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田居札記103V章_wbshuku
103V章
103V章
陰山下已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穆然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馬隊,而他背后馬背上沒有馱人,而是在馬兩側掛上布袋,馱著糧食前行。
“就地扎營。”
前方傳來消息,穆然松一口氣。二十天前他已離開越京,這之前他曾秘見過主帥廖將軍。將軍對他和廖其廷委以重任,親自送他們來大軍左翼處,聽命于左將軍王克。
“挖一百二十個灶臺。”
軍中斥候騎著馬,將前方主帥的命令傳到大軍每一處。一口灶臺就是一個大坑,架上鍋后煮出的食物可供兩隊人補給。軍中全是大鍋飯,行軍在外沒法計較滋味,吃飽就行。
先前飯食尚且充足,可最近幾日,尤其是離開中軍后的十日。他們深入茫茫草原,找尋北夷殘部。茫茫雪原上,找尋那一股游牧民族勢力無異于大海撈針。而騎兵本身攜帶的食物,卻是一日日的減少。
從一開始的三百口鍋,到如今的一百二十口。所有人都只能吃個半飽,盡管如此,半飽的日子也熬不了多久。到時在這草都被覆蓋的冬日雪原上,等待他們的只有饑餓而死。
默默地拿兵器挖著坑,穆然眉頭卻是怎么都松不開。他還沒機會給小媳婦寫家書,她身懷有孕,不知道會急成什么樣子。
“想什么那?”
“想著云州,廖兄在想何事?”
“也想著云州,王克可是個老狐貍,多余的軍糧被他的嫡系攥在手里,咱們帶來的人只能每日喝稀粥。”
“主帥有命,我等也沒辦法。不過我瞧著,方才一路走來有兩匹凍死的馬,呆會趁人不注意,殺了給兄弟們吃馬肉。”
“行,分那邊點。雖然那肉又臭又硬,可吃馬肉卻是犯了軍中大忌。”
穆然點頭,他別的本事沒有,但只有一樣:心細。廖將軍派他來左翼,左將軍將他打發到最不顯眼的后方管理軍糧,這些天下來他可是十分有數。盡管云州這些人吃得不好,但前面那些嫡系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伸出手掌比劃著:“死了五匹,我往上報兩匹,怎么都得分咱們半匹,搭著剩下的三匹,夠弟兄們吃一頓好的。”
“行。”
廖其廷點頭,眉眼間也是忍不住的焦躁。傻丫頭還在等他回去提親,想他這一生,自幼喪父喪母,雖然大伯對他好,但怎么都隔著堂兄弟們一層。盡管知道大伯無私心,但為了廖家其他人,他也得小心翼翼。
可在傻丫頭那就不必,她雖然聰明,但人卻極為坦誠。尤其當她露出小酒窩,閃動著慧黠的眼睛時,那副模樣直撓得他心里癢癢。就是被姜家退過親又如何,他娶媳婦娶得是人,可不是那虛無縹緲的名聲。
“好好吃一頓,我總覺得今個邪門。”
穆然神色緊張起來,廖其廷雖然年輕,但其帶領的兵卒卻從未打過敗仗。并不是說他手下精兵強將多,而是因為他對戰事有著天生不同尋常的敏銳。
“那更得吃頓好的,我把后面的干糧發下去。”
軍中一天歇息時喝點熱湯,其余時候都是就著水囊吃干糧。干糧每幾天發一次,穆然現在發放,也沒人能說出什么來。
新干糧加上宰殺的馬肉,廖其廷手下的嫡系好好地吃了一頓。剛準備收拾鍋往前走,前方斥候卻滿身是血的跑了過來。
“報,前方有北夷的部落。”
說完后斥候從馬上下來,后背的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此時他已經是沒了氣。
穆然走上前,剪下他的一縷頭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死在北夷的兵卒,除卻將領外均無法帶尸身回去。剪一縷頭發,也算把他的魂魄帶回大越。
“準備迎敵!”
一日的歇息頓時被打斷,剛吃飽的眾人斗志昂揚。穆然跨在馬上,望著遠方的風雪,心中不詳的預感越發濃烈。
如此惡劣的天氣下,連事物都看不清楚。北夷人年年生活在此地,早已習慣大雪大風,而越人卻完全不適應。這一戰,真的能打贏?
心中存著疑惑,他想著來之前信誓旦旦的話。他對小媳婦說過,一定會全須全好的回去。不缺胳膊不少腿,回去后他還繼續做縣尉。
可如今大敵當前,他真能躲在后面袖手旁觀?
事實容不得穆然多去想,很快北夷人便殺到跟前。北夷全民皆兵,無論男女老幼紛紛上馬,平素剁羊肉的刀,便是他們手中最好的武器。
“是左賢王的部落,逮到大魚了,全數包抄!”
王克心中難掩激動,出身王家嫡支,他一直順風順水,即便不想走科舉,自幼舞刀弄槍,家里也給他在朝廷的軍隊中找了個官職。而后多方運作,他一路高升。直到廖將軍橫空出世,以三十歲的高齡奪得武狀元,而后百戰百勝,直將他眼饞的鎮國將軍之位搶走。
如今那老匹夫已是垂垂老矣,此戰他再立功,晉封鎮國將軍便指日可待。到時不僅他榮耀,王家勢力也會晉一大截。到時宮中的妹妹和二皇子,便可超過那個小官家出身的皇后還有她的嫡長子,成為新一任皇帝。
“給我殺,一個不留!斬首級多者,便可加官進爵。”
最后一句話調動了所有兵卒的血性,刀劍無眼,他們隨軍隊前來雖是無奈之舉,但既然來了,每個人都想撈個功名回去。日后一家富貴榮華,他們后半生也舒坦。
“殺啊!”
一時間呼喊聲四起,馬蹄踩在冰雪上,揚起漫天飛雪。
廖其廷皺眉:“將軍,如此兵力太過分散。”
“我們帶來了上萬人,難不成還攻不下這部落?”
“可正面迎敵傷亡最小。”
“這一仗必須得贏得漂亮,廖偏將你不要再多管,你且帶人,向后路包抄。”拔出刀,王克豪氣萬千:“這是軍令。”
軍令如山,廖其廷只得回到隊中。明知道王克公報私仇,給他最難的任務,他還是得上。
“穆兄,我們走。”
穆然朝后面的補給瞅一眼,選出了兩匹帶滿補給的馬,混在眾馬匹中間,他跟著往前面走去。
北夷的營地防守甚為嚴密,騎兵一出現,便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
對面卷頭發的壯漢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三人一組,推著一充滿倒刺的拒馬往這邊沖來。
“好家伙,這不是咱們大越的守城用的拒馬?”
“許是頭些年打仗時看到,他們也學了來。真難為這些人,這邊可沒有什么森林,想必木頭都是從很遠的地方運過來。”
穆然應和著廖其廷,指揮著手下人往后退:“不可硬碰硬,得想辦法把這十多個大家伙毀了去。”
廖其廷當然也知道,其實法子很簡單,只需要騎兵遠程射擊,擊落馬上的人,而后他們便可躲過拒馬的控制。可王克方才派人時,以后方都是老弱婦孺為由,并沒有給多少東西。
“先躲著,看看能不能穿過去。整個營地這般大,不可能全無漏洞。”
穆然點頭,邊往后退,邊找尋著可以穿過去的突破口。而后面,北夷人步步緊逼,眼見著他離山越來越近。
北夷人發出野性的呼喊,雖然聽不到,但穆然能覺出他們昂揚的氣勢。突然間他明白過來:“廖兄,這絕不僅是一萬人。外面出去那般多,營地防守不可能還如此固若金湯。”
廖其廷皺眉:“左右賢王合并了,這是兩個部落。軍中出了細作,我們上當了。”
“細作?”
穆然頗有深意的瞅了眼那一根根拒馬:“我們甚至連家書都未曾寫,能往外傳信的就那幾人,若是細作,那也就是王……”
“王將軍定不會,怕是王家其他人。不過此刻,我們還是先擔心下,自己會不會成細作的好。”
穆然指指廖其廷,再指指自己。而后他后知后覺的發現,左翼中幾乎都是王家嫡系。若是他們統一口徑,兩人將百口莫辯。
“上當了,咱們回去。”
就這會云州的兵卒們軍心也有些不穩,尤其是當其中一個人掉隊,被北夷人的大刀攔腰斬斷后,所有人都害怕起來。
“惡魔。”
“是惡鬼,惡鬼來了。”
廖其廷走在最后面,剛想說些什么穩定軍心,斜面突然傳來巨大的響聲。兩人向前看去,原本巍峨的陰山,如今似乎打了個噴嚏。冰雪自半山腰往下,以極快的速度奔下來。
“雪崩,快跑。”
都雪崩了,不管殺幾個蠻族人都沒有用。反正打完后,所有人都會死。
穆然極速向前奔馳著,身后跟著兩匹補給的馬。跟著廖其廷,他看到不遠處有另一座凸起的山。
“快,往反方向跑。”
盡管廖其廷有本事,但此刻天災當頭,沒幾個人聽他的。眾人見小山的方向正是雪崩刮來的方向,紛紛沒命的往相反的方向逃。只要跑遠點逃出那片冰雪,他們就能活下來。
“穆兄,聽我的,往山上跑,雪崩不會跑到那里。”
“好。”
穆然卻是全然相信廖其廷,他自十二歲便認識此人,多年來兩人同甘共苦,一塊受過傷,也一塊被北夷人抓住過。最危險的一次,若不是廖其廷出手相助,他肯定早就被北夷人射穿,如方才的斥候一樣只剩一縷頭發。
勒緊韁繩,他調轉馬頭往小山出跑去。兩人的馬雖然比不上王克,但卻比尋常兵卒的要好一些。全力奔跑起來,逆著風,冰雪刮得臉上生疼。雪崩涌來,偶爾有冰雪分開,擦著馬蹄過去。
穆然全力的向前沖著,心中卻想著在家等他的小媳婦。他還不能死,他得跟小媳婦白頭偕老,看著他們的孩子一起長大。
臉上已經失去意識,終于在最兇猛的一波冰雪到來之前,他們爬上了小山山腰。耳邊是刺骨的寒風,冰雪以常人達不到的速度,直接淹沒地上的一切。
肉眼望去大地一片雪白,再遠的幾乎看不到的地方,大越的旗幟高高飄揚。
“現在要怎么辦?”
廖其廷下馬,蹲下摸著腳下的冰雪:“最起碼有三丈厚,踏不過去。陰山貫穿河西走廊,翻過這座山,咱們繞過去。”
“行。”
穆然牽過兩匹負重的馬,拍拍那鼓鼓囊囊的糧食布袋。廖其廷看了滿臉驚奇:“有你的,什么時候裝進去的?”
“你說感覺不太好,我就下意識的先找好糧食。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樣了,都是從云州來的。”
廖其廷搖頭:“怕是兇多吉少,他們不聽,我們也沒辦法。雪這么深,下去不等挖出人,咱們自己先被埋了。”
穆然的傷感并未持續多久,他早已見慣了生死。靜靜的朝向雪崩的方向,默哀片刻后,他牽起馬匹。半山腰著實很冷,可他身上有小媳婦縫的灘羊皮衣。里面更是一層薄棉花襯著,再加上外面棉袍,還能抗住一會。
“廖兄,你先披上這件衣裳。”
廖其廷本想拒絕,但轉眼他卻看到穆然那厚實的皮衣。冰天雪地中,那皮衣看著就很暖和:“有媳婦的人就是不一樣。”
“咱們快些走,等會去廖兄便跟知州大人提親。”
“恩。”
兩人四匹馬,一路向山頂走去。好在山并不高,即便終年積雪,兩人也有法子過去。沒過半日,終于到達山頭,山那邊的景色卻讓人大吃一驚。
“樹林,怪不得他們要將部落安在此處。”
入目一片松樹林,盡管松樹上覆蓋著冰雪,但還是不能阻擋兩人的好心情。樹林里可不少吃的,即便馬上的食物吃光,兩人也餓不死。
站在山頂,望著落日下壯闊的雪山,兩人終于放下心中包袱。
同樣是一片落日,宜悠與巧姐坐在云州府衙的涼亭中,商量著怎么與章氏說。
“我去磨一磨就是,娘最疼我,定不會看著我傷心難過。”
“總不能讓你一人去說,算了,我與你一道說去。”
巧姐其實有些怕,長這么大她還真沒單獨出過院門。剛才答應宜悠是因為一時頭腦發熱,這會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好。自己可以闖一闖,又能給廖其廷一個驚喜,可無奈娘那關著實太難過。
“那多謝你啦。”
宜悠戳戳她的酒窩,兩人一道來到正房:“夫人,其實我今日前來還有一事。”
“哦,要去越京?”
兩人皆是一驚,宜悠想著涼亭邊上那些媽媽,也隨即釋然。整個知州府被章氏搞正一只鐵桶,他們又沒有可以避諱,她自然能聽到。
“這是其一,還有一事與官學有關。”
“你還當真想承認,你去我不管,巧姐不行。”
“娘。”巧姐如麻花般的吊在章氏身上,滿眼里全是哀求:“我先去看望兄長。”
“夫人先聽我說完另外一事,再確定要不要生氣。”
“哦?”
“這事還真是無心插柳,前幾日我命木匠為長生和穆宇最兩張小書桌,沒想到他卻做出另一種格外好的。”
當即宜悠將那書桌描繪一遍:“便是如此,大越官學甚多,而童生入學時身量尚未長成,用太高的書桌,讀書習字多有不便。若是換做此種,便可極大的解決此事。”
章氏無論何時都保留著最基本的冷靜,很快她就想到,這事可以做到很大。若是推廣到整個大越,教化更多人讀書習字,定是好事一件。
“如此,你且將那木匠送過來,我問詢一二。”
見她語調放緩,宜悠也稍稍安心:“另一事,便是我想與巧姐一道入越京,而后跟隨商隊去尋穆大哥和廖監軍。”
這回章氏沒有立刻反對:“你可知此去越京多遠?”
“自然知曉,乘馬車約莫四五日。”
“那你可知北地天氣如何,巧姐自幼沒受過苦,你如今身懷有孕。你們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家里人想想。”
宜悠心有觸動,確實她十分思念穆然。可如今她若是一去,那親近之人定為她日夜擔憂。尤其是李氏,她如今身子骨不好,正在好生調養著。常爺曾與她說過,用這方子最重要的便是身心舒暢。
“夫人且容我再想想。”
巧姐卻著急起來:“宜悠你怎么就改了主意,咱們跟著常家商隊,還能出什么事。娘,爹不常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就當我去北地觀賞一番。”
章氏白眼都沒賞她一個,宜悠心中的天平左右搖擺。留在這,她擔心穆然;若是去了那邊,娘必然也要擔憂她。若是能帶娘一道去,那自然就沒什么后顧之憂,可這顯然不現實。
垂下眼瞼她慢慢想著,最終抬起頭時她神色已是異常堅定:“夫人,我必是要。巧姐有一句話說得對,這次乃是跟著常爺商隊,定不會有太大危險。”
“就是。”
巧姐頭點得跟個撥浪鼓似得,一旁的章氏有些心煩,一下壓下閨女。
“我確是決不允許。”
眼見她態度如此堅決,宜悠也沒有再多說。臨出門時,她安慰著巧姐:“我自會說服我娘。”
回到常府后,宜悠直接說明了自己的意思:“娘,我著實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李氏的反應卻比章氏還要激烈:“你去那邊作甚,你不知那邊的人都想來咱們云州。”
常逸之坐在一旁,手里拈著一大塊粘糖,笑呵呵的看著他們娘倆,并不拘幫著哪一邊。
“娘,我跟著五州齋的人去。”
“五州齋最近沒有商隊去那邊,你給我死了這份心。”
宜悠目光轉向常逸之:“常叔,你也曾去過幽云十六州,那邊當真如此?”
“差不多。”
宜悠心直往下掉:“娘,既然當真那般可怕,那我更得去陪著穆大哥。若是只有我一人還好,如今我腹中有孩子,我想讓他在一天天長大的同時,能偶爾看到他爹爹。”
李氏撇嘴:“莫要講你那些歪理,孩子命重要,還是看到他爹爹重要?”
宜悠蔫了,其實最想看到穆然的是她。若是放在前世,她一定不會相信,自己會如此深刻地愛上一個人。一日見不到他,就像過了一輩子那么長。可如今她卻是信了,她確實不能沒有穆然。雖然兩人成親的時日不長,但他已經烙印在了她的內心最深處。
“娘,真的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
李氏堅決的搖頭:“若是你想去,孩子生下來我給你帶著,你自己一個人去,莫要帶著孩子去受苦。”
巴完最后一粒米,宜悠沉默的回了房。打發碧桃去吩咐木匠到知州府報到后,她靜靜的躺在炕上出神。手摸上小腹,那里的凸起還不明顯。
嘟起嘴,將心比心,若是她站在李氏和章氏的立場,也定不希望自己的閨女去犯那份險。所以對于別人的不支持她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她心里舒坦。
翻出穆然的畫像,她終于沉沉睡去。
這一夜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夜,王克好不容易逃出來,清點著生還的兵卒。五百一十八人,他的心都在滴血。不同于裴子昱的雜牌軍,這些兵卒可是他半生的心血。
如今一場雪崩,全都毀了。
讓他更加絕望的是,北夷人竟然多數抗過了這場風雪。而此刻他們重整旗鼓,朝著他殺過來。
“撤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過去他能組建起萬人嫡系,回越京后仍舊可能。騎在馬上朝來時路線奔馳,半夜后他終于甩掉了北夷人。
氣喘吁吁地坐在篝火旁,他打開一封空白折子。此次戰役損傷如此大,他難辭其咎。若是想避開圣怒,必須得盡力隱瞞真相。
“二叔,你還記得那拒馬?”
偏將也姓王,是王克的侄子,叔侄倆平素說話很是隨意:“我也好生奇怪,北夷人怎會有此物。”
“說來此事還與我王家有關,前些年王家勢微,繼續大筆錢財東山再起,便私下與北夷做起了皮草生意。皮草是真,可那買賣中不僅有皮草。”
“什么?”王克有些不敢相信:“當年的傳言是真的?”
“二叔不必自欺欺人,確實沒假。此次失敗雖是因為雪崩,但若朝廷知曉我王家私自傳授北夷攻城器械,那怕是有九個腦袋也沒法砍。”
王克忠君體國,但他更忠于王家。因為他知道,沒有王家就沒有他如今的一切。
“此事必須得瞞過去。”
“當然,北夷人向來行蹤飄忽,其余人怕是也難找到其王廷,不過我們確是要防患于未然。二叔,拒馬不是我們傳出去的,而是廖其廷和穆然。甚至他們二人,已經與北夷人同流合污。”
王克瞬間明白過來:“透露給北夷人消息的,是你!”
“確實是我,我也并非有意,一時酒醉,不知不覺就著了人家的道。”
王克滴血的心找到了突破口:“那可是一萬人,整整一萬的王家嫡系!”
王偏將跪下來:“二叔,比起他們咱們王家更重要。侄子自知罪孽深重,可若是坐實了廖其廷的罪名,咱們王家就能更上一層樓。”
王克也冷靜下來,廖其廷開始那老匹夫的親侄子,出征前也是他極力保舉,才將此人安□□來。雪崩離他最近,如今他定然已經身亡。即便僥幸存活,也沒人證明他的清白。
當即他召集所有幸存的兵卒,滿臉沉重的說出了這一事實。
“王將軍,事情不能這么算了,我們兄弟可全都埋在雪窩子里了!”
群情激奮,王克抹去一把熱淚:“都是我對不住各位兄弟。”
“這怪不得王將軍,若是沒有廖其廷和穆然泄露行蹤,我們也不會追逐北夷人至此,更不會有此災禍。”
順應民意,王克當場早擬奏折。率領殘部到達安全地帶,他連夜派人,星夜兼程的前往越京報信。
這一夜宜悠自躺下起便開始做噩夢,她夢到穆然躺在雪中,渾身都是鮮血,瞪大眼睛伸出手,似乎在期待他們的孩子。
“穆大哥。”
一下坐起來,她心神不寧的翻著賬冊。臨近中午邊上的李氏終于看不下去,拉她到了裝好的糕點鋪子旁。
“明日就要開張,你也用點心。”
宜悠懶洋洋的搖搖頭:“娘,我這模樣怎么去做點心,該教的我已經教了幾個丫鬟。有他們在,用不著咱們多操心。”
“我沒空管這些,你自己來。”
拗不過李氏,宜悠只得自己撲上去。雖然只是個小小的點心鋪子,但事情卻著實很多。一件件的下來,一天天的終于混了過去。
轉眼過了十來天,穆然依舊沒有家書寄來。與此同時,新縣丞和新縣監終于到來,由主簿帶領著在縣衙安置下后,兩人便開始大展拳腳。
宜悠著實不想理會兩人,第一日家宴時她見過常安之,雖然他表現的與常逸之很親近,但眼睛提溜提溜的,還是顯得心術不正。
基本確定此人不可深交后,她便遵照章氏的囑咐,讓云縣所有官員及夫人配合。兩人要賬冊給賬冊,想要了解云縣情況,他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眾人均有經驗,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卻是一清二楚。
“穆夫人,我家大人有請。”
常安之的小廝來到,宜悠無奈的咽下最后一口茶,坐上轎子前往縣衙。
如今她總算明白了章氏話中那忍耐的意思,常安之確實不會動她一根手指頭,甚至他對她很好。可就是太好了,他那熱辣的目光,讓她本能的拒絕。以她的目光,此人怕是連陳德仁都不如。
熟門熟路的走到縣衙正房,那里早已沏好熱茶。宜悠沒喝,而是抹著茶杯蓋。
“穆夫人來了,多番打擾,常某當真過意不去。”
宜悠笑笑:“大人不必如此。”
“穆夫人隨意些便是,嘗嘗我這君山銀針,冬日梅花雪水煮此茶,味道最是香淳。”
宜悠假意嘗了一口:“大人今日喚我前來,可有何事?”
“并無甚大事,近日翻卷宗,剛巧看到云林村沈家。敢問穆夫人,如今是姓李,還是姓沈。”
宜悠臉色冷了下來,卷宗上寫得明明白白,他這般貼到她跟前問,用滿是淫邪的目光看著她,這用意再明顯不過。
“卷宗上已經寫明。”
“哦?可我又瞧見你一有趣之事,沈家竟還出過逃犯。容我直言,朝廷如今正與北夷交戰,逃犯卻是以叛國罪論處。叛國罪,當株連九族。”
“大人這是想誅沈家九族?雖然我已不是沈家人,但卻還是要勸一句,法外容乎人情。大越每年都有逃犯,可沒見哪家真的被誅九族。”
“沒誅殺不代表不能誅殺,宜悠,九族可是論血緣算。”
宜悠心里一咯噔:“大人還是叫我穆夫人的好。”
“都一樣,你我這般親近,叫穆夫人豈不生疏。宜悠,大越并不如前朝嚴苛,穆縣尉如此久不在家,難道你不覺得深閨難耐?”
宜悠站起來,直接甩他一巴掌:“大人這般輕佻,是將我堪稱那什么人?既然無事,那我便告辭。”
常安之捂住臉,剛想生氣,卻看到那雙杏眼中似乎在冒火。美,當真是美。他在越京見過不少美人,還沒一個如面前此人這般,美的生動。她時而嫻雅、時而活潑,容貌間又無可挑剔,舉止不若常家那些經過禮儀禁錮的婦人般循規蹈矩,隨意中帶著一股慵懶。
就是這幅模樣,勾得他夜夜春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他才不會放過。
“沈家之事,若有人提,長生絕對逃不掉。”
常安之指指里面:“只要一個時辰,我定會為你隱瞞此事。”
宜悠摸摸自己的腹部:“如今我還懷有身孕。”
“我不在乎,有了身孕你一樣美。”
“我在乎,我惡心。滾,你想說便去說。我倒要讓京城的人都瞧瞧,常家人是副什么德性!”
宜悠說完直接甩開他的手,推門朝外面走去。她不怕常安之強留,他還做不出那么沒臉的事。退一步講,即便他做得出,她也帶著足夠的人手。
望著她怒氣沖沖的模樣,常安之確是更加癡迷。托著腮想半天,終于他想到了春生。
“不為你,為了你這個弟弟,你也得就范吧。”
握緊拳頭,他躊躇滿志。
這邊宜悠卻是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常府,一來她便鉆進了前院書房。
“常叔。”
“這是怎么了,那邊難為你?”見她來,常逸之忙將手中的紙倒扣起來。
“還是沈福海那事,方才縣丞大人欲要拿它逼我就范。”
常逸之大驚,不過想到在常家時,院中不少丫鬟也被安之收過房,他也就明白過來。宜悠模樣著實太好了,即便他再喜歡蕓娘,也不得不承認,她閨女是青出于藍。
這等容貌,若是沒有足夠的資本去保護,大多會落個紅顏薄命的下場。蕓娘如此,若不是遇到他,以她那油盡燈枯的身子骨,也活不了幾年。如今宜悠雖然嫁得好一些,但以穆然如今的地位,顯然還有些護不住他。
“此事我會聯系京城,廖家不是說過會抹平?”
“恩,我就怕個萬一。我是出嫁女,娘也沒事,但長生卻是很難擺脫。”
宜悠站在桌子邊上,臉上全是憂心。低著頭,她突然看到了常爺倒扣紙上露出的四個字:“逆賊廖其廷、穆然……,常叔,這是怎么回事?”
趁著常逸之驚訝的功夫,她奪過信紙。進官學一段時日,她多認不少字,如今這封信很容易便讀下來。
“怎么會這樣,穆大哥和廖監軍,他們倆不可能私通北夷。”
“是前線送上來的折子,有王家在那,如今折子已經到了圣上那。朝廷中各執一詞,不過現下大軍開拔一個多月,依舊無絲毫捷報,情形對廖將軍很不利。”
宜悠沒空去管朝堂上那些刀光劍影,她只知道,穆大哥被人誣陷是私通北夷的反賊,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宜悠想起這些日來的噩夢,穆然躺在雪地里,滿身是血,瞪大眼睛朝她這邊看著。
“不行,常叔,我得去找他。大軍也快沒糧食了,我跟著你送糧的隊伍一道去。”
常逸之皺眉:“蕓娘怕是不答應。”
“我娘她一定會答應的,若穆大哥真被坐實了,我和孩子的命都保不住。常叔,拜托你,我一定要去。”
常逸之沉吟半晌:“也罷,反正留在這你也要被縣丞騷擾,不如你出去躲一段時日。”
“謝謝常叔,我這便去收拾東西。”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