是護短之人。單看吳媽媽便知,若不是娶了吳媽媽為妻,以錢叔那酒糟老頭,如何能當上眾獄卒的頭。畢竟那位置,雖然說起來不好聽,但往來油水著實厚。

剛想到吳媽媽,她便滿臉喜色的推門進來。

“夫人、穆夫人、小姐,大喜,大喜啊!”

“喜從何來?”

“吏部評判老爺為優等,老爺命人來報,知州大人上疏已奏達天聽。”

宜悠方才未聽這后半段,如今結合前后,她也想明白過來:“方才我與夫君拜會陳大人,便已聽聞考評之事。方才見到夫人心生歡喜,一時間倒是忘卻。”

章氏面帶喜色:“如此大的事你都能忘,這事可也與你有關。”

“我?”

宜悠驚訝,定親后云州那邊派來的媒婆也曾幾次登門,試圖讓她退親,去做那為陳家生兒子得誥命的貴妾。不過任憑媒婆磨破了嘴皮子,李氏都如鋸嘴葫蘆般,無論如何都咬定了不松口。

李氏做的不僅這些,待媒婆走后,她便與左鄰右舍大吐苦水:什么閨女長得太悄生了也不好,順帶將前因后果隱隱約約的道出。巧姐退親之事早已在云州傳得沸沸揚揚,那她與陳知州的相識也不再是坊間那些月下私會的傳聞。

媒婆來過幾次,前因后果也越發透明。眼見鄰里目光越發不對,尹氏終于敗下陣來。

回憶完畢,宜悠卻知以尹氏的性子定會秋后算賬。被她盯上,穆然雖有廖監軍護著,但也是樁大麻煩事。

“夫人所言極是,若知州大人能高升,我也放下懸著的那口氣。”

章氏目露贊許:“當真是一點就透,其實此事也無須你過分憂心。知州大人雖統管全云州,但這一縣之地,我還有把握。”

沒等她舒一口氣,章氏話鋒一轉:“不過,眼下倒還有件麻煩事。”

“恩?”

“你已嫁入官家,雖時日尚短,但有些事卻是不能回避。小年之前,云州各家卻是要走動。到二十左右那幾天,咱們都得聚在一塊,互相湊湊熱鬧。”

“我未有任何經驗,還請夫人指點一二。”

“這也好說,到時你跟著我,少說多看便是。不說不錯,便是有人刻意找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宜悠又問了一眾打點之事,章氏一一回答。很快她便發現,官家夫人過年所做之事,與云林村沈家并無太大差別。那一點不同之事,便在于平日結交之人更為富貴,連帶著送的禮也更值錢。

想到這她心一陣抽,李氏攢了四百兩紋銀,穆然又多給三百兩。她本想著,兩家各自出一半,趁著過年把合適的鋪子盤下來,日后有盈余兩家也按比例分。可如今聽完她卻一個頭兩個大,三百兩看似多,可以穆然如今的縣尉官職,送的多收的少,上下打點三百兩她當真不知能不能花完。

將心中憂愁一一告知,章氏卻是笑出聲:“真是個會過日子的,只是你瞧,縣衙如此多人,哪個為官者因年節往來而窮到揭不開鍋?”

“自是沒有,如此,還請夫人教我。”

“也罷,我便多與你說道說道。士農工商,商者最為富足,可地位最低下。咱們云縣可不是那荒涼之地。此處經商者眾多,與管家往來也密切。尋常他們有個事,總得托官府庇佑。以穆然如今身份,定會有人找上門。”

隨后章氏給她指一條明路,近來朝廷要開戰,定要征收錢糧。然云州富庶,比照朝廷稅率,一半商戶便可繳齊,剩余另一半,自是被各家瓜分。

“這要是查下來,豈不是貪腐之罪?”

章氏笑得更歡快:“當今圣上何等英明之人,豈會被我等隨意欺瞞。這些事他定心中有數,只要下面不太過分,百姓也不會被征收的傾家蕩產,這便是太平盛世。”

宜悠總算明白,比如縣丞甲為官清廉,不取民眾分毫,治下民眾只得溫飽;再比如縣丞乙素喜富貴,然頭腦靈活手腕高桿,他所轄之地年年豐收,民眾繳高額稅賦后,仍生活富足。

二者相較,孰優孰劣一目了然。陳縣丞為官多年,所做之事便是盡可能協調發掘眾官員能力。同僚間戮力同心,保證春耕秋收順順當當,商路通暢。各家都發財,然后能再給他貪更多錢。

“所以你放心大膽的拿,回家讓穆然舒舒服服的把活干好,三年后吏部考評準得優等。”

宜悠深深的將這段話記在心里,她發現,每次跟章氏來往,她總能有意外收獲。一次又一次,她逐漸擺脫云林村狹窄的眼界,看向更高更廣的世界。

“多謝夫人指點。”

宜悠真心的深鞠一躬,章氏也受下。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她性子好強,最喜歡溫和又有主見的人。今夏宜悠初與她談條件時,她只覺此人性格過剛。可見著她對爹娘的額孝順,對弟弟的愛護,她也順帶發現那隱藏的柔軟一面。相處的越久,她的欣賞之意就越濃。誠然她起點很低,可耐不住謙虛好學。況且,如此漂亮的一個人兒,站在她面前,單是看著也賞心悅目。

她本不愿帶人,太過累贅。不過如今已決定帶她,那這大禮也不算白收。

宜悠能感受到章氏的態度,她更明白,章氏答應的如此痛快,除了她本身性格投契之外,更重要的則是穆然與廖監軍的關系。

“起來吧,今日我也跟你說說。這些人往常湊在一塊,排位是按各自夫婿官職。若是只有此點,那也著實乏味,此外說得最多的便是兒女。”

說到這章氏一臉驕傲:“這點我自是無絲毫負擔,睿哥和巧姐都是好的,他們羨慕我還來不及。”

巧姐撇撇嘴,毫不客氣的潑冷水:“娘,今年咱們該怎么說?”

事關別人私密,宜悠只笑笑并不多言。

“該怎么說就怎么說,我最近不言語雖是想要平息風波,但這不代表我怕了他們。你們倆,到時候也給我端足了架子。畏畏縮縮的,那些個踩低捧高的不欺負你欺負誰!”

宜悠忙應下,巧姐朝她吐吐舌頭:“娘,我知道啦。”

三言兩語說服女兒,章氏轉過頭來:“你這年歲,正是該調養的時候。女人滋補這塊,便是得從小做起。要是一個不注意,等到人老珠黃,那時候精氣神也全都跑光,身子骨跟個篩子似得,就是天山雪蓮也補不回來。”

說罷章氏交給她一張方子,宜悠打開瞅瞅,大概是個藥膳。

“若說最傷根源之事,當數生產。如今你還不及,再調養幾年,二十左右才是好時候。小心養上幾年,把身子骨養好了,才能順當。不然你看那些早生的,基本生一個死一個,勉強養活也病病歪歪。”

宜悠紅了臉,巧姐也躲在她背后:“娘,干嘛要說這些。”

章氏隱晦的往她脖子上瞅一眼,宜悠想起早上全身的青紫,忙往上拉拉衣襟。其實這些話前世她也曾聽郎中說過,如今雖仍覺有些刺耳,但她卻更明白:一向有分寸的章氏說出這番話,定是將她擺在了極為親切的位置。

“我……我知道了。”

紅著臉應下,她折起方子,妥帖的放于荷包中。

章氏說這番話本就帶著試探之意,如今見她真能聽進去,她也敞開話匣子。

直到臨走時,宜悠再被塞了一套頭面,此外她腦子里全是一些瑣碎的官家生活常識。如衣著、首飾、擺設,何物該用何物犯禁。五花八門,只有做不到,沒有想不到。

穆然同樣與陳縣丞和鐵先生說了好一會話。為官幾個月,他已將該注意之事摸個通透。此時三人謀算的,乃是知州之職。

經過一上午的頭腦風暴,一份完整的計劃產生。陳縣丞喜不自勝,穆然為他高興,也為自己將來的順遂而歡喜。

立于垂花門前,他就看小媳婦頂著蚊香眼出來,見到他一副如蒙大赦的姿態。

跟在邊上的巧姐見他在,一陣擠眉弄眼:“既然穆大人在,那我便只送到這。”

宜悠無力的朝巧姐擺擺手,站在穆然跟前,全力摒除緊箍咒般的各項規矩,扯起嘴角朝他一笑:“穆大哥,穆宇還在家等著用飯,我們快些回去。”

“好。”

宜悠瞇眼,總覺得他神色有些欲言又止。沒等她發問,走到縣衙門口,她便看到一馬車,車邊跟著兩男子,身量大概比她矮一頭。兩人穿著縣衙統一的藍棉襖,瘦削的臉上五官幾乎一模一樣。

“這對雙胞胎陳大人所贈,我合計著,給穆宇和長生做小廝。”

一下子從被剝削階級變成剝削階級,宜悠表示,這種美好的感覺她十分適應良好。

上前一步,宜悠笑瞇瞇的問道:“你們叫什么?”

兩人搖搖頭:“我叫阿大、他叫阿二。”

這是什么名字!宜悠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二丫,覺得別扭極了。

穆然目光一直未曾離開她身上,見此他忙出來解釋:“這是人牙子起的名字,他二人生在五月初五。西邊有些村落認為,五月初五炎氣過重,所生雙生子大不吉。所以即便是男兒,也被早早發賣。”

聽到這話,兩小廝有些惴惴不安。前面他們也被賣過幾回,一般人家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直接將他們退回給人牙子。人牙子那邊的日子可不好過,干重活,還要隨時挨打。

“不過陳大人卻是南方人,他那邊習俗剛好相反,五月初五稻谷成熟,是豐收的吉利時節。”

宜悠恍然大悟,所以說這是一份善心。

“一好一壞剛好中和,咱們云縣卻沒啥說頭,就當這些說法都不在就好。阿大、阿二的名字著實容易混,夫君,我看不如隨著生日,他們兄長叫端午,弟弟的叫端陽可好?”

“依你。”

兩人心總算落到實處,走過來跪下:“端午、端陽,拜見大人、夫人。”

“起吧,日頭也不早,咱們得快些回去。”

剛說完端午便扭頭牽過馬車,宜悠疑惑,穆然繼續解釋:“陳大人吏部考評得了優等,一時高興,便贈我馬車一輛。”

宜悠只笑笑,并未再多問。雖然她已將傷疤之事說開,但穆然多年積累起來的自卑卻不是一朝一夕能撫平。如今她要做的,便是全力表達出她的信任和依賴。

她相信自家夫君不是那般見識短且好微利之人,既已坦然接受這些,他必已做好其余打算。

馬車內很寬敞,穆然試了試坐墊,很軟和。放心的讓小媳婦坐下,他便開口解釋:“我已就陳大人之事,同廖兄言明。”

見他還要繼續說,宜悠忙揉揉頭打住:“這便是縣丞贈馬車之意?”

“恩,便是如此。我知你不習慣,可……我總不能太過生硬的拒絕。”

見他繃著臉,宜悠揚起唇角,隔著馬車空檔抓起他的大掌:“穆大哥未曾問過,怎會知我不喜?”

“你這意思是說……?”

穆然有些不可置信,宜悠點點頭,摩挲下他掌中的繭子:“晌午穆大哥你們勞碌,夫人也與我說過不少門道。我也不是那不知變通之人,先前那般只是擔憂,若收下恐違朝廷律法,招來殺身之禍。”

“那自是不會,你不用太過擔心。”

“恩,夫人已掰開與我講明白。這等問心無愧之財,不要白不要。”

穆然放松下來:“你能這樣想便好,其實這馬車我也用不到多少,娘她賣包子,用著倒是剛好。”

宜悠心里高興,卻也沒糊涂:“還是再等等,對了,這幾日可曾有商戶上門,尋求庇護?”

“這幾日倒無,不過先前幾個月卻有不少。我問過陳大人,挑了幾家素來誠信的商戶。按照往年規矩,小年之前,那孝敬的銀錢應該能被送上來。”

最棘手的銀錢之事迎刃而解,去除最大的心病,宜悠也有了說笑的興趣。

“今日夫人同我說了好些話,竟是想將巧姐十幾年所學,一股腦的教于我。邊學著我算是看出,此事怕是不易。眼瞅著過年,怕是要給穆大哥丟臉。”

穆然樂呵呵的接受她的抱怨:“其實那些也不難記,我來教你一招。”

宜悠伸過耳朵,聽他說道:“本縣內你可隨意些,陳大人看著不會有事。別縣亦有縣尉,縣尉也已娶妻。二十日云州府衙,那到時你只需多多注意,跟著那夫人學便是。你且放心,隨便任何一個動作,你做出來都要比他們好看許多。”

宜悠初時連連點頭,直到聽到他最后一句。雖是夸贊,但其中調笑之意卻甚濃。

“哪有你說的那般好。”

見他還要繼續,她忙將中指豎在他唇上:“莫要再說了,這般王婆賣瓜,端午與端陽在外面聽著,怕是要笑話咱們。”

穆然應下,瞧著她艷紅的臉有些意動。伸出舌頭,他快速在她手指上舔一下。

宜悠忙將手縮回腰間,摸到荷包中那方子,她突然有些騎虎難下。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又粗又長的九千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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