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

82 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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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V章

82V章

直到黃昏,宜悠才從沈家四合院中走出。

一般姑娘家三朝回門,也就在娘家呆一兩個時辰,吃過晌飯便回。到宜悠這,沒有村里那些雜七亂八的眼線,家中也無公婆要小心侍奉。

穆然樂意,便是他們想在娘家睡也是可以。

好在李氏有分寸,親自攆閨女到門口:“快些回去,帶著這些菜,回去你們幾個人也不用再開火。”

沈家包子好賣,即使冬日趕集的人少,也會被最先搶一空。過去這半年,倒是有不少巧手的媳婦悟出這門道,可大家跑順了腿,幾乎都來買沈家的。劉媽媽趕集八卦完回來,又趕早做了些菜,其中一部分便裝起來給他們帶回去。宜悠接過李氏手中食盒,遞給后面的端陽。

“娘,我先回,你要是有事就讓長生來說。”

穆然站在她一旁:“尋常白日無事你盡可回家,也算解悶。”

李氏這一日對女婿是滿意到不行,聽此言她忙拒絕:“她都已嫁人,哪有總往娘家跑的理。馬上就要宵禁,你們也快點回去。”

不遠處傳來敲鑼聲,提著食盒,兩人往前走著。沒多久到家,宜悠忙沏上一壺茶。

“說太多話,嘴干。”

穆然也喝下一杯,端午放下食盒,端陽從外面跟進來,拉著一只箱籠,無聲的看著她。

“這……”

看著那掉牡丹的箱籠,宜悠犯了愁。她不想再與沈福祥有任何牽扯,可這東西卻是她不得不收。

“畢竟是岳父的一片心意,你也別太多想。”

聽到穆然的勸慰,她搖搖頭:“穆大哥,我絕對沒有多想。他那個人就是個黏糊性子,對誰都好,對誰都放不想,卻不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除非我調離云縣,不然往后還是要見,你也別整日放在心上。”

原來他是在擔心這個,宜悠放下茶盞嫣然一笑:“那倒不是,這箱籠雖精致,可與房中器具并不搭配,乍一放上有些突兀。”

“那倒是,我看便擱置在書房,盛放些雜物。”

“也好。”

兩人就這樣定下來,打開食盒,她留一點菜給端午端陽,三人就著圓桌用一頓晚膳。

成婚后最忙碌的頭三日便這樣過去,當夜宜悠躺在炕上,聽著噼噼啪啪的炭火聲,同穆然商量著:“穆大哥,咱們何時回穆家?”

“你想回去?”

宜悠搖搖頭:“總歸得去爹娘牌位前上一柱香,再到墳前看看二老。”

穆然翻個身,將她抱在懷中。

“穆家最近在張羅,要重新修葺我爹娘的墳塋。”

宜悠驚訝,修墳和修房子可不一樣。修房子是因為銀錢寬裕,自然怎么舒服怎么來。而遷墳則是迫不得已。死者為大,墳墓作為死者過世后棲身之所,輕易不得打擾。想要修墳,得先測風水日子安魂將棺木妥善安置,待到墳墓修好,再行遷出。

婚喪皆麻煩事。尤其是葬,因涉及死靈,其繁瑣程度比之婚更甚。

“那我們該當如何?”

“縣丞大人到如今,都未曾給其二老修過墳塋。我雖是七品芝麻官,但修墳之事牽連甚廣,此時不宜動。”

宜悠皺眉,她竟把這點忘卻。若要修墳,上峰同僚都需知會一聲,到時那番來往又是一麻煩事。若是排場大了,蓋過上峰風頭,怕是會引來無端災禍。

“夫君,我們便據實告知族里。當初夫君年少,墳塋由長輩一手操持。一事不煩二主,如今自是得再垂問各位。”

“那是自然。”

“年二十三恰好祭祖,倒時我們便問問,難不成這墳過一旬便要修繕一次,惹得死者不得安寧?”

穆然眼睛越來越亮,他的小媳婦果然有法子。

“天色已晚,到那日我們見機行事。寶貝,你只需知,穆家對我二人并無大恩,且如今我們并不被欺壓就是。”

穆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爹亡故時他并未在場,直到停靈第二日他才趕回家。當時穆家族人站在病弱的娘床前,貪婪的索要地契。娘亡故時悲慟的眼神,他永遠都忘不掉。

如今他已娶妻,滿心的幸福,更是襯得當日孤苦無依。

宜悠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穆然,往常的他或憨厚或溫和,如今的他,缺如書房墻上掛的那把寶刀,雖然是躺在那,但渾身充滿著鋒芒。

“夫君。”

小心翼翼的戳戳他的胳膊,穆然卻陡的一眼掃過來。那一眼,宜悠形容不出何種感覺,只莫名的覺得膽寒。

“夫君,你這是怎么了?”

穆然眼中逐漸有了焦距,他猛一把將小媳婦抱在懷中:“睡吧。”

萬語千言,如今憋在胸膛不知如何道出,他只能讓睡夢來平息這一切。

待到明早醒來,宜悠全身上下都酸疼。穆然竟拿她當抱枕,緊緊的箍了一夜。開始她有些難受,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動。到后來,忙活了一天她倦意上涌,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在她醒來的那一剎,穆然也睜開了眼。經過一夜他也已平靜下來,如今他已娶妻,穆宇也一天天長大懂事,他實在不必過分拘泥于那些過往。即便心中有怨,也不該對著小媳婦去。

“是不是肩膀酸?”

穆然起身,小心的揉捏著她的肩膀。

宜悠乖順的躺過身去,掩去眸中慶幸。她也想過為何穆然會來這么大脾氣,想來想去這幾日激怒他的,只有自己調養身子晚些生育之事。他雖表面上不在乎,心里一直壓著火。

如今他把火轉到穆家頭上,她也能松一口氣。對于成婚當日就要送表妹的那些人,她可是一點好感都沒。以德報怨這種苦情小媳婦的做派,就是再重活兩輩子她也做不來。

“差不多了,你再給我捏捏腰。”

穆然被小媳婦嬌聲支使著,哪還有什么不樂意。自肩膀往下,他縮小力道,慢慢的捶著。

“腿,夫君,再捶捶腿。”

他的力道不輕不重,每一下都十分均勻,竟是比那些有經驗的老媽子還要厲害些。宜悠見他絲毫沒有不樂意,也放開自己性子。

“往下點,小腿,再捏捏腰。”

她一直趴著,卻沒見背后的穆然越發深邃的眼眸。隔著一層布料揉捏,穆然本就高昂的欲念也迅速抬頭。

捏幾下腰,他雙手掐住,輕輕一轉。

“寶貝,背面都揉了,前面也該揉揉。”

說罷他便一朝猛虎掏心,往她胸前抓去。宜悠聽出他聲音中的沙啞,剛要拒絕已經來不及。

“大白天的,別啊。”

穆然隨手一抓,昨晚未來的及放下的帷子如天幕般遮下,遮住了外面逐漸明亮的天色。原本未穿幾件衣裳,很快他便得逞。

宜悠初時還有些抗拒,漸漸的美好的滋味涌上來,望著他癡迷的神色,她也只好一同沉淪。

日頭高升,端午一大早已趕往沈家。端陽自覺地劈柴燒火,直到早膳做好,大人和夫人還未出來。

“二爺,您看要不要……”

說完他往正房呶呶嘴,再晚就要誤了用餐的時辰。

“你直接喚我宇哥兒便是。”穆宇站在門前,遲疑的看向房內,自成親后兄長經常晚起。若是只他一人,他便去叫,可如今房內有嫂嫂,萬一吵到嫂嫂歇息可不好。

“不必,再等一會,我們二人先用就是。”

穆宇這一等,直等到午膳時分。

穆然盤在炕上,摸摸宜悠后背,咂咂嘴,活像只饜足的大貓。

宜悠氣不打一出來,捶打他的胸膛:“這下好了,腰更酸。”

“寶貝,為夫再給你揉揉。”

宜悠一個哆嗦,忙扯過被子護住自身:“不用,我歇息一會就好。”

穆然湊過去,指指下面:“放心,我還有力氣,可他已經沒力氣了。”

宜悠臉更紅,她著實不解,那么老實的一個人,怎么剛成親三日就變成這般。難不成,這就是男人的天性?

“哼,這般操勞,小心早早的沒了力氣。”

“你在說什么?”

宜悠忙捂住嘴,怎么不知不覺間,她就將成親第一夜的擔憂說了出來。

“寶貝放心,為夫有的是力氣。我出去打水,給你洗洗。”

現在打水,那得多丟人?沒等宜悠攔住,他已經披上件衣裳出去。

穆宇讀完書出來,正好見到披頭散發的兄長。

“哥,你起來了,嫂嫂可有歇息好?”

穆然隨意的將長發披到身后,面不改色心不跳:“昨夜我與你嫂嫂看賬冊,睡得晚了些。端陽,你去燒桶熱水,等下放在門口。”

穆宇恍然大悟,怪不得兄嫂起得晚,原來是昨夜一直在操勞。

“哥你放心,我很快就學會算術,到時也可以幫你們看一點。”

穆然嘴角瞅瞅:“這是大人們的事,你長大再接手也不遲。”

走到前面的端陽一趔趄,昨晚他曾起夜,沒見正房里有火光。怪了,難不成主子還有什么秘密不成。

穆宇卻未曾發現,只一門心思的覺得兄嫂為這個家辛苦,他也該聽他們的話,努力上進。等多年后他明白過來,這份習慣卻早已植入骨髓。

當然那是許久之后,在那之前,每當宜悠晚些起,他都會想當然的問一句:“嫂嫂可是又熬夜看賬冊?”

三言兩語糊弄過弟弟,穆然絲毫不愧疚,提著溫水進屋,他開始甜蜜而又折磨的日常——給小媳婦擦洗。

宜悠見穆然忙活著,也沒忘記到嘴的調笑:“看你都跟穆宇說了什么?”

穆然挑眉:“一上一下,這不就是撥算盤?”

“你……”

“為夫確實是在跟寶貝算賬,算昨晚沒來得及收的賬。不過早晚而已,何必拘泥于那些小節。”

宜悠徹底被他打敗,撩起水往他面上彈去:“渾說些什么,差不多了,我也該換衣裳。”

待到她徹底洗漱好,一早上已經過去。

用過午飯,她本該繼續核對賬冊。可如今看著擺在那的賬本,她臉上便一陣火燒。恰好此時長生摸過來,她便搬把藤椅坐在院中,看穆然教他們用刀。

“不論習文還是習武,都講究個持之以恒。古有傷仲永,天資再高,若不勤奮,最終也只是無所成。”

宜悠揣著手懶洋洋的躺在那,面前時穆然挺拔的身軀。此時的他繃緊臉,不復兩人在房中時的溫和,卻另有一番威嚴。長臂揮動三尺長的大刀,雖然威嚴凌厲,但卻不似昨晚發怒時那般讓人懼怕,反倒透出一絲中正平和的陽剛之氣。

“便是這般:揮、劈、砍!”

他一刀刀揮下,動作整齊劃一,不會因為教半大孩子而有絲毫的輕視。

宜悠漸漸看得入了迷,前世見慣了身材纖瘦的謙謙君子,其實她喜歡的也是那好樣貌的少年。即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恐懼,也不代表她的審美突然由細膩轉到粗獷。

而這一刻,穆然的身影深深印在她腦海里。心中似乎有什么破殼而出,她發現自己先前那點朦朦朧朧的喜歡,竟是更加深切。

“姐姐。”

“嫂嫂。”

同樣軟糯的聲音將宜悠拉回現實,前面的三人早已放下刀,六只眼睛看向她。宜悠身子緊了緊,笑道:“這刀平日看著笨重,耍起來當真好看的緊。”

“姐姐也想學?”這是天真的長生。

穆宇猶疑著,他總覺得兄嫂間今日的氣氛不對。不過孩子的本能告訴他,這并不是什么壞事,所以他也就很快放下。

“學這個太累,你……”

穆然剛想拒絕,宜悠卻有些意動:“學這個也強身健體,左右我也無事,跟著你們一起學也好。”

穆然垂眸,仔細咂摸著“強身健體”四個字的意味。昨日岳母曾與他說過,當年生宜悠時她遭過罪,所以養了多年才有了長生。不僅如此,自落地后宜悠便體弱多病,等長到七八歲才漸漸好起來。

當時聽著他恨極了折騰媳婦的沈老太太,同時也對小媳婦多了一分理解。習武確實強身健體,讓她跟著也沒什么。只是舞刀弄槍著實太累,還是教點別的好。

“也好,今日刀便先到這,我們在學那套行體拳。”

宜悠跟在身后,跟著扎起了馬步。不練不知道,穆然輕輕松松的揮拳,她只練一會便氣喘吁吁。果然是體質上有差異,想到這她更是堅定,一定要等好好養養再生育。

三人正練的起勁,門外卻響起敲門聲。

“端陽,你去看看。”

端陽敞開門,就見三位中年男子站在門外。一身羊皮襖,油光滿面,打眼一掃便知是地主老財。

“趁著年關,我等來拜見縣尉大人。”

“稍等。”

端陽將話傳過來,宜悠同穆然對視一眼:“是夫人所說的那些商戶?”

“應當是,這幾個月來過不少,我只收了五家。聽聲音,這應該是吳掌柜與其鄰居。”說著他往內室走去,官商有別,雖然他沒架子,但也不用出門逢迎。

“端陽,請他們倒客廳。穆宇、長生,你們倆先自己練著。若是累了,就進屋吃些點心,或者看會書說說話。”

囑咐好兩人,宜悠也進房換身衣裳,打理下發髻別一小朵梅花上去。她本就底子好,隨意一打扮便能拿得出手。宜悠想得明白,雖然她不一定要見這三人,但總歸有備無患。

“夫君掛這個荷包。”

青竹荷包陪在藏藍棉袍上,死氣沉沉的顏色平白多了一絲生機。穆然倒不怎么在乎這些,他見著小媳婦關心,便已心生歡喜。

“寶貝,過今日你不用再憂愁那銀錢之事。”

宜悠也翹起唇角:“夫君且幫忙問問,有沒有合適的轉手鋪子,我想為娘盤下一間。”

“自是沒問題。”

穆然出去后,宜悠便坐在簾子后面聽著。整個過程穆然未曾說話,幾位掌柜也都是靈性的,直接以拜年為由送上禮品若干。宜悠聽著三人言談,這三家分別從事木雕、陶瓷以及珠寶行。

珠寶行正是吳瓊閣,他本屬于陳縣丞管轄。宜悠聽兩人說著,很快明白,這是章氏做人情送給穆然。

“夫人對我們當真是不錯。”

宜悠感慨著,能遇到這般上峰,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她地位錢財皆不如章氏,唯有說服穆然與縣丞大人戮力同心。拿定主意,她心中那種虧欠感也少了些。

正廳內,穆然坐于上首聽三人說著。倒不是他過分威嚴,而是他當真不知說何是好。

“說到這鋪子,我等還真知道一家。”

聽聞此言宜悠從后面走出來:“我也跟著一道聽聽。”

說罷她坐在穆然旁邊的椅子上,三位掌柜忙起身見禮,她也沒閃避:“吳掌柜、兩位掌柜,還請快快坐下。”

說話的正是吳掌柜,此次他帶來的不是銀錢,乃是九支釵子,三金六銀。其余兩名掌柜,則分別送了些木質和陶瓷擺件,全是過年能用上的。宜悠一進門就看到,如今她正缺這些。

“我所要說的這家,夫人也知道,正是永平坊的薛家。”

“薛家?我曾派劉媽媽問過,薛夫人直言不賣。”

吳掌柜搖頭:“她自是不想出手,可這卻由不得她。薛爺本是薛家庶子,受宗族管束。方才我等來時,薛氏正派人前往,說是要過繼其長房名下次子為嗣。”

“還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若此時夫人施以援手,不愁那薛夫人不賣。”

宜悠沉吟,清官難斷家務事,雖然穆然有官身,可她并不想過多的摻和別家之事。

“說起這薛家長房,怕是與大人和夫人有淵源?”

“我?”

吳掌柜斟酌著字句:“正是夫人,當年薛家長房嫡子,曾與穆大人之父有關一段往來。后來不知為何,兩人斷了聯系。”

說完他隱晦的收住,宜悠和穆然卻是突然明了。薛家大公子,怕就是當日要納李氏為妾之人。

“不知那薛家做何營生?”

說道這另外一位矮胖的商人開口:“正與我同行,薛家窯響徹云州,知州府正是用他家瓷器。”

宜悠與穆然對視一眼,紛紛從彼此眼中見到肯定。姓薛、與穆家有牽扯、吳掌柜隱晦的眼神,此人怕是□□不離十。拋卻這些,只此人在云縣營生,敢越級找知州做靠山,就足夠他吃瓜落。

“此事還得與縣丞從長計議,至于那薛家,抽空我自會去派人瞧瞧。”

又說會話,三人得到滿意的應承,忙識趣的走開。待到走后,宜悠清點著物品數量,分門別類的登記造冊。

待她全部忙完,天色也漸漸暗下來。長生依依不舍的歸家,穆宇則圍在她邊上,安安靜靜的看她整理瑣事。

穆然自外面走進來:“剛才我查下縣衙檔案,正是此家。還有那過繼的次子,也是庶出。”

宜悠驚訝:“這不是明晃晃的打臉,那繡坊可是薛家祖業?”

“薛家世代以窯為生,繡坊乃那庶子分出去后,自己積累下來的家業。說來,我也與那薛爺有過一面之緣。當日從軍,我等自縣衙登記入冊后,便被分到不同的伍長手下。”

“原來如此,那這事咱們還真得管。依我看,此事也簡單的很。”

“恩?夫人有何妙方?”

“只需于縣衙造冊,證明此繡坊與薛家嫡支無關便是。”

穆然皺眉:“大家族與我等不一樣。”

宜悠擱下筆:“不一樣又如何,你也說過一力降十會。莫說薛家非那富可敵國手眼通天之家,就算是,它可敢與官府為敵?”

她這話有足夠的底氣,前世的常爺比這輩子的薛家厲害許多。不還是被一塊匾額弄到盡數家產皆備罰沒,抄家問斬。她自不會去陷害忠良,可薛家此次所行之事,卻著實戳到了她的肺管子。有理有據又想管,那她便要管到底。

“難道穆大哥就不氣,沈家的銀錢、穆家的地產不都是這般?”

“我并非說就此作罷,只是此事得從長計議。穆宇,天色已晚,你先去睡。”

穆宇吐吐舌頭,兄嫂又有事要瞞著他。不過看著勞累的嫂嫂,他還是很聽話的站起來。臨出門前,他轉身說道:“哥哥,那薛璐太可憐了。我跟穆宇出去玩時見過她,幾次見她被薛家那些大孩子們打罵成沒爹的孩子,你們就幫幫她。”

待到他關上門,穆然皺緊的眉頭,卻是久久未曾舒展開。

“夫君,這是為何?”

“我自是想管,可年前后這一段正是縣丞大人最關鍵的時刻。知州大人已然警覺,如今正處處抓縣丞把柄。此時若出個亂子,縣丞大人近二十年等待便要毀于一旦。”

“如此嚴重?”

“正是如此,若是尋常我定是要管上一管。可如今,大越律法對宗族的規定十分嚴明,無嗣過繼本就是國法。我等若是攪亂此事,被一本參上去,那便是違背祖宗律法的大罪。”

“可大越律對分家之事始終含混不清,若那薛夫人急了,一紙訴狀告至知州府,指責宗族貪墨其多年打拼家產。薛家位于云縣,到時縣丞大人怕也要遭災。”

穆然沉吟片刻:“陳縣丞早已想到此事,不過兩害相權取其輕。如今朝堂中為官者,多數為嫡子,且圣上也是嫡長子。縣丞大人如此判,定會得多數人支持。”

宜悠還是覺得不甘心,她雖對薛夫人有同情,可她與薛夫人并不熟。真正讓她不平的,卻是當年薛大公子之事。若沒有他從中攪合,李氏也就不用走當年那一步,在老太太手下受十幾年磋磨。

“就沒有別的法子?”

穆然始終搖頭:“薛夫人舍不得繡坊,只能如此。”

“若是她能舍得?”

“若她能舍得,便有另一條路,將此繡房獻與朝廷。不過縣丞曾與薛夫人商議過,她無論如何都不同意。”

宜悠也無奈的嘆息:“到明日,我便去見見那薛夫人。”

“你也莫要太過憂心。”穆然寬慰:“對了,這是縣丞大人所贈回禮。”

宜悠接過單子,禮物無外乎那幾樣,但禮單上一手簪花小楷,卻寫得格外認真:“夫人當真用心,我正愁這單子該如何撰寫。只是我這手鬼畫符著實拿不出手,穆宇雖寫得好,但好些確是不會寫。”

“不用擔心,習武之人有幾個自幼讀書習字。只要禮到了,單子也不再那般重要。至于送往知州府的那份禮,我會請鐵先生或縣丞大人幫忙。”

“那我便放心。”

宜悠將三商戶所送之物依次分開,不多時一份份的禮便擺出來。再加上后面兩戶送來的,送過云州同僚上峰著實綽綽有余。穆然在一旁提點著各人的喜好,在圓月高掛中天之前,年禮總算徹底準備好。

“當初看起來只覺可怕,但要真做起來,也不是那般難。”

穆然收起賬冊,打來熱水:“天色不早,咱們也該早些睡,莫要明日早起再算賬。”

宜悠剛才的成就感被吹的煙消云散,這人……。不過他今早剛折騰過一上午,這會應該會好好歇息?這樣想著她放松下來,梳洗躺下,見他神色平靜,她也漸漸確定自己想法。

打個呵欠,就當她快要入睡時,他卻突然湊過來,在她脖頸上拱拱:“寶貝。”

宜悠打個冷顫:“別,睡吧。”

說罷她拍拍他的腦袋,強裝鎮定。

“就一回,明個早起。”

“穆大哥,今天真的很累。”

“那你先歇著,我自己動就是。”

宜悠頓時愣在那,他這是……在調戲她?她沒聽錯吧,剛才梳洗時那般溫柔的人,此刻怎么帶上了絲邪魅,變得完全不像他?

就在她愣神這一瞬,穆然已經找準時機長驅直入。小媳婦這般美好,放在嘴邊吃不著,他真會憋死。

于是宜悠又一日起晚了,默默按李氏教的,掐算著自己的小日子,她稍稍放心。

不過這幾日過去,很快便要危險。穆然那樣,讓他停下完全不可能,看來章氏給的食補方子也該開始用了。

穿戴好隨便吃兩口,端陽早已把馬車套好。

“我先去縣衙,待會接你。”

“那邊讓穆宇一塊跟著吧。”

“也好。”

穆宇正與長生一塊玩,聽到她召喚,忙跑上馬車。一路上有兩小,她耳邊一直未曾清靜下來。尤其是聽說她要去薛家,兩人有志一同的開始說起了薛家幾個哥兒有多壞。

“他們常欺負璐璐,有一次我還看到了春生。不過自從二伯走后,他們似乎就不想帶春生玩了,還反過來罵春生。但是春生聰明,一大堆之乎者也的說出口,很快就把他們弄的無話可說,現在他們又帶春生玩,好多人都聽春生的話。”

宜悠被復雜的人物關系弄得頭昏腦漲,記不住名字,她只能簡單理解:薛家嫡支那幾位公子,與春生差不多的性格。心腸不見得多壞,就是從小被家里寵壞的大少爺而已。

“就在前面,他們又欺負璐璐!”

宜悠掀開簾子往外看去,紅衣小姑娘被幾個半大孩子圍在中間,有人往她身上扔雪球,最調皮的一個直接抓一把雪扔到她脖子里。

“璐璐!”

長生直接喊了出來,宜悠忙招呼著聽著,兩小一塊下去,扶起雪地上趴著的小姑娘。

“你們倆怎么又來了,還真都是沒爹的孩子。先生說過,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宜悠卻完全顛覆了先前的預判,這些個孩子哪里是心不壞嘴巴毒,怕是連他們的心思,也沒外在年齡所表現出的那般純真無邪。

就在她凝眉這會,幾個孩子又往穆宇和長生身上扔雪球,邊扔邊笑得張揚:“有本事,叫你爹來打我。”

宜悠余光看向遠處,春生掰下一塊冰碴,團在雪中便捏著邊靠近長生。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朝這邊揚起惡劣的笑,在距離一米遠的地方,他高舉起手發力扔出雪球。

“長生,頭往后歪。”

長生最聽姐姐的話,宜悠讓他往右歪,他想都不想便照做。雪球化開,冰碴擦著他雙目過去,在眉毛上留下點滴血跡。

宜悠走過去撿起冰碴,尖端閃爍的寒光刺得她手一陣疼痛。

春生忙跑過來:“不好意思,我隨手撿了塊雪,沒想到里面會帶冰碴。長生弟弟,你從小就膽小,現在沒被嚇到吧?”

宜悠本想同他理論,可見到這一幕,她卻熄了說教的念頭。隨手掰下另一支冰碴,她都沒包雪,直接往春生臉上招呼。

冰碴端尖,直接在春生臉上刺出兩個小酒窩,還是血紅色的。

攤手聳肩她笑得肆意:“不好意思,我就是隨手一抓,再隨手一揮。不過春生弟弟你從小膽大,這點小事又算什么?”

對面溫和的笑容讓春生遍體生寒,怎么會這樣,她怎么敢?她怎么能敢!

“我為什么不敢,人有失足馬有失蹄。春生,你給我記好了,往后你敢失手一次,我就敢失手兩次、三次、甚至更多次。程氏如果敢找上門來,我家馬就敢失蹄。你那點小聰明,在我跟前還不夠看!”

這幫孩子何時見過這般強大的氣場,如今全都被愣在那,看向長生和穆宇的眼神多了一絲忌憚。

“姐姐!”

“嫂嫂!”

長生和穆宇眼神晶亮,姐姐(嫂嫂)好厲害,比姐夫(哥哥)都要厲害。而且她是在為保護我,真的好幸福。

撂下這句話,她朝兩小呶呶嘴后拉起璐璐:“你不用怕,我們送你回家。”

馬車本就停在繡坊門口,宜悠干脆帶著兩人走進去。一進門,她就見到一個有些干瘦的中年婦人。看到她手中牽著的小姑娘,婦人忙急切的跑過來:“璐璐,不是說娘做完飯再去打醬油,你怎么不聲不響的跑出去。你要是出了事,娘一個人可怎么辦?”

璐璐強忍住的眼淚落下來:“我已經長大了,我只是不想讓娘太辛苦。”

中年婦人看向這邊,打量她下眼中露出一抹了然:“想必這就是穆夫人,多謝穆夫人回護小女。”

“一點小事,不足掛齒。”

宜悠卻是佩服這薛夫人的,雖說大越興女子掌家,可除卻越京卻沒幾個做成的。究其原因,不是因為女子能力不足,而是姑娘家或婦人當家做主,容易受到所有男人的排擠。皇帝和朝臣都是男的,其結果可想而知。

而薛夫人愣是在丈夫兒子過世后,保下繡坊產業多年。單這份本事,就不容小覷。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