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年代好生活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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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耐煩聽里屋的動靜,趙紅英摟著喜寶走到老宋頭跟前,沖著外頭努了努嘴,問:“衛國他爹,咱們生產大隊的糧食都收上來了吧?其他地兒呢?”
老宋頭猛抽了兩口旱煙,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一旁的宋衛國趕緊接了一句:“咱們這兒鐵定沒事,連地里的零碎都被半大小子揀干凈了。我親眼瞅著大表哥給糧倉落了鎖,碗那么大的鎖頭,他還把鑰匙揣懷里帶走了。”
“其他地兒呢?”趙紅英再次問了一聲。
宋衛國不大明白為啥他媽非要追問其他地兒,秋收這陣子所有人都在地里忙活,他一個壯勞力更是哪兒都跑不了,只能像老宋頭那樣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見他媽一臉的嫌棄,他又添了一句,“我記得其他生產隊應該沒咱們這兒熟得快,別怕是還在地里忙活吧?”
要還在地里頭,只要不是倒霉的連下好幾天雨,那還能保住不少。萬一正好攤上壩子曬糧,就這么點時間,怕是搶不回多少,那才是最要命的。真要這樣,保不準連公糧都交不上了。
這些事兒大家其實都想得到,慶幸他們生產隊不曾遭難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疼起來,說到底那可都是救命的糧食啊!
一時間,宋家里外除了雷聲雨聲,就只剩下宋衛國家那小兒子嗷嗷哭叫的聲音。那孩子比喜寶早生了半個月,因為在娘胎里養得不錯,倒也長得挺白胖的,就是模樣不咋地,這都滿月了還沒長出頭發來。趙紅英偶然間瞧了一回,癟了癟嘴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名,叫瘌毛頭。
張秀禾:…………那是你親孫子!!
可惜,瘌毛頭的爹媽都是老實頭,盡管心里頗有怨言,嘴上卻仍道挺好的。小名兒嘛,他們這一帶的習慣就是賤名好養活,聽聽這個名字,多賤呢!再琢磨下喜寶這名字,由此可見趙紅英這個當奶奶的,對親孫子絕對是真愛。
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這么自我安慰了,不然還能咋滴?
宋家四子分別名為衛國、衛黨、衛民、衛軍,除了老四衛軍早幾年當了兵,前頭仨都留在了村里。到現在,衛國家兩子兩女,倆兒子也就是宋強和瘌毛頭,倆閨女分別□□麗、春梅。衛黨家是一兒一女,兒子宋偉,女兒春芳。衛民家就一個喜寶,衛軍還沒成家。
趙紅英一面小聲的哄著喜寶睡覺,一面想著事兒,等喜寶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她才沖著大兒子吩咐:“衛國,等雨停了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其他地兒咋樣了,再問問城里會不會缺糧。”
這場暴雨來得突然,瞅著還不小,怕是附近一帶都要遭殃。偏臨近交公糧的時候,萬一真的遭了災,只怕到時候連公糧都交不上。趙紅英不擔心其他人家,她就心疼嫁到了城里的小閨女。要知道,鄉下地頭交的公糧那都是往城里送的,要是交不上,城里人就算手頭上有糧本有糧票有錢,也未必能吃得上供應糧。
宋衛國答應了一聲,表示記住了。
事實證明,趙紅英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其實,也不是附近一帶糧食晚收了,而是他們生產隊糧食提前成熟、提前收割、提前曬干,自然也就是提前入倉保存了下來。而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又是個能耐人,在幾乎所有人家都是泥墻稻草屋的情況下,唯獨隊里的糧倉是一年兩修,不單地勢最高,還在房前屋后都挖了溝渠,一直挖到了河邊上,哪怕連著下個幾天暴雨,糧倉里的糧食都是干的,半點兒不會受影響。
這場雨,足足下了大半天,到半夜里才停了。趙紅英半夜里起身,聽著外頭沒啥動靜了,還道運氣不壞,摟著喜寶美滋滋的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隊長趙建設立馬召集人手,趕緊將糧食往城里送。夜長夢多啊,橫豎公糧每年都要交,晚幾日交,那倉里的糧食也不會下崽,還不如早交早了事,也好叫他徹底放下心來。
這回,倒不用所有人齊刷刷上陣了,每家每戶都出五人,宋家是老宋頭父子四人加上老二媳婦兒,畢竟只有她不用奶孩子。早早的出發,又因為人多力量大,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公糧交了上去,還得到了上頭的表揚。
宋衛國沒忘記他媽叮囑的事兒,打聽清楚后,晚間回來告訴她,情況比原先猜測的更加嚴重。
卻說附近一帶,盡管糧食是比他們大隊晚熟了些,可其實也沒晚幾天,地里的糧食差不多都收割上來了,正在壩子上曬呢。誰知暴雨說來就來,壩上就留了兩人看著,等其他人急吼吼的從地頭趕過來,說啥都晚了。糧食直接被沖了個一干二凈,留下一幫人在暴雨中抱頭痛哭。
地里頭倒是還剩了點兒,可就那么點兒連交公糧都不夠,管啥用?而且,今年交不上公糧,那就得先欠著,來年接著補!
趙紅英抱著喜寶坐在床沿上,從聽了個開頭就開始皺眉,等宋衛國說完了,她又吩咐:“你明個兒去問問建設,咱們隊里啥時候分糧食?等分完了,你給你妹子送兩袋去。”
他們生產隊是肯定餓不著,頂多就是沒精細糧食吃,單混個肚兒圓還是容易的。可城里就不同了,別看月月都有供應,可要是限糧了,就是凌晨兩點去糧站門口排隊,都未必能買到供應糧。
“好,我明個兒一早就去問。”宋衛國點頭答應了,橫豎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就是他舅家的表哥,平日里也沒少打交道,再說分糧嘛,遲早都要分的,就趙建設那性子,只怕巴不得早點兒分完早點兒了事。
還真別說,事兒就是這樣的。宋衛國第二天在村里轉悠了一圈,回來就告訴趙紅英,等午飯后就開倉分糧。
說起來,糧食也分好幾種,他們生產隊有好些田地在半山腰上,不適合種麥子,只能種一些土豆紅薯之類的粗糧。不過粗糧也有好處,那就是量多,五斤粗糧可以抵一斤細糧。依著工分來算,今年是四個工分換一斤細糧或者五斤粗糧。
話是這么說的,可這年頭填飽肚子尚且不易,誰家愿意要細糧了?恨不得全都換成粗糧。
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一早就統計好了交完公糧后的糧食總量,規定每人都是五份粗糧搭配一份細糧。當然,等分好糧食后,社員私底下再交換,他是不管的。偷偷賣糧食,那叫投機倒把,但以糧易糧卻是完全被允許的。
分糧,永遠是社員最高興的時候。尤其他們今年大豐收,哪怕是工分少的人家,分到糧食也夠一年吃的了。一想到接下來用不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大家伙各個都是喜笑顏開的。
糧食都被曬得干透了,實打實的份量,所以即便份量很重,占的地方倒是不多。各家各戶都不是頭一回分糧食了,或是拿麻布袋子,或是背著細竹簍子,輪到誰家都是顛顛兒的上前核對,就算知曉肯定有自家的,也生怕慢人一步。
他們這兒每人的標準口糧是按照壯勞力、婦女、老人、孩子,各有不同。
宋家上下四個壯勞力四個婦女還有七個娃兒,本來就能分到不少糧食,算上粗糧那就更多了。只可惜不讓全換粗糧,不過想想其他生產隊,就沒啥好抱怨的了。
有趙建設這個趙紅英娘家侄兒在,宋家人才剛到糧倉不久,就被叫上前分糧食了。這明著給他們好處是不行,可給些方便卻是沒問題的。其他社員還在排隊等著呢,他們已經肩挑手抬的往家里運糧食了。
瞅著堆了小半個屋子的糧食,宋家上下都高興得很,尤其是趙紅英,她只是跟著一道兒去分糧食了,家里壯勞力多,并不用她親自上陣運糧食。因此,她早一步回到家,摟著喜寶就這么看著兒子兒媳把糧食擺放齊整。
“這些細糧該是夠了……”趙紅英低頭盤算了一陣子,大概估摸著夠吃了,又想這細糧換粗糧難,粗糧換細糧可不是容易得很嗎?索性也不算了,真要是不夠吃了再跟人換也來得及。
想到這里,她往喜寶臉上親香了好幾口,越瞧越高興,笑得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奶奶的喜寶喲,快快長大。等出了牙,奶奶給做面疙瘩,咱們喜寶頓頓喝稠粥、吃包子餃子。”
宋家眾人有點兒懵,趙紅英聽著沒聲兒了,扭頭一看。好家伙,兒子兒媳都跟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里,她登時臉子一拉,沒好氣的嚷著:“衛國衛黨衛民,你們仨明年給我好好干,多掙點兒工分,聽見沒!”
噴完兒子她還不歇氣,又將炮口對準了兒媳,“還不趕緊做飯去!杵這兒當門神呢?給老三家的做個糖水蛋,可別給餓斷了奶。”
本來,只要袁弟來稍微有點腦子,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可偏生她蠢到連掩飾都不會,去給喜寶喂奶時,連眼淚都沒擦干,看得趙紅英心里直冒火。
如今這年景,吃飽喝足都叫奢侈,像袁弟來這種天天吃細糧雞蛋紅糖的,只怕整個紅旗公社都尋不出第二個來。換個人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整天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樣兒,咋個意思?
趙紅英既想破口大罵,又怕把人嚇得斷了奶,正糾結著呢,隔壁趙紅霞過來串門子,看她一臉的殺氣,忙問:“咋了?有人來跟你借糧啊?”
“來啊!看我不打斷他的腿!”趙紅英擺手叫袁弟來一邊待著去,順口回了一句,“你家呢?有人借糧不?”
“沒,白瞎了我特地把菜刀磨得蹭光瓦亮的。”趙紅霞一臉的可惜,全然沒注意到剛走出兩步的袁弟來被她們姐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只自顧自樂呵呵的說,“你知道不?咱們隊上這兩天老熱鬧了!”
是挺熱鬧的,別看老宋家這頭安靜得很,可隊上其他人家那是真的一天到晚都沒個消停,每家每戶都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的。這么說吧,甭管是上門借糧的還是不愿出借的,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既拼演技又拼臉皮,簡直就是拿生命在唱大戲。
為了照顧喜寶,趙紅英自打秋收后就再沒出過門,這會兒一聽,倒也覺得挺有意思的,趕緊催她接著往下說。
“前頭二禿子那老舅媽來借糧,他家婆媳仨都上了,把人撓了個滿臉開花。要我說,該!前頭得有十好幾年沒碰面吧?這會兒倒是蹦出來擺長輩的譜了,早干啥去了?傻子才會為了舅舅一家子餓死自家人!”
“咱們那七叔公也是命不好,一把年紀了還叫人給賴上。他孫媳婦兒娘家真不像話,把自家孩子往人家院子里一丟就跑了,還說啥反正回去也是等死,就看他們家良心了。”
為了掙條活路,所有人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偏糧食有限,救了別人,自家人就得餓死。只要想通了這一點,要做到鐵石心腸其實一點兒也不難。
“對了,還有那老袁家!”
“一幫子窩囊廢,看有人上門借糧,老袁家的爺們都溜出去了,躲得老遠,喊都喊不回。剩下老婆子和倆兒媳能頂啥用?一家兩家的都上門借糧,只要有一個頂不住,糧食就保不下。我聽人說,他們家已經沒糧了,少說也借了二十家!”
聽到這里,趙紅英就忍不住呵呵了,這下她可算是明白袁弟來為啥會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不是沒吃好喝好,也不是叫人擠兌了,而是娘家沒糧了。
一個沒忍住,趙紅英就把這事兒說了出來,順便她也想討個主意。
“這還不容易!”趙紅霞立馬脫口而出。
“有啥好法子?趕緊說說!”一聽有門,趙紅英一疊聲催促著,還不忘調整懷里的襁褓,好叫喜寶睡得舒服些。
趙紅霞擺擺手:“不就是怕她斷奶嗎?了不起叫你家老大媳婦喂,誰還一定得吃親媽的奶了?慣得她!”
可不是嘛,吃誰的奶不是吃?趙紅英恍然大悟,怪只怪她先前急上頭了,竟然沒拐過這個彎兒來!
想通后,當天吃晚飯時,她就爆發了。
也怪袁弟來太能作,一碗香噴噴細掛面都擺在她面前了,她不光不吃,還一個勁兒的掉眼淚。見狀,趙紅英直接點了張秀禾的名兒:“老大家的,以后好吃的都給你,你來喂喜寶,干不干?”
“干!!”
張秀禾好懸沒直接跳起來,那頭點得就跟雞啄米一樣,面上更是一臉的喜色,并且不等趙紅英再開口,就一把搶過了細掛面,心下暗道,前頭秋收那么累,咋就沒讓袁弟來累斷奶呢?白瞎了那么多精細糧食。
生怕趙紅英反悔,張秀禾搶到了面條后,立馬拍著她那圓潤厚實的胸脯,大聲保證:“往后我先緊著喜寶喂,臭小子吃啥都行。”
饒是趙紅英已經煩透了袁弟來,看到老大媳婦這般迅猛的舉動,還是被噎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點了點頭:“那你趕緊吃,吃飽了喂奶去。”看了一眼袁弟來,“老三家的,以后喂奶沒你的事兒了,月子也不用坐了,干你的活兒去。”
頓了頓,又問張秀禾,“你自個兒做吃的能行不?要不叫老三家的幫你?”
張秀禾這會兒已經往嘴里塞了兩筷子面條了,聽了這話立馬擺手:“不用,哪就那么金貴了,我自個兒能行。”自個兒做自個兒吃多好,煮面都能多下兩根,再說就那點兒活,值當啥呢。
幾句話工夫,喜寶的口糧就變了——袁弟來卸任,張秀禾上任。
當然,就算掛面被搶了,袁弟來依然不會挨餓,畢竟紅薯稀飯和紅薯餅還是管夠的。
可吃飽并不等于吃好。粗糧拉嗓子,尤其是紅薯餅,干巴巴的沒啥味道,咬一口后得喝一大口稀飯才能勉強咽下去。不過,就如今這年景,家家戶戶都這么吃,他家好賴管飽,也就沒啥好抱怨的了,畢竟就連趙紅英吃的也是這些。可袁弟來卻委屈極了,呆呆的看著跟前的飯桌,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勉強捱過了晚飯時間,袁弟來直到回了房還沒止住眼淚,等她男人進屋順手關了門,她才悲悲戚戚的問:“衛民,你說媽這是咋了?”
宋衛民瞥了她一眼,甕聲甕氣的答著:“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還能把媽看穿了,我有那能耐?”
這話還真沒說錯,宋家兄妹五人里頭,論蠢笨老三宋衛民絕對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
袁弟來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覺得愈發悲涼了。先前,她以為趙紅英對她好,是因為想叫她養好身子再懷一個。經過了晚飯那事兒,她算是徹底歇了這個想法,可她怎么也想不通,老太太咋就對喜寶那么好呢?
“不就是個賠錢貨嗎?對她再好,不一樣是替別人家養的?折騰啥啊?”怎么想也想不通,袁弟來索性不睡了,坐在床沿上委屈得直抹眼淚。
見狀,宋衛民很是無奈的再度開口:“咋又哭上了?好就好唄,媽以前對菊花也很好啊!”
宋菊花就是趙紅英的小閨女,長得好看嘴巴還甜,打小就特別招人喜歡。旁的不說,這宋衛民打小就沒穿過一件新衣裳,可菊花卻正好相反,她就從沒穿過人家的舊衣裳。
脫了褂子躺在床上,宋衛民見他媳婦還在那兒哭,終于不耐煩了:“前兩天媽不是還讓大哥給菊花送了兩袋子口糧嗎?擱別人提一句借糧,腿都能給打折了,菊花呢?一句話沒說,糧食就給送上門了。”
宋衛民覺得,他媽才不重男輕女呢,反正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沒被重視過一天!
袁弟來更懵了,打小養成的三觀遭受了嚴重的沖擊,可到最后她也沒能想通,只能哭著睡了。
打從這天起,袁弟來就跟精細糧食永別了,偏她身子骨弱,之前有好吃好喝的供著,奶水倒還算勉強夠,一旦換了粗糧,沒兩日就斷了奶,直接絕了她想把喜寶哄回來的想法。更叫她心寒的是,換了口糧的喜寶竟然沒有半點兒不適,美滋滋的喝著張秀禾的奶,隔幾天一看,居然還胖了一圈。
趙紅英很滿意,張秀禾也很高興,她天天給自個兒開小灶,除了一天一碗糖水雞蛋外,還能吃上細面條和小米粥,想吃多少都成,吃完了把嘴一抹順便把碗筷給涮了,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有回叫趙紅英瞧見了,也只是笑瞇瞇的瞅著她,叫她多吃點,又問紅糖還剩多少,聽說不多了,趕緊把大兒子喚到跟前。
“改明個兒你再往城里跑一趟,叫菊花想法子多弄些紅糖。對了,我記得菊花她小姑子是老師吧?正好,喜寶還沒起大名,叫幫著想個好的。記著,別叫花啊春啊的,土得掉渣,要那種一聽就很有文化的。”
說到名字時,趙紅英一臉的嫌棄,全然忘了她另仨孫女分別叫做春麗、春梅、春芳,而她親閨女就叫菊花。
好在她本人沒這感覺,宋衛國一時間也沒聽出來,想著這兩天剛好得空,他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門了,等下午回來后,塞給趙紅英一個油紙包和一張小紙片。
油紙包里裝的是紅糖,份量雖然不多,可這玩意兒本就稀罕,能弄到就算不錯了。趙紅英接過油紙包就順手塞給了張秀禾,橫豎家里現在就她一人喝紅糖水。
張秀禾顛顛兒的接了過來,心里盤算著回頭還能叫強子喝兩口紅糖水。雞蛋她是不敢分,就怕叫那心黑的撞見了同媽告狀。
至于那小紙片……
趙紅英瞅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張秀禾好奇的湊近一看:“寫的啥啊?”
宋言蹊。
這是宋菊花她小姑子給喜寶起的名兒,說是出自《史記》,原句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為品行高潔者自會受人敬重。
然而,面對親媽和媳婦疑問的眼神,宋衛國撓撓腦門:“說是叫宋言蹊,啥意思我給忘了。”
那你可真能耐!
看懂了親媽眼里的意思,宋衛國趕緊縮著腦袋跑了,一出門就看到強子在院子里瞎蹦跶,順手給了他一記腦瓜崩兒:“吵啥呢?出去玩!”
轉念一想,喜寶都有大名了,瘌毛頭比喜寶還大了半個月,也是時候起個像樣的名字了。叫啥好呢?有了,大兒子叫宋強,小兒子就叫宋剛好了。
強子、剛子,一聽就知道是親哥倆!
同在堂屋里的宋家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完全沒法理解為啥糧食都收上來這個事兒,能跟喜寶扯到一塊兒呢?而唯一知道內情的老宋頭,則是依著老樣子蹲角落里抽旱煙,權當沒聽到老妻的話。
就在這時,老大宋衛國那屋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嚎聲,緊接著就看到他家宋強捏著鼻子跑了出來,邊跑邊高聲叫喚:“弟弟被打雷嚇哭了!弟弟還拉屎粑粑了!”
趙紅英一臉嫌棄的往旁邊閃了閃:“你給我躲遠點兒,別熏著喜寶。對了,叫你媽趕緊收拾收拾,該洗的洗,別弄得一屋子腌臜。”又低頭瞅了瞅懷里的喜寶,見她只瞪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眸子也不知道在看些啥,這才放下心來,柔聲安慰著,“喜寶乖,喜寶好,奶奶最疼咱們家小喜寶了,看看你哥,膽子比耗子都小,窩囊廢!”
不耐煩聽里屋的動靜,趙紅英摟著喜寶走到老宋頭跟前,沖著外頭努了努嘴,問:“衛國他爹,咱們生產大隊的糧食都收上來了吧?其他地兒呢?”
老宋頭猛抽了兩口旱煙,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一旁的宋衛國趕緊接了一句:“咱們這兒鐵定沒事,連地里的零碎都被半大小子揀干凈了。我親眼瞅著大表哥給糧倉落了鎖,碗那么大的鎖頭,他還把鑰匙揣懷里帶走了。”
“其他地兒呢?”趙紅英再次問了一聲。
宋衛國不大明白為啥他媽非要追問其他地兒,秋收這陣子所有人都在地里忙活,他一個壯勞力更是哪兒都跑不了,只能像老宋頭那樣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見他媽一臉的嫌棄,他又添了一句,“我記得其他生產隊應該沒咱們這兒熟得快,別怕是還在地里忙活吧?”
要還在地里頭,只要不是倒霉的連下好幾天雨,那還能保住不少。萬一正好攤上壩子曬糧,就這么點時間,怕是搶不回多少,那才是最要命的。真要這樣,保不準連公糧都交不上了。
這些事兒大家其實都想得到,慶幸他們生產隊不曾遭難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疼起來,說到底那可都是救命的糧食啊!
一時間,宋家里外除了雷聲雨聲,就只剩下宋衛國家那小兒子嗷嗷哭叫的聲音。那孩子比喜寶早生了半個月,因為在娘胎里養得不錯,倒也長得挺白胖的,就是模樣不咋地,這都滿月了還沒長出頭發來。趙紅英偶然間瞧了一回,癟了癟嘴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名,叫瘌毛頭。
張秀禾:…………那是你親孫子!!
可惜,瘌毛頭的爹媽都是老實頭,盡管心里頗有怨言,嘴上卻仍道挺好的。小名兒嘛,他們這一帶的習慣就是賤名好養活,聽聽這個名字,多賤呢!再琢磨下喜寶這名字,由此可見趙紅英這個當奶奶的,對親孫子絕對是真愛。
事到如今,他們也只能這么自我安慰了,不然還能咋滴?
宋家四子分別名為衛國、衛黨、衛民、衛軍,除了老四衛軍早幾年當了兵,前頭仨都留在了村里。到現在,衛國家兩子兩女,倆兒子也就是宋強和瘌毛頭,倆閨女分別□□麗、春梅。衛黨家是一兒一女,兒子宋偉,女兒春芳。衛民家就一個喜寶,衛軍還沒成家。
趙紅英一面小聲的哄著喜寶睡覺,一面想著事兒,等喜寶閉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了,她才沖著大兒子吩咐:“衛國,等雨停了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其他地兒咋樣了,再問問城里會不會缺糧。”
這場暴雨來得突然,瞅著還不小,怕是附近一帶都要遭殃。偏臨近交公糧的時候,萬一真的遭了災,只怕到時候連公糧都交不上。趙紅英不擔心其他人家,她就心疼嫁到了城里的小閨女。要知道,鄉下地頭交的公糧那都是往城里送的,要是交不上,城里人就算手頭上有糧本有糧票有錢,也未必能吃得上供應糧。
宋衛國答應了一聲,表示記住了。
事實證明,趙紅英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其實,也不是附近一帶糧食晚收了,而是他們生產隊糧食提前成熟、提前收割、提前曬干,自然也就是提前入倉保存了下來。而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又是個能耐人,在幾乎所有人家都是泥墻稻草屋的情況下,唯獨隊里的糧倉是一年兩修,不單地勢最高,還在房前屋后都挖了溝渠,一直挖到了河邊上,哪怕連著下個幾天暴雨,糧倉里的糧食都是干的,半點兒不會受影響。
這場雨,足足下了大半天,到半夜里才停了。趙紅英半夜里起身,聽著外頭沒啥動靜了,還道運氣不壞,摟著喜寶美滋滋的睡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大隊長趙建設立馬召集人手,趕緊將糧食往城里送。夜長夢多啊,橫豎公糧每年都要交,晚幾日交,那倉里的糧食也不會下崽,還不如早交早了事,也好叫他徹底放下心來。
這回,倒不用所有人齊刷刷上陣了,每家每戶都出五人,宋家是老宋頭父子四人加上老二媳婦兒,畢竟只有她不用奶孩子。早早的出發,又因為人多力量大,一天之內就將所有的公糧交了上去,還得到了上頭的表揚。
宋衛國沒忘記他媽叮囑的事兒,打聽清楚后,晚間回來告訴她,情況比原先猜測的更加嚴重。
卻說附近一帶,盡管糧食是比他們大隊晚熟了些,可其實也沒晚幾天,地里的糧食差不多都收割上來了,正在壩子上曬呢。誰知暴雨說來就來,壩上就留了兩人看著,等其他人急吼吼的從地頭趕過來,說啥都晚了。糧食直接被沖了個一干二凈,留下一幫人在暴雨中抱頭痛哭。
地里頭倒是還剩了點兒,可就那么點兒連交公糧都不夠,管啥用?而且,今年交不上公糧,那就得先欠著,來年接著補!
趙紅英抱著喜寶坐在床沿上,從聽了個開頭就開始皺眉,等宋衛國說完了,她又吩咐:“你明個兒去問問建設,咱們隊里啥時候分糧食?等分完了,你給你妹子送兩袋去。”
他們生產隊是肯定餓不著,頂多就是沒精細糧食吃,單混個肚兒圓還是容易的。可城里就不同了,別看月月都有供應,可要是限糧了,就是凌晨兩點去糧站門口排隊,都未必能買到供應糧。
“好,我明個兒一早就去問。”宋衛國點頭答應了,橫豎生產隊大隊長趙建設就是他舅家的表哥,平日里也沒少打交道,再說分糧嘛,遲早都要分的,就趙建設那性子,只怕巴不得早點兒分完早點兒了事。
還真別說,事兒就是這樣的。宋衛國第二天在村里轉悠了一圈,回來就告訴趙紅英,等午飯后就開倉分糧。
說起來,糧食也分好幾種,他們生產隊有好些田地在半山腰上,不適合種麥子,只能種一些土豆紅薯之類的粗糧。不過粗糧也有好處,那就是量多,五斤粗糧可以抵一斤細糧。依著工分來算,今年是四個工分換一斤細糧或者五斤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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