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年代好生活

54.第054章

六零年代好生活_影書

:yingsx←→:

本文設置了自動防盜,訂閱比例≥50方可正常閱讀。

同在堂屋里的宋家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完全沒法理解為啥糧食都收上來這個事兒,能跟喜寶扯到一塊兒呢?而唯一知道內情的老宋頭,則是依著老樣子蹲角落里抽旱煙,權當沒聽到老妻的話。

就在這時,老大宋衛國那屋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嚎聲,緊接著就看到他家宋強捏著鼻子跑了出來,邊跑邊高聲叫喚:“弟弟被打雷嚇哭了!弟弟還拉屎粑粑了!”

趙紅英一臉嫌棄的往旁邊閃了閃:“你給我躲遠點兒,別熏著喜寶。對了,叫你媽趕緊收拾收拾,該洗的洗,別弄得一屋子腌臜。”又低頭瞅了瞅懷里的喜寶,見她只瞪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眸子也不知道在看些啥,這才放下心來,柔聲安慰著,“喜寶乖,喜寶好,奶奶最疼咱們家小喜寶了,看看你哥,膽子比耗子都小,窩囊廢!”

不耐煩聽里屋的動靜,趙紅英摟著喜寶走到老宋頭跟前,沖著外頭努了努嘴,問:“衛國他爹,咱們生產大隊的糧食都收上來了吧?其他地兒呢?”

老宋頭猛抽了兩口旱煙,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一旁的宋衛國趕緊接了一句:“咱們這兒鐵定沒事,連地里的零碎都被半大小子揀干凈了。我親眼瞅著大表哥給糧倉落了鎖,碗那么大的鎖頭,他還把鑰匙揣懷里帶走了。”

“其他地兒呢?”趙紅英再次問了一聲。

宋衛國不大明白為啥他媽非要追問其他地兒,秋收這陣子所有人都在地里忙活,他一個壯勞力更是哪兒都跑不了,只能像老宋頭那樣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見他媽一臉的嫌棄,他又添了一句,“我記得其他生產隊應該沒咱們這兒熟得快,別怕是還在地里忙活吧?”

要還在地里頭,只要不是倒霉的連下好幾天雨,那還能保住不少。萬一正好攤上壩子曬糧,就這么點時間,怕是搶不回多少,那才是最要命的。真要這樣,保不準連公糧都交不上了。

這些事兒大家其實都想得到,慶幸他們生產隊不曾遭難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疼起來,說到底那可都是救命的糧食啊!

一時間,宋家里外除了雷聲雨聲,就只剩下宋衛國家那小兒子嗷嗷哭叫的聲音。那孩子比喜寶早生了半個月,因為在娘胎里養得不錯,倒也長得挺白胖的,就是模樣不咋地,這都滿月了還沒長出頭發來。趙紅英偶然間瞧了一回,癟了癟嘴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名,叫瘌毛頭。

張秀禾:…………那是你親孫子!!

可惜,瘌毛頭的爹媽都是老實頭,盡管心里頗有怨言,嘴上卻仍道挺好的。小名兒嘛,他們這一帶的習慣就是賤名好養活,聽聽這個名字,多賤呢!再琢磨下喜寶這名字,由此可見趙紅英這個當奶奶的,對親孫子絕對是真愛。

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這么自我安慰了,不然還能咋滴?

宋家四子分別名為衛國、衛黨、衛民、衛軍,除了老四衛軍早幾年當了兵,前頭仨都留在了村里。到現在,衛國家兩子兩女,倆兒子也就是宋強和瘌毛頭,倆閨女分別□□麗、春梅。衛黨家是一兒一女,兒子宋偉,女兒春芳。衛民家就一個喜寶,衛軍還沒成家。

趙紅英一面小聲的哄著喜寶睡覺,一面想著事兒,等喜寶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她才沖著大兒子吩咐:“衛國,等雨停了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其他地兒咋樣了,再問問城里會不會缺糧。”

這場暴雨來得突然,瞅著還不小,怕是附近一帶都要遭殃。偏臨近交公糧的時候,萬一真的遭了災,只怕到時候連公糧都交不上。趙紅英不擔心其他人家,她就心疼嫁到了城里的小閨女。要知道,鄉下地頭交的公糧那都是往城里送的,要是交不上,城里人就算手頭上有糧本有糧票有錢,也未必能吃得上供應糧。

宋衛國答應了一聲,表示記住了。

事實證明,趙紅英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其實,也不是附近一帶糧食晚收了,而是他們生產隊糧食提前成熟、提前收割、提前曬干,自然也就是提前入倉保存了下來。而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又是個能耐人,在幾乎所有人家都是泥墻稻草屋的情況下,唯獨隊里的糧倉是一年兩修,不單地勢最高,還在房前屋后都挖了溝渠,一直挖到了河邊上,哪怕連著下個幾天暴雨,糧倉里的糧食都是干的,半點兒不會受影響。

這場雨,足足下了大半天,到半夜里才停了。趙紅英半夜里起身,聽著外頭沒啥動靜了,還道運氣不壞,摟著喜寶美滋滋的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隊長趙建設立馬召集人手,趕緊將糧食往城里送。夜長夢多啊,橫豎公糧每年都要交,晚幾日交,那倉里的糧食也不會下崽,還不如早交早了事,也好叫他徹底放下心來。

這回,倒不用所有人齊刷刷上陣了,每家每戶都出五人,宋家是老宋頭父子四人加上老二媳婦兒,畢竟只有她不用奶孩子。早早的出發,又因為人多力量大,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公糧交了上去,還得到了上頭的表揚。

宋衛國沒忘記他媽叮囑的事兒,打聽清楚后,晚間回來告訴她,情況比原先猜測的更加嚴重。

卻說附近一帶,盡管糧食是比他們大隊晚熟了些,可其實也沒晚幾天,地里的糧食差不多都收割上來了,正在壩子上曬呢。誰知暴雨說來就來,壩上就留了兩人看著,等其他人急吼吼的從地頭趕過來,說啥都晚了。糧食直接被沖了個一干二凈,留下一幫人在暴雨中抱頭痛哭。

地里頭倒是還剩了點兒,可就那么點兒連交公糧都不夠,管啥用?而且,今年交不上公糧,那就得先欠著,來年接著補!

趙紅英抱著喜寶坐在床沿上,從聽了個開頭就開始皺眉,等宋衛國說完了,她又吩咐:“你明個兒去問問建設,咱們隊里啥時候分糧食?等分完了,你給你妹子送兩袋去。”

他們生產隊是肯定餓不著,頂多就是沒精細糧食吃,單混個肚兒圓還是容易的。可城里就不同了,別看月月都有供應,可要是限糧了,就是凌晨兩點去糧站門口排隊,都未必能買到供應糧。

“好,我明個兒一早就去問。”宋衛國點頭答應了,橫豎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就是他舅家的表哥,平日里也沒少打交道,再說分糧嘛,遲早都要分的,就趙建設那性子,只怕巴不得早點兒分完早點兒了事。

還真別說,事兒就是這樣的。宋衛國第二天在村里轉悠了一圈,回來就告訴趙紅英,等午飯后就開倉分糧。

說起來,糧食也分好幾種,他們生產隊有好些田地在半山腰上,不適合種麥子,只能種一些土豆紅薯之類的粗糧。不過粗糧也有好處,那就是量多,五斤粗糧可以抵一斤細糧。依著工分來算,今年是四個工分換一斤細糧或者五斤粗糧。

話是這么說的,可這年頭填飽肚子尚且不易,誰家愿意要細糧了?恨不得全都換成粗糧。

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一早就統計好了交完公糧后的糧食總量,規定每人都是五份粗糧搭配一份細糧。當然,等分好糧食后,社員私底下再交換,他是不管的。偷偷賣糧食,那叫投機倒把,但以糧易糧卻是完全被允許的。

分糧,永遠是社員最高興的時候。尤其他們今年大豐收,哪怕是工分少的人家,分到糧食也夠一年吃的了。一想到接下來用不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大家伙各個都是喜笑顏開的。

糧食都被曬得干透了,實打實的份量,所以即便份量很重,占的地方倒是不多。各家各戶都不是頭一回分糧食了,或是拿麻布袋子,或是背著細竹簍子,輪到誰家都是顛顛兒的上前核對,就算知曉肯定有自家的,也生怕慢人一步。

他們這兒每人的標準口糧是按照壯勞力、婦女、老人、孩子,各有不同。

宋家上下四個壯勞力四個婦女還有七個娃兒,本來就能分到不少糧食,算上粗糧那就更多了。只可惜不讓全換粗糧,不過想想其他生產隊,就沒啥好抱怨的了。

有趙建設這個趙紅英娘家侄兒在,宋家人才剛到糧倉不久,就被叫上前分糧食了。這明著給他們好處是不行,可給些方便卻是沒問題的。其他社員還在排隊等著呢,他們已經肩挑手抬的往家里運糧食了。

瞅著堆了小半個屋子的糧食,宋家上下都高興得很,尤其是趙紅英,她只是跟著一道兒去分糧食了,家里壯勞力多,并不用她親自上陣運糧食。因此,她早一步回到家,摟著喜寶就這么看著兒子兒媳把糧食擺放齊整。

“這些細糧該是夠了……”趙紅英低頭盤算了一陣子,大概估摸著夠吃了,又想這細糧換粗糧難,粗糧換細糧可不是容易得很嗎?索性也不算了,真要是不夠吃了再跟人換也來得及。

想到這里,她往喜寶臉上親香了好幾口,越瞧越高興,笑得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奶奶的喜寶喲,快快長大。等出了牙,奶奶給做面疙瘩,咱們喜寶頓頓喝稠粥、吃包子餃子。”

宋家眾人有點兒懵,趙紅英聽著沒聲兒了,扭頭一看。好家伙,兒子兒媳都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里,她登時臉子一拉,沒好氣的嚷著:“衛國衛黨衛民,你們仨明年給我好好干,多掙點兒工分,聽見沒!”

噴完兒子她還不歇氣,又將炮口對準了兒媳,“還不趕緊做飯去!杵這兒當門神呢?給老三家的做個糖水蛋,可別給餓斷了奶。”

老三家的,又是老三家的!

張秀禾一陣胸悶氣短,要說之前她還能怪趙紅英利用完了就丟開不管,可這種事兒擱在他們大隊里也不算稀罕。現在的問題是,她和袁弟來都生了,她的是個大胖小子,袁弟來生了個黃毛丫頭!

結果呢?結果呢!

這都叫什么事兒!

許是張秀禾一直傻站著沒動彈,趙紅英危險的瞇了瞇眼睛,剛要說什么,張秀禾猛的回過神來,扭頭就往灶間沖去,轉瞬就沒了蹤影。

其他人見狀,當然是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生怕被受了牽連。唯獨只有袁弟來,遲疑的立在堂屋里,不安的絞著手指,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趙紅英一貫看不上老三媳婦,要不是她家老三太沒用,沒本事長得還寒磣,都二十好幾了還沒討到媳婦兒,她也不會看上袁弟來。

這袁弟來甭管怎么說,模樣還是不賴的,就是身子骨太差,養了都兩年了,還是身無二兩肉。更別提當初相媳婦兒的時候,那可真的是一陣風就能刮跑。此外,老袁家的名聲也不好,男的好吃懶做百無一用,女的更是生來一副受氣媳婦兒樣,說個說比蚊子還小聲,叫人聽著就來氣。

“杵這兒干啥?多吃點兒多喝點兒,可別餓著我的喜寶。”趙紅英皺著眉頭瞪了袁弟來一眼,目光還在她那平坦的胸前停留了一瞬,心下忍不住嘆氣。

這要是喜寶是從老大媳婦肚子里出來的,她還用得著操這份心?咋就偏偏輪到老三媳婦兒呢?要不仔細養著,真怕冷不丁就給斷了奶,叫她的喜寶白白跟著遭了罪。

這日過后,宋衛國背了兩袋子粗糧就往縣里去了。晚間回來時,他告訴趙紅英,妹子家里雖然還沒斷炊,可縣里的糧店的確已經有兩日沒開門了。

城里人吃的是供應糧,每人每月都限量供應的,原本前兩日就該供應這個月的新糧了,可誰知,糧食遲遲沒收上來,縣里的三家糧店齊刷刷關了門,去問了也不知道啥時候會有糧食。偏偏城里人極少有囤糧的習慣,再說就是想囤糧也沒轍兒啊,誰叫每月的供應糧都是堪堪夠吃的。

要是這一回宋衛國不去送糧食,他妹子家里估計都撐不過五日。

“媽你也不用太擔心,聽妹夫說,上頭已經在申請調糧食了。國家不會不管咱們的,人多力量大,從別個地兒調一些過來,總能撐過去的。”宋衛國開口安慰著。

趙紅英也知道這個理。說白了,她也是救急不救窮,這要是叫她養嫁出去的姑娘,那興許還成,可叫她養姑爺一家子……

做啥春秋大夢呢?

整整兩袋子粗糧,勒緊褲腰帶起碼能吃上半個月,這要是半個月后糧食還沒調運過來,估計城里得餓死一大片。不過,那就用不著她操心了,再說誰家還沒幾個親戚呢?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個理,誰家都有幾個親戚。可惜,多半人家有的都是那種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窮親戚。

他們大隊是隸屬于紅旗公社第七生產大隊,因為土地還算肥沃,每年出產的糧食都不少,哪怕交了公糧,分得的糧食也能叫全家上下把日子捱過去。

可今年,不是情況特殊嗎?

整個公社里,除了他們第七生產大隊外,其余的生產隊盡數遭了秧。有些動作慢的,反而還算幸運,起碼地里頭的糧食保住了,等暴雨過去后,仔細的將地頭翻了一遍又一遍,糧食一點點的全部曬干曬透,多少也能留下一些來。倒霉的反而是勤快的大隊,比顆粒無收更慘的就是,所有的糧食盡數被暴雨沖刷走,丁點兒都不曾留下。

這城里還能等調劑供應糧,鄉下地頭咋辦?就算國家不可能不管他們,這幾日咋辦?去年的糧食早就沒了,秋收前都是靠吃野菜喝稀粥勉強混個水飽的,那會兒起碼還能看著地里的收成自我安慰,可現在呢?

借糧!

必須想法子借糧!

于是,唯一大豐收且保住了全部糧食的第七生產大隊,就成了眾人眼中的大肥肉。

一時間,他們這兒人來人往,好多五六年乃至十幾年沒見過面的親戚,就這么急吼吼的過來拜訪了。都不用問來意,傻子都知道是為了借糧。

“不借不借,我們家也沒糧食!”

“這是我們一家子上下一整年的口糧啊,要是借了你們,我們吃啥?吃西北風去啊?不借!”

“你這是借糧?你這是借命!走走,再不走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你說啥?我沒良心?我要是有良心,全家上下都得餓死!“

一幕幕借糧的情形不斷的在他們大隊里上演。

其實,若真的是近親,哪個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親人去死。可借糧這種事情,卻是萬萬不能開口子。一旦起了頭,借了東家,西家也想借,你十斤我八斤,任你有再多的糧食都不夠借的。再有,既是借那啥時候還?總不能等來年秋收吧?真到了那份上,借出口糧的人家還能喘氣?

所謂口糧,本就是用來糊口的。為了全家老小的性命,再自私又怎樣?總比丟命來得強。

不過,宋家這頭卻格外得安靜。

老宋家,其實是兩戶人家。多年以前,老宋頭的老娘沒了后,原本的宋家就從院子中間用一堵泥墻隔開,左邊歸了老宋頭,右邊則住著老宋頭的弟弟宋二拐。

說來也是湊巧,老宋頭和宋二拐是親兄弟,而他們娶的媳婦兒則是一對姐妹花,不過是隔房的堂姐妹。老宋頭的媳婦兒是趙紅英,宋二拐的媳婦兒叫趙紅霞,姐倆打小一道兒長大,因著家里就倆姑娘,加上性子相似,又嫁到了同一家,感情格外得深厚。

瞅著這兩日外頭的鬧騰,趙紅霞干脆利索的關了門戶,旁人家愛咋咋地,反正她是不伺候的。

趙紅英更能耐,她只自顧自的過日子,全然不怕有人上門借糧。對了,上一個膽敢來借糧的人,被她一手搟面棍一手殺豬刀,生生的追出去十里地,最后嚇得摔到了苞谷地里,屁滾尿流的落荒而逃了。

正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趙家這對姐妹有多彪悍,所以宋家才格外得安靜。這要是拼著挨頓打就能借到糧,咬咬牙也忍了,可事實卻是挨了也是白挨,那誰還會去觸霉頭呢?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趙家姐妹那般豁得出去,譬如老袁家。

第七生產大隊里,最出名的是趙家,因為大隊長就是他們家的。其次是娶了倆趙家女的宋家,再然后就是老袁家了。

比起以不好惹出名的趙、宋兩家,老袁家出名的理由有點兒丟人。

面、慫、窩里橫……總之就沒一個好詞兒。不過,擱這會兒,老袁家卻仿佛一下子變得炙手可熱了,一個兩個的都眼巴巴的上門套近乎說好話,再不濟也就是嗷嗷哭叫兩聲,了不起再往地上一趟,只要舍得丟開臉面,總能借到糧食的。

短短兩日時間,隊里其他人家為了保住自家的口糧,那是煞費苦心,好些都忍不住動了粗。獨獨老袁家,愣是因為舍不下顏面,把一年的口糧借了個七七八八。

沒法子呀,不借不成啊,到底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啊!

在見到親媽時,袁弟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上次秋收時瞧著還行,頂多也就是看著疲憊得很,精氣神還是不錯的,可秋收都結束了,也尋不出什么活兒了,怎么瞧著還不如之前呢?

袁弟來被唬住了,一臉驚嚇的看著她媽,結結巴巴的開口:“媽、媽你咋了?”

原本,老宋家是不歡迎外人來的,畢竟眼下情況特殊。不過老袁家跟他們是一個生產隊的,就算壯勞力少了點兒,可分得的糧食應該也是夠吃的。既然不是來借糧的,趙紅英覺得自己還是很好說話的,見就見唄。

于是,袁弟來見到了她親媽,順便被嚇了個半死。

“弟來啊!”她親媽未語先落淚,伸著那雙形如雞爪的手抓住了袁弟來的胳膊,聲淚俱下的說,“媽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過不下去了。這回你一定要幫幫媽,求你了!”

“咋了?到底咋了?”袁弟來還是很心疼她親媽的,趕忙連聲發問,就怕家里發生了什么慘事兒。

是挺慘的,說是慘絕人寰都不為過。

一家子一整年的口糧都被借走了,你說慘不慘?當然,也不是一丁點兒全無,可剩下的那一點,最多也就撐個一兩月的,還不知道明個兒會不會再有人來借糧。

問出了緣由后,袁弟來傻眼了。

口糧都被借走了,那日子該怎么過?偏她親媽已經哭了個死去活,弄得她想責怪都沒了底氣,生怕親媽一時想不開做了糊涂事兒。再說了,這會上門借糧的肯定是親戚,攤她頭上她也不知道該咋拒絕。

“弟來,你就幫幫家里吧,我餓死了不打緊,可你弟弟你侄兒還沒吃呢。”見女兒還在發呆,她索性挑明了話頭,“跟你婆婆借點兒糧食啊,等其他人還咱家了,我立馬還給她。”

袁弟來一臉的慘白,僵硬著身子搖了搖頭。

“啥意思?你不肯借?你咋就那么狠心,看著你弟弟你侄兒被活生生的餓死啊!”

不忍心又能咋樣,袁弟來哆嗦著嘴唇,好半天才擠出兩句話:“婆婆不會答應的……她會打死我的……”

這都進門兩年多了,她就是再傻那也看透她婆婆了。借糧這檔子事兒,擱在旁人身上,興許是要糧沒有要命一條,可換成她婆婆趙紅英,那絕對是借糧沒門,你還得把小命搭上。

“你問都沒問!”

面對親媽的含淚控訴,袁弟來一個沒忍住,嚎啕大哭起來:“她不會借糧的,不會的!”跟趙紅英借糧有啥后果?你一張嘴,她就能抬手甩你一個大耳括子,要是再糾纏下去,她能直接操刀子上陣。還問啥?有啥好問的!

“媽,我不敢啊,不敢問她……對不起,對不起!”袁弟來哭得難以自抑,可她是真的沒辦法,就算不提借糧,她也不敢跟趙紅英說話。

最終,她只能掛著眼淚送走了親媽。回到屋里,伏在床上卻越想越傷心,越想越悲切。哪有當閨女的享福,親媽親弟親侄兒卻連口飯都吃不上,咋會有這種事兒呢?

等張秀禾依著吩咐端著糖水雞蛋過來時,就看到袁弟來哭得氣噎喉堵,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她懵了一下,可還是盡職盡責的提醒要趁早喝了糖水雞蛋。好在袁弟來傷心歸傷心,本質卻還是個膽小怯弱的小女人,聽到這話后,只拿手背抹了抹眼淚,顫顫巍巍的伸手接過大海碗,含著眼淚喝了起來。

香噴噴的雞蛋里摻著甜津津的糖水,就這么順著食道滑到了她的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可一想到娘家人這會兒還在挨餓,袁弟來只覺得嘴里的糖水雞蛋就瞬間失去了好滋味,她的眼淚更是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滴滴答答的往碗里落。偏她生得格外秀氣,哭得又是一副梨花帶雨、肝腸寸斷的模樣,更兼就這般了,她還是沒有任何抗拒,只堅強又艱難的邊落淚邊往下咽。

沒有甘甜,唯有苦澀。

張秀禾看得那叫一個目瞪口呆,要不是這碗糖水雞蛋是她親手煮好了并端過來的,還真以為袁弟來這是在喝耗子藥呢,瞧這可憐樣兒……

——你不喝倒是給我喝啊!!

別說他們隊上了,就是整個公社里,有自行車的也沒幾個。這年頭,自行車那絕對是大件,先不說價格,單是想要弄到一張自行車票,就費老鼻子勁兒了。

趙建設的自行車是一輛大紅旗,紅旗牌重型自行車,既穩當又能負重。為了能買到一輛,他攢了好幾年的錢,還四處找人幫忙找自行車票,數不清托了多少人情,總算在今年年初入了手。對這個大家伙,趙建設只差沒當祖宗伺候了,每騎一回都要拿毛巾里里外外都擦一遍,誰來借都不答應,也就他姑趙紅英了,這個真沒法拒絕,因為他爹會揍他。

不光要借車,還得出人出力把他姑送到縣城里,再給捎回來,每月一趟,都快成習慣了。

好在有自行車就是方便,到縣城時,也就八點剛過,倆人就到了郵局,掏出匯款單提錢。

自打兩年前宋衛軍入伍后,每個月都會往家里寄錢。久而久之,不止負責接送的趙建設習慣了,連郵局的工作人員都跟他們混熟了。等收了匯款單,兌好錢后,那人還特地提醒了一句:“這回是三十二塊五,你點點。”

之前,趙紅英和趙建設只顧著拿單子,都沒細看,得了提醒才發現匯款單上不是原先的二十七塊五,而是三十二塊五。

“衛軍升職了?”趙建設先反應了過來。這工資也好,津貼也罷,全都是嚴格按照國家標準來發放的,該幾級就是幾級,全國各地所有單位都是一個樣兒的。

整整多了五塊錢啊,這是漲了一級工資,也代表宋衛軍升職了。

趙紅英喜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兒,仔細把錢點好拿手帕包好,揣到懷里收了起來。

從郵局出來后,趙建設帶上他姑就直接往百貨大樓去了。

百貨大樓離郵局很近,就在同一條街,因此他們很快就到了百貨大樓,熟門熟路的走上二樓,在靠西面的賣布柜臺上找到了正在忙活的宋菊花。

“媽!”宋菊花一看到親媽,立馬笑著叫了一聲,還是趙紅英讓她趕緊做事,有話等下說。

宋菊花應了一聲,收了跟前顧客的布票和錢,開始扯布。

作為縣城里唯一的一個百貨大樓,從外頭看倒是挺好的,可其實里頭賣的東西并不多。像宋菊花所在的賣布柜臺,看著是有三個大臺面,可卻是包括了布匹、被面、衣褲等等,種類花色都非常少。然而即使這樣,想買東西除了要有錢外,還得有布票。

這會兒柜臺前就一個顧客,是個跟趙紅英年紀差不多的老太太,交了布票和錢后,眼巴巴的等著,直到宋菊花利索的扯了一小段布,折疊好交給她。

可憐巴巴的一小段布,卻不是宋菊花弄錯了,而是那老太太拿來的布票上頭,寫的就是伍市寸,上頭還印著“為人民服務”。

哪怕不是頭一回看到這種情形了,趙紅英還是沒忍住在心里暗道,就這么點兒布頭能干啥,買回家包餃子嗎?

這時,宋菊花記好了賬,抬頭笑看著她媽:“這個月的肉票我還沒用,我小姑子前個兒還給了我兩張糖票,算著媽你也該來找我了,這兩天一直揣兜里呢。對了,要布嗎?”

買布的老太太臨走前羨慕的看了趙紅英一眼,雖然是鄉下人的打扮,可架不住人家有個好閨女呢。

趙紅英似乎也感覺到了,挺了挺胸:“都要。你哥漲了津貼,以后就是每個月三十二塊五了。”

“四哥打小就最能耐。”宋菊花邊說邊掏口袋,把肉票和糖票都給了趙紅英,又彎腰從柜臺底下翻出了一包東西來,“這是‘處理布’,還有一件‘處理男用汗衫’。”

宋菊花沖著她媽眨了眨眼睛,這所謂的處理貨其實很多都稱不上是殘次品,譬如說那件處理的男用汗衫,僅僅是外包裝有所破損,里頭則是完好的。這種汗衫是需要專門的汗衫背心票的,不過處理品就不同了,不要票,價錢還便宜。

有這么個賣布的閨女,趙紅英壓根就不用擔心沒衣裳穿。可因為節儉慣了,她平常還是不太舍得花錢,能省則省嘛。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她有喜寶了。

趙紅英一面從懷里掏出手帕,一面不忘叮囑女兒:“你幫我攢點兒棉花票,越多越好。”

“成,是要給強子做新棉襖吧?”提起娘家大侄兒,宋菊花還怪想他的。她兩年前才結婚的,之前在娘家時,常幫大嫂二嫂帶孩子,跟強子感情最好,畢竟相處時間長,再說強子還是老宋家的長孫。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