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81V章_wbshuku
81V章
81V章
宜悠攥著荷包,里面寫著方子的宣紙發出折疊時特有的清脆響聲。
穆然看她面色不善,忙縮回舌頭。半晌他張嘴,剛想問下她是否不適,車外傳來略顯稚嫩的聲音。
“大人,已經到了。”
穆然右手擋著簾子,稍稍掀開個縫。從縣衙所在的永樂坊到自己住的永平坊是一條直道,端午、端陽一路把車趕得非常平穩,這會已經到了永平坊口。
“直接進去,第一家便是。”
兩人依言將車停下,看著大宅門口高懸的“穆府”牌匾。雖然不太認識,但他們卻知,掛這種燙金牌匾的定是官宦之家。
“宜悠,我們下車。”
穆然先跳下去,而后將條凳遞過來,朝車內伸出一只手。
一旁立著的端午、端陽頗覺尷尬,這本來是他們做小廝的該干的活。如今他們杵在一旁,難免給夫人留下個憊懶的印象。好不容易遇到個看起來和善的主顧,兩人自是想長久別的留下來。
宜悠搭上他的手,心下卻跳得更厲害。他們與尋常夫妻不一樣,過完年穆然已二十有二。若等到她二十再生育,那時他已近三十。尋常人家,三十歲的男丁都要做爺爺。單是想想,她便知這樣不行。
心緒的低頭,她直接鉆入廚房。穆然更是疑惑,從后面取出封刃的刀,他一把扔給端午。
“先進門,放下車馬。”
宜悠進廚房時,還稍帶上個小尾巴。穆宇眼巴巴的看著她,見她要洗菜,他忙遞水盆。她要起火,他就遞來一捆柴火。小小年紀的孩子,做起這些家務來卻是有板有眼。
“縣丞大人送了兩名小廝,就在外面,你去跟他們熟悉下。”
穆宇拿起鐵鉗,將火紅的炭塊夾到柴火堆里。宜悠向后一瞅,那火鉗足有他一半高,拿著總讓人覺得危險。
“你還小,少碰這些。聽嫂嫂話,先去見那兩個人。”
“好。”
穆宇應下,待他出去穆然才進來。順手接過宜悠的活,他問道:“你這是怎么了?”
宜悠剛想搖頭,卻察覺到他眼中的小心翼翼。比起昨日他那副木頭樣,這已是極大的改觀。若她再像往常那樣,不想說便搪塞,怕是他會再縮回去。
咬咬牙,她打開荷包,將方子地給他:“這是夫人給我的。”
穆然接過去,開頭眉頭還舒展,越看心思卻越沉重。久病成良醫,行伍間雖都是壯漢,但每場仗下來磕著碰著著實太過簡單。見過的傷員多,他也懂些粗淺的醫理。
這烏雞、紅花等物,分明是活血的,對婦人最是滋補。
“夫人的意思是?”
宜悠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難以抉擇過,雖然才成親兩日,但她能感覺出來,穆然是發自內心的待她好。尋常像他這般年紀之人,如今怎么也有一子,可到他這……。
“她倒是沒別的什么意思,只是說……我如今年紀太小,不宜……”
穆然怎看不出她的羞愧,有晌午的那番話,此刻他卻是絲毫沒有往別的方面去想。
“不宜懷胎是吧?”
宜悠咬著嘴唇:“恩,過早生育對孩子不好。”
聽到小媳婦確定,穆然心中的失望怎么都忍不住。雖然他是把穆宇當兒子在養,可他還是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子。昨夜小媳婦睡過去后,他便幻想過兩人孩子的模樣。
若是個哥兒,定如他這么高,脾氣隨他,眉眼間像小媳婦。若是個姐兒,那就全然像小媳婦。他可不是沈福祥,姑娘家嬌氣些,他完全能護著慣著。
這苗頭一旦升起來,就再也忍不住。沒想到才過了一日,就被告知得再等個幾年。
“穆大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穆然搖頭,勉強扯出一抹笑:“如今你確實太過瘦弱,再多將養一會也好。”
宜悠攥著荷包,張嘴再合上,最終確是不想再松口。
“要不這樣,明日回門我問問娘。我倆肯定差不多,到時候咱們再說這事。”
穆然想到十六七歲便生了小媳婦的岳母,眼睛陡然亮起來。往火里添幾根柴,他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也好。”
“恩。”
宜悠再也撐不住,大中午的兩人怎么說起這般私密的話題。
“我先出去。”
急匆匆的跑出來,她雙手捂住臉,就看一少年立在墻邊劈柴。另外一人,則將馬車拆開,引馬入棚,車則放于另外一側。
穆宇撿著碎柴,好奇的問道:“你們哪個是哥哥?”
宜悠也好奇,雙胞胎本就相像,加上兩人身上的衣裳也一樣,乍一看還真不好分。不過她仔細瞅瞅,劈柴的那人身形略單薄,想必是弟弟?
“我是哥哥。”
意料之外的回答,穆宇也有些楞:“不都說哥哥比弟弟要大。”
宜悠也湊上去聽,很快她就明白。原來兄弟倆自幼相依為命,在人牙子手下討日子。為了護住弟弟,端午從來都是節衣縮食,有什么事也盡量沖在前面。長久養不上,他自然長不胖。
“現在好了,只要你們好好跟著,穆宇定不會多有苛責。”
穆宇點頭:“長生也是好孩子。”
兩兄弟第一次露出舒心的笑容,不同于方才刻意扯出來的,此時這笑像是脫去一層厚厚的冬衣,由里到外透出一股真實。
“我看你們倆便先住在西廂,穆宇,你書房后面不還有間后罩房,給他們便是。”
安排好兩人住行,那邊穆然也做好了飯。剛才的陰影猶在,這會他仍有點提不起神。宜悠幾次想開口反悔,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此舉不只是為她,她這也是為了長長久久的日后。
收拾完碗筷,穆然進屋,開口便問她要些銅板。
房內只有兩人,宜悠也不再端著:“夫君,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穆然搖搖頭:“我并沒有生氣,畢竟只要咱們好好地,孩子總會有。我只是一時有些拐不過彎,待天黑睡一覺便好。”
他這般說,宜悠自然是全數相信。站起來,她一雙玉臂環住他脖頸,整個人吊在他身上。
“夫君不生氣便好,剛才冷著張臉,我都少吃半碗飯。”
穆然臉色緩了緩:“你餓不餓,我再去給你煮碗面?”
“倒不怎么餓,如今我整日呆在屋內,四體不勤。若再像以往吃那般多,怕是很快會胖成一只小豬,到時夫君看到了可要厭惡。”
說到最后,她甚至伸手在他胸膛上畫幾個圈圈。
穆然低頭望著懷中的小媳婦,她的容貌真是無一絲瑕疵。再往下,嚴絲合縫的棉袍內包裹著一尊玉體。除了他,沒人能感受到那種神仙般的美好。如今她軟軟的,滿眼的期冀簡直要融化他一顆心,他還有什么不答應的。
舒心一笑,他將小媳婦帶到炕上:“你便是胖了,也比尋常人要好看。給我幾百個銅板,我得去打酒。”
“打酒?莫非夫君你要借酒消愁?”
“你想到哪兒去,明日咱們去見娘,總不能空著手。趁著這會天早,我去打酒,順帶買兩只雞。”
“那邊一個男人都無,哪用得著酒,只買只雞便成。”
穆然卻堅定地搖頭:“規矩如此,即便用不著,封在桂花樹下,等長生娶妻時拿出來,也是陳年老窖。”
宜悠見他如此體貼,唇邊的笑意更濃:“那便都依夫君。”
穆然這一來一回,便又得許久。
宜悠繼續理著賬冊,穆家只穆然、穆宇兄弟二人,花銷再簡單不過。以她賣包子算賬的經驗,很快就扒拉出個大概。
整個穆家最大的開支,便是支給大伯的那筆開支,其余穆宇買點年糕、穆然偶爾給同僚付會酒錢,純粹是蚊子腿。以穆然如今的俸祿,加上隱形收入,再把采購之事把控在自己手中,她這日子絕對的收入多開至少。
總之算起來就倆字:好過。
日子又寬裕了些,她當然高興,可也沒有特別高興。這半年她算是看明白,如今時局穩定,只要是自由身,不管士農工商,踏實肯干日子都會不錯。
提筆在旁邊白紙上寫兩下,一下掐斷穆家大伯的財路,還得讓人說不出什么,她得好好想想。
從體力勞動貿然轉為腦力勞動的宜悠還稍稍有些不適應,不過此刻她正在努力的融入一個官家夫人的身份。
想了會毫無頭緒,窗外傳來穆宇清脆的數數聲,她抬眼望去,端午、端陽抻開用來套馬的麻繩,一人扯著一端,給穆宇跳大繩。穆宇身子靈活,這一會已經到了一百。
仔細聽下去,一直到二百他沒有絲毫差錯。若是換做往常,他只能數到一百。
托著腮,她若有所思。長生靜不下心思去學,若是能讓他玩著學,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邊想著她也走進西邊廚房,明日回門,總要帶些餅子。一般此物都是由公婆準備,但她沒公婆,穆家人自從成親當日見到穆然強硬的態度后,這兩天就沒露過面。無人幫襯,她只能自己動手。
和著面穆宇進來一趟,幫她生氣了火。宜悠剛想讓他出去歇著,穆然就進來。
他手上沾著點雞毛,想來吃剛放下雞。
“你放下,還是我來。”
宜悠搖頭:“穆大哥,這東西對我來說不費勁。”
穆然已經習慣了她四下無人時軟軟的喊他“夫君”,在外面就是尋常的“穆大哥”。撫去她鼻尖上的面,他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我,也沒人幫襯著你。”
宜悠心說,比起每日被一大堆長輩管束,早起給公婆請安,而后跟在婆婆身后立規矩,她更喜歡如今干點不輕不重的活,一整日自由自在。
不過這話她只能埋在心里,即便穆然爹娘已逝去,不代表他對穆家的感情全數抹殺。
“這活計又不累,這樣,我包出來你烤如何?”
兩人就這般忙著,到準備妥帖時,已經是晚膳的時辰。
直到天黑進臥房,宜悠拿出另一只荷包:“下午我理著賬冊想了想,穆大哥如今是官身,身上總不能少了銀子。”
穆然接過來,抽出里面的銀票。四海錢莊發行,面額是五十兩紋銀。這些銀錢,夠一大家子過上幾年,著實不是一筆小數目。
穆然將銀票退回去:“這還是算了,縣衙那幫小子可不是善茬。他們瞧見銀票,定要起哄去立春苑。”
“立春苑?”
“就是下坊那邊的……”
宜悠臉黑得像鍋底:“你去過?”
穆然也反應過來不對勁:“我只是去喝酒,并未……”
“到那地方,誰信你只是喝酒。即便喝,大多數人也是喝花酒。”
邊說著她想起昨晚穆然那層出不窮的花樣,原想著他是個好的,沒想到竟然還是過不了“色”這一關。
“寶貝,我真沒……我發誓!”
一時間宜悠哪肯信他:“你過來,說說你都見過哪些個姑娘。”
穆然卻不想瞞著她:“花娘都站在樓下,我自是能見著,不過卻報不上名號。寶貝,你別氣。”
宜悠能不氣么?她簡直要氣炸了!
“枉我還跟你好好商量,你想要孩子,直接讓那花娘去生便是。不行,不能這么便宜你,銀票還我,明日我就拿去盤下商鋪。”
“我都給你。”
穆然急得團團轉,他已經說了實話。再說縣衙里那幫子人談事,哪個不是去花樓。他已經很克制,從來都是只喝酒。
宜悠將銀票揣到懷中:“我道你怎會去買芳華齋的油膏和香粉,指不定哪個花娘教的。”
“沒……那是在京城時將軍夫人給的。她說我們這群糙漢子,總得有些能拿出手的東西,去哄姑娘家歡心。”
宜悠是個暴脾氣,她那脾氣就像夏日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會理智回籠,她問道:“當初給了幾盒?”
“就五盒,兩盒給了娘,剩下兩盒咱們臥房一盒,穆宇那邊一盒。”
“還有一盒送誰了?”
“剩下的一盒便是那茉莉香……”
“茉莉香?哦……”宜悠總算想起來,是她早上包起來放在箱籠里的。
看來這會著實是她誤會,可讓她再拉下臉去溫言軟語,她還真有些做不到。背過身子,她將被子團在懷中,甕聲甕氣的說道:“我知道了,時候不早我先歇息。”
“哎,我打水洗下,馬上就睡。”
穆然吹熄了燈,不多時,院內傳來井水的聲音。水聲停歇,臥房門打開,隔了一會穆然爬上炕,牢牢的守住自己那邊。
“寶貝,你還在生氣?”
黑夜中宜悠只覺他口中的溫熱透過兩人中間半壁距離傳到這邊,剛洗完冷水澡,卻不帶一絲冷氣,他定是將自己烤熱了才進來。
“以后你還去不去?”
穆然皺眉,他當然明白小媳婦很排斥立春苑。
“我自是不愿去,可有些時候,我卻不得不去。”
宜悠也明白,穆然又不是皇帝老兒,全天下都得遷就他。有些時候,比如上峰來喊,他就不得不去。她理解,可不代表她能接受新婚兩日的夫婿日后要常出入花樓。
“那你去吧,不用理我。”
穆然將心比心,若是小媳婦每日去小guan館,即便只是單純的喝酒,他會作何反應?
那時他一定會親自把她綁回來,縮在炕上,讓她給他生十個八個的孩子,而后兒孫鬧著,她再也沒精力去想其它。
“我不去了。”
宜悠咕嚕一下轉過身:“你不去?”
“恩,日后我再也不入立春苑這等風月之地。”
他沒像別人那樣打馬虎眼,一邊說著不入立春苑,改天又去一紅院。他是說,日后再不踏入所有的風月之地。
“若是別人,比如說知州大人喊你,那可如何是好?”
穆然皺皺眉:“那就照實說,我就說我家教嚴。”
那多沒面子!撇撇嘴,宜悠覺的自己真是矯情。方才怕他去,現在又怕他不去。見他深以為然,她不禁更是著急。
“這么說不行,咱們得想個別的緣由。讓我想想……”
穆然撐著胳膊,看著小媳婦那發愁的臉。即便她反復無常,他也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她重視他。既舍不得他離開,又怕他丟了顏面。可他心里卻明鏡似得:比起小媳婦,顏面算個屁。
“就這樣!”
宜悠眼睛發亮:“夫君就說,你對香粉過敏,我再打扮的素凈些,不涂脂抹粉。”
“可是我先前……”穆然不敢再說下去,他怕又點炸火藥桶。
“今時不同往日,哪有人事一成不變的。咱們來場假戲真做,你聞到香粉味,便渾身起疙瘩,如何?”
“這疙瘩怎么起?”
宜悠笑得輕松:“看我的。”
說完她趿拉上鞋子,點燃油燈,拿起妝奩上的眉筆深深淺淺的畫幾下,再凃點粉黛和胭脂。
“夫君且瞧。”
穆然抬眼,原本水靈靈的小媳婦如今左臉上滿是疙瘩。那模樣,倒是與生水痘有幾分相似。比照著光滑的右半邊,那左半邊更是格外突出。
“你不是說那粉黛傷皮膚,快些擦掉。”
宜悠吐吐舌頭,穆然分明是嫌她丑,還非要扯那冠冕堂皇的大旗。這么老實的一個人,對上她腦子轉這般快,顯然是真對她上了心。
就著他端過來的熱水擦把臉,三兩下就干干凈凈。做姨娘的,裝病是必備技能。自重生后,除卻躲過與人做丫鬟那會,這還是她第二次化妝。這會她倒是慶幸,自己學了這么一手。
待到小媳婦面容恢復,穆然舒一口氣將她抱到炕上,兩人裹在一條被子里。
“就依你,不早了,睡吧。”
宜悠沒再躲,見他沒有要折騰的意思,她也靠近點,貼著溫暖的胸膛沉沉睡去。
三朝回門,宜悠起了個大早。望著窗外蒙蒙亮的天色,聽著院中兄弟倆可以放低聲的說話,她欲哭無淚。
出嫁前李氏曾教過她,新媳婦要勤快點,尤其是頭半年,裝也要裝出個樣子。可她嫁過來兩日的做派,怎么都跟勤快不搭邊。
穆然端著熱水進來時,就看見媳婦哭喪著臉坐在炕上。
“可是身子不適?來洗把臉。”
洗凈布巾,他干脆小心的在她臉上抹著。宜悠機械性的接過來,心中的懊悔又添了一條:她連洗臉都不再自己動手。
“夫君,我是不是太過憊懶?”
穆然胸膛中發出愉悅的低笑:“那是自然。”
宜悠拿布巾捂著臉:“不行,我得下去做早飯。”
穆然撥弄下她亂糟糟的頭發,只覺面前的小媳婦像云嶺村那只團線球的小花貓,無一處不讓人憐愛。
“我看你這憊懶的模樣更好,家里事本就不多,若你太能干,要為夫還有何用?男兒大丈夫,本該多承擔些。”
宜悠順著他的話想下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穆然說得有理。
“也是。”
待穆然端著盆下去后,她才尋思過來。她不用全做,可不代表她一點都不做,整日劃兩筆賬冊混日子啊!越往下想她越是懊惱,成婚才三日,她便被穆然輕輕松松的繞進去。
似乎,她越來越蠢笨了?
捂住腦袋,方才編差不多的發髻全數散開。
懊惱了好半日,五人齊齊往沈家走去。臨到家門口,她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若是李氏知道她這般憊懶,會不會恨鐵不成鋼的教訓她一番?想起李氏教訓人的場面,她有些不寒而栗。
“怎么不走了?”
“穆大哥,我……算了,我去敲門。”
還沒等她走上前,中門已是大開。劉媽媽見到他們忙露出笑容:“我就說,小姐和姑爺今日肯定早來。這不早敞門,正好趕得巧。”
李氏聞訊從門外出來,眼睛盯著宜悠,似乎要把她看出個窟窿。天知道這兩日她有多想閨女,雖然兩家離得近,可礙于規矩她沒法過去。
“娘,我回來了。”
“快進來,外面涼。”
聽到解放信號,一旁按捺不住的穆宇忙往里走。還沒等他跨過門檻,院內沖來一顆小行星。長生飛奔過來,因為剎不住腳,只得滑雪到她跟前。
“姐姐,你總算回家了,長生好想你。”
穆然望著黏上小媳婦不放的小舅子,臉有些黑。朝后面伸手,他拿出昨日打好的刀。
“長生,這是給你的刀。娘,刀已經封了刃,不會傷到人。”
出乎意料,長生卻縮在宜悠懷里,怎么都不去接那把刀。宜悠扒拉開他:“還不快去接,姐姐就在這,走不了。”
“恩。”長生慢吞吞走過去,雙手抱住大刀,又退回姐姐身邊。
“謝謝穆大哥。”
李氏談談他腦袋:“現在要喊姐夫。然哥也真是,人到就好,還弄這么些東西做什么?”
長生撇嘴:“他搶走了姐姐,是壞人。”
宜悠一個沒忍住,失笑出聲。穆然先是拜了李氏,而后走到長生跟前:“從今天往后,你來我這學刀,都可以看到你姐姐。”
“真的,又可以看到姐姐,還能學刀?”
穆宇牽住他:“那是當然,也可以我來你家,陪著伯母。”
宜悠也點點頭:“確實是這樣。”
長生這才高興起來,抽出刀揮揮:“好沉,姐夫,這是真的刀!”
旁人只看著他高興,穆然卻驚訝非常。這把刀的分量他知道,當年他初學時,都得雙手才能揮動。但長生如今才六歲,單手堪堪就能拿動。
他是武夫,知道習武之道講究一力降十會。力氣大根骨好,即便頭腦笨拙些,功夫也差不到哪去。長生現在就這般,趁著這年歲好好練,日后定能有所成。
“是我用過的刀,你先拿這個練。到練好了,我給打新刀。”
“姐夫最好了!”
聽著他一口一個姐夫,穆然唇角越發上揚。李氏引幾人進了屋,這才注意到端午、端陽。
“端午是哥哥,力氣大,便放在長生身邊陪他練刀,尋常給你們搭把手。”
李氏也聽過兩兄弟的身世,活到這份上,她對鬼神并無太多敬畏。前些年依時按節的拜神,日子該怎么苦還是怎么苦。這半年她忙得沒空拜神,日子越過越好。所以這人還是自己上進,老天爺爺給了你活著和改變的機會,自己非要固步自封,過的差也怪不得誰。
“這可真是沾了然哥的光,我們全家在這謝謝你了。”
李氏說完拱起手,宜悠忙拉住她要彎下的腰:“娘你這是做什么,要謝也是我來謝。”
穆然其實已經避開,他定不會讓李氏朝他行禮:“娘,咱們是一家人,用不著這么見外。”
被點到名的端午則是跟在長生身后,盡管被轉手讓人,但他卻無絲毫怨懟。兩家離這般近,他與弟弟也相當于未被分開。
一通客氣過后,穆然趕眼色的提出教兩人刀法。
今日是趕集的日子,可如今有端午,裝包子之事便由他們來干。閑下來,母女倆一同進了臥房。
剛進門李氏聲音就打著顫:“這幾日怎樣。”
宜悠忙抱著她:“娘為何要這般,我可是好得緊。要是實話說出來,你保不齊要罵我。”
李氏拉著她的手,仔仔細細將她端詳個透徹,確定她是真的高興后,高懸的心才放下來。
“然哥我倒是不怕,就是怕你那倔脾氣再犯了,惹出什么事。”
宜悠忙搖頭,順帶將這兩日的事一一道出:“我想著娘的話,本想著早起,可穆大哥起的比我更要早。我想做飯,他就把我趕出廚房自己動手;我要洗衣,他嫌外面冷轟我到房內烤火;便是我去做點針線活,他也只道夜間天色暗傷眼睛。對了娘,那針線是失傳的雙面繡,夫人囑咐你小心些。”
李氏見她那副得意的模樣,終于是徹底放下心:“真沒想到那嬸子竟有這來歷,你已經嫁出去,娘也不用再去做,這點你大可放心。至于你,娘看你這輩子怕是要懶死在炕上。”
沒生氣就好,她最怕李氏發脾氣:她不會像一般村婦那般嗷嗷呵呵,只會自怨自憐,自己沒教好孩子。那副模樣,簡直比直接破口大罵還要讓人揪心。
“這不都是娘慧眼如炬,點醒女兒,嫁給穆大哥。”
見閨女幸福,李氏也開心:“娘前幾個月與你所說,是一般夫妻間的相處之道。可然哥卻不同,他想必對你是極為滿意,那你也不必做那賢良姿態。你看那話本中賢良的大婦,有幾個日子快活的。男人都想妻妾成群,他們當然享福,但女人家怎么辦?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自己所生的孩兒想。”
宜悠一句句的記在心底,李氏這番話句句有理。
“我就按娘說的,他說什么我聽什么。偶爾有不想聽的,我也沒硬碰硬,慢慢悠悠的說出來,穆大哥一般也會應下。”
“這就好,這就好。”
李氏眼眶的紅潤褪去,宜悠見此才說出生育之事。
“娘,我知道穆大哥是理解,可他還是有些不高興。”
沒等她說完,李氏的腦瓜崩就彈過來:“要是你你能高興?得虧然哥是個好的,這要是放在尋常官家,你剛成親兩天就要被打入冷宮。往后幾十年的日子,有你熬的。”
宜悠想想也是一陣后怕,萬一穆然覺得她不想給他生孩子,一氣之下找倆小妾回來。最壞那小妾如知州府的梅姨娘般,有后臺有庶長子,簡直就是半個正妻。
還好,穆然對她很滿意,也沒法太大脾氣。
“可你瞧我這幅模樣,生下來的孩子能康健?”
李氏瞅瞅她纖細的腰肢和骨盆,想到自己當年受的那些罪。為人娘的盡管口中教訓著閨女好好侍奉姑爺,但心里她想著讓她過得舒坦。
“既然已經商量好了,那你也好生調養兩年。不過依我看,不用到二十,十六七就好。”
宜悠想著自己的年紀:“也就是明后年?”
“恩,你等得,然哥的年歲卻擺在那。你公婆雖已故去,可穆家沒絕戶。然哥現在能推掉一個表妹,日后還能再推掉其它所有表妹?”
“穆大哥不會的,他可是答應過我,日后都不進風月之地。”
“還有這等事?”
“當然,娘,這天下男人也不全好女色。再說即便他好,難不成還有人比我顏色好?”
李氏沒好氣的看著她:“你就在那顯擺,不過這樣看來然哥確實是個好的。娘看這樣,你趁著新婚燕爾,把他心給籠住。待一兩年懷胎,他有了定性,也就不會情誼納小星。”
“那我聽娘的。”
母女倆達成一致,剛想去做飯,碧桃急匆匆的跑進來:“夫人、小姐,沈家四爺來了。”
沈福祥!李氏氣不打一處來,當日成親他不露面,現在三朝回門,他趕著來受女婿大禮?宜悠同樣納悶不已。
“娘,咱們一塊出去。”
母女倆挽著手走到門邊時,宜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個月前她見的沈福祥,雖然累到駝背,但最起碼面上還是個三四十歲的模樣。如今他背著一大只包袱站在那,穿著一身帶補丁的袍子,頭發花白過半,額頭皺紋斑駁,簡直比二叔公還要老邁。
見到兩人,他面色激動:“蕓娘、二丫。”
“既然來了,那便進來吧。”
宜悠跟在后面,吩咐端午去取件穆然的新衣,而后跟著進去。
“三日前我本想跟著二嬸來,可娘她犯病,家里離不開人。現在等她蘇醒了,我就趕了過來。”
“恩。”李氏不咸不淡的應著,沈福祥解開后背上的大包袱,露出一只精雕的木箱。木箱用上了年歲的松木做成,順著年輪雕出六朵形態各異的牡丹。
“二丫你不是最喜歡牡丹,爹給你打了這個。你帶過去,也算是個物件。”
宜悠卻不會再動容,沈福祥的確關心她和李氏。可他最關心的,永遠是云林村可勁折騰的沈老太太。兩方敵對,總要有取舍。
“如此多謝,我看你身上衣裳也舊了,穆然那有幾件沒穿開的棉襖,等拿來你穿在身上也過個年。”
沈福祥忙不迭的應下,希冀的看向李氏,卻只見她耷拉著眼喝茶。仔細看去,她手中的細瓷茶盞,竟比二哥先前正藏的那套還要好看。
終歸是不同了,客氣的閨女,富貴的蕓娘。短短半年,他們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黯然的套上新棉袍,穆然也過來,客氣的拱拱手,順便自荷包中取出一個煙斗。沈福祥哆嗦著收下,望著富貴的一家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宜悠搖搖頭:“他這又是何必?”
作者有話要說:土豪“ruyuefeng”丟了火箭炮和地雷,2333333
“鐵拐李”實際姓李,是我覺得姓鐵比較酷炫,(≧▽≦)/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