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公主

43.四十三

大唐第一公主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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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后頭綰高髻,未飾花釵,只斜簪一朵含苞待放的淺色芍藥花,穿團窠聯珠立鳥紋大袖衫,著七破紅黑間色裙,衣飾樸素,淡施脂粉,看上去和尋常婦人沒什么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又清又亮,一看就知是個思路清晰、聰慧狡黠的婦人。

裴拾遺的官職算不上高,張氏從未進宮覲見皇后,裴英娘自然也沒機會面見皇城之中位高權重的天后。

乍一下看到一個衣飾淡雅、面容可親的婦人,還以為是裴家的親眷長輩,她拍拍手,站起身,向對方屈身見禮。

武皇后含笑望著她。

裴英娘左顧右盼,身旁沒有婢女服侍,只得自己走到武皇后跟前,撿起手巾。里面的巨勝奴已經摔碎了,她沒嫌棄,仍舊包好,往袖子里一揣。

幾個梳垂練髻、穿半臂襦裙的宮人走到武皇后身側,“天后,逮住裴拾遺了。”

天后?!

裴英娘張大嘴巴,傻眼了。

至于那句“逮住裴拾遺了”,她壓根沒注意。

武皇后嗯了一聲,目露深思之色,指指裴英娘:“把她的臉擦干凈。”

幾張濕帕子立即蓋在裴英娘臉上,動作輕柔,但不容她拒絕。

少女姣好的五官漸漸顯露在眾人面前,眉清目秀,圓臉長睫,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是個嬌俏的小美人坯子。

裴英娘冷汗涔涔,努力控制自己發軟的雙腿,強迫自己站直——不能怪她膽小,武皇后可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也是唯一的一個,她能不怕嗎!

她在威儀的武皇后面前,就像一只螞蟻,武皇后隨便伸一根指頭,就能把她當場按死。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宮人匆匆走來,躬身道:“天后,裴拾遺攔下六王,說動六王為他求情。”

武皇后輕笑一聲,完全不在意裴拾遺和李賢的舉動:“今天本是為裴小兒而來,沒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裴英娘被一個圓臉宮人抱起來,帶出裴府。

裴英娘不敢吱聲,乖乖任宮人們擺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一個頭戴紫金冠,穿緋紅色圓領博山錦袍的少年走到兩輪車前,撩起車簾,瞪一眼裴英娘,嫌棄道:“帶上這個小臟鬼做什么?把她扔出去!”

宮人們躬身道:“大王,這是天后的吩咐。”

少年冷哼一聲。

宮人接著道:“大王,已經為您備好駿馬。”

裴英娘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占了少年的座駕,難怪他要瞪自己。

唐朝人崇尚健朗豪邁的陽剛氣質,文官也必須會一身嫻熟的騎射本領,否則會被其他同僚看不起。文武百官出入行走,大多騎馬,只有身體孱弱的老人和病人才乘車。

這錦袍少年正當青春年少,怎么不和其他長安富貴公子一樣去追求時髦,反而學婦人乘車?

裴英娘悄悄打量少年,嘖嘖,圓臉,雙下巴,壯腰,胖腿,胖胳膊,小肚子把錦袍撐出一個圓滾滾的山包形狀,都這么“富態”了,還不肯鍛煉,簡直有愧大唐男兒的勇武名聲。

錦袍少年還在發脾氣,抓住裴英娘的手腕,把她扯下兩輪車,“我不管,讓這個小臟鬼去騎馬好了!”

能被宮人稱為大王的,只可能是有封號的皇子。

武皇后的兒子中,太子李弘就不說了,其他三個兒子已經全部封王,李賢在正堂為裴拾遺申辯,眼前這一位,看年紀,應該是七王李顯。

李顯可是個當過兩次皇帝的人。

裴英娘悄悄后退一步,不管李顯最后的下場有多悲慘,也是個她惹不起的人物。

“大王,您……”

宮人面露難色,天后的囑咐,她們不敢不聽啊!

李顯一巴掌拍在車轅上,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動作抖啊抖的:“本王就是要乘車!誰敢攔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

雪勢陡然變大,宮人連忙撐起羅傘,為李顯擋雪。

裴英娘衣著單薄,只能擁緊雙臂,在雪中瑟瑟發抖。

李顯瞥一眼裴英娘,神情得意。

裴英娘偷偷翻個白眼:堂堂英王,欺負一個八歲的小姑娘,有什么好驕傲的?

這時,一句淡淡的勸阻聲穿過茫茫風雪,送到眾人耳畔,嗓音清朗醇厚,如金石相擊,貴氣天成:“王兄,莫胡鬧。”

聽到弟弟的聲音,李顯臉上的笑容立即垮下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聲清脆。

一人一騎慢慢馳到裴府門前。

馬上的少年錦衣玉帶,輕袍皂靴,雪花紛紛揚揚撒在他肩頭,依然掩不住他的雍容氣度。

少年從雪中行來,衣袍飛揚,身姿挺拔,俊秀的眉目越來越清晰。

他頭頂軟幞,穿藕絲色聯珠團窠狩獵紋蜀錦翻領長袍,腰束玉帶,腳蹬錦緞皂靴,躍下馬背,示意宮人把李顯的馬牽過來。

李顯垂頭喪氣,戀戀不舍地看一眼二輪馬車,老老實實走向一匹黑鬃駿馬。

宮人們在一旁竊笑:“還是八王有辦法。”

裴英娘暗暗道:原來這個眉眼如畫的少年是八王李旭輪。

殷王李旭輪,即日后的睿宗李旦,高宗李治的第八子,武后最小的兒子。

他一生歷經無數政治風云變幻,平安度過十幾次宮廷政變,兩次登基,兩讓天下,游走于李唐皇室、遺老功臣和武氏宗族之間,屢遭猜忌,也屢遭拉攏,始終能保持清醒謹慎,明理識趣,善于隱忍,所以能在政治漩渦中明哲保身,安然無恙。

高宗李治和武后的所有兒子,個個命途多舛,長子李弘死因成謎,次子李賢被逼自盡,三子李顯死于妻女之手,唯有年紀最小的李旦得以獨善其身。

史書上說李旦寬厚恭謹,安恬好讓,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唐朝著名的大神棍明崇儼曾對武皇后說,王子賢聰明機智,可惜福薄壽短,是短命之相,王子顯肖似太宗李世民,王子旦面相最好。

裴英娘看著手執長鞭、面無表情的李旦,眼皮輕輕抽搐。

他長身玉立,神情淡然,幞頭的兩根帛帶在風中輕輕飛揚,優雅飄逸。

眉目分明,風姿颯然,一雙幽黑眼眸,像摻了寒夜里閃爍的星辰,眼風微微往四下里一掃,臺階前的宮人、甲士、護衛們立刻噤聲,不敢妄動。

一個字沒說,已經讓府門前的一眾婢女宮人心驚膽戰,幾乎喘不過氣。

這顯然是個長安繁華錦繡堆嬌養出來的五陵少年郎,舉手投足間,漫不經心,蕭疏散漫,但藏不住骨血中與生俱來的尊貴和傲慢。

李旦確實豐神俊朗,風度翩翩,但是,說好的性情溫文,謙恭儒雅呢?

為什么他身為弟弟,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哥哥李顯嚇得狼狽服軟?

這還是史書上那個韜光養晦、深藏不露,屢次在波云詭譎的宮廷政變中化險為夷的李旦嗎?

分明是個古板嚴肅、不近人情的小老頭啊!

小老頭李旦掃一眼凍得鼻尖發紅的裴英娘,俊秀臉上平靜無波。

他們三兄弟隨李治和武皇后住在溫暖干燥的東都洛陽,太子李弘留在長安監理朝政,雙方相安無事。

前不久,天性軟弱的李治忽然像變了個人一樣,和武皇后爆發一場爭吵,執意要回長安。

武皇后也奇跡般地主動示弱,帶著兄弟三人返回長安。

不知是不是路途中受了顛簸的緣故,李治一住進太極宮就病倒了。

今天,武皇后帶著李賢、李顯和李旦三兄弟出宮,輕車簡行,微服去義寧坊拜訪一位婆羅門名醫,請他入宮為李治看診。

從名醫家出來,武皇后接到一份密報,二話不說,讓領路的金吾衛改道金城坊。

李賢對李顯和李旦說,武皇后想殺了裴拾遺,因為裴拾遺上書彈劾她的娘家族人,她很不高興。

李旦望著漫天的飛雪,眉頭緊皺:裴拾遺是隸屬門下省的左拾遺,是太子李弘最忠實的擁躉之一,母親想誅殺裴拾遺,真的是因為裴拾遺彈劾武氏兄弟了嗎?

據他所知,母親幼年喪父,母女幾人孤苦無依,飽受同父異母兄弟的欺凌,日子過得很艱辛。所以母親掌握實權后,第一件事不是急著封賞家人,而是果斷把欺侮過她的親兄弟流放。

武氏兄弟于流放途中活活嚇死,如今在長安蹦跶得最歡的,是母親的兩個從兄弟。

母親和娘家人感情并不好,怎么會為兩個曾對她無禮的從兄弟動怒?

宮人再次把裴英娘抱上二輪車,車簾垂下,擋住外面飄灑的鵝毛大雪。

武皇后和李賢先后從裴府出來,裴拾遺、張氏領著婢女仆從跪在門前相送。

裴英娘小心翼翼掀開簾子一角,看到阿耶鐵青的臉色和張氏眼角的淚花。

她嘆口氣,不知道自己是逃過一劫呢,還是不小心跳進老虎坑里了?

如果她能夠和李旦一樣聰明就好了,他數次被卷入朝堂紛爭,總能全身而退,肯定不單單是運氣好。

想到這,裴英娘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逡巡,最后停留在前方一匹神駿高大的黑鬃馬上。

馬上之人面如冠玉,眉峰輕皺,表情冷而硬,像一塊沒有經過打磨的玉石,棱角分明。

一點都看不出恭謹柔和來。

日后謙和儒雅的相王李旦,現在只是一個略顯青澀、直來直去的少年郎。

也許他留在史書上的美名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自保方式,他生來就是天潢貴胄,本該如此傲慢尊貴。

裴英娘不知道武皇后準備怎么處置自己,但她明白,一旦踏入深宮,她也會不知不覺卷入爾虞我詐的宮廷紛爭當中。

或許,只有向李旦靠攏,學會他的審時度勢,她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感覺到有人一直盯著自己的背影看,馬背上的李旦霍然回頭。

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娃娃堆著一臉笑,坐在二輪車中仰望著他,眼神亮晶晶的。

大眼睛,彎月眉,束發的石榴紅絲絳垂在耳邊,襯得肌膚如凝脂一般,雪白嬌嫩。

讓李旦不由得想起前天在宮宴上剛吃過的一道玉露團,又香又甜,玉雪可愛。

他收回目光,輕攏韁繩,母親為什么要把裴家小娘子帶進宮去?

裴英娘聽忍冬說過,教授她們學問的先生,除了掖庭的女官,還有學士院的儒學士。

李令月仍然對薛紹念念不忘,一路上都在抱怨李旦。

薛紹出身高貴,母親城陽公主是太宗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之女,李治的同母妹妹。

城陽公主身為嫡出公主,從小錦衣玉食,備受寵愛。先嫁杜如晦之子杜荷,杜荷卷入謀反案被殺后,改嫁饒州刺史之子薛瓘。

薛瓘是當時長安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城陽公主的第二段婚姻美滿順遂,夫妻感情和睦,先后生下三個兒子。

薛紹便是城陽公主和薛瓘的小兒子。

城陽公主寵幸優渥,地位尊貴,婚姻幸福,但卻沉迷于巫術,麟德元年,還鬧出一場震驚朝野的巫蠱事件。

武皇后十分震怒。

李治疼愛嫡親妹妹,不忍心懲戒城陽公主,只將無辜的駙馬薛瓘貶為房州刺史,把事情掩蓋過去。

幾年前,城陽公主和薛瓘先后病逝于房州。李治傷感不已,因見年紀最小的外甥薛紹年幼,下令將他接入宮中撫養。

薛紹酷似其父薛瓘,眉清目秀,俊逸無雙,宮人們暗地里叫他“美三郎”。

李令月把兩條玫紅裙帶揉得皺巴巴的,氣惱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三表兄又不是外人,我喜歡和他一塊玩,礙著誰了?八王兄多管閑事!”

裴英娘眼觀鼻,鼻觀心,不多做評價。武皇后不喜歡薛紹,李旦阻止李令月和薛紹來往,也是為李令月著想。

可惜了李旦的用心良苦,他直覺敏銳,窺出武皇后對薛紹有心結,卻無法改變李令月對薛紹的愛慕之心。

十來歲的天真少女,正值春心萌動的懵懂年華,眼里只看得見表兄的俊秀風流,哪里聽得進親人苦口婆心的勸告呢?

眼看離東亭越來越近,裴英娘收回越飄越遠的思緒,低頭整理衣襟——頭一天上學,她有些緊張。

東亭正殿三面環水,回廊相接,和裴英娘住的東閣很像。

為兩人教授經書的是位頭發花白的儒學士。

裴英娘進殿后,鄭重向老學士行禮。

老學士有些受寵若驚,還禮不迭。可以想見,李令月平時對老學士有多隨便。以至于老學士看到一個尊師重道的學生,竟然激動得語無倫次。

裴英娘退回自己的坐褥上,翻開書案上的卷冊,發現赫然是一卷手抄的《急就篇》。

她有些啼笑皆非,太子李弘和六王李賢都是天資聰穎之人,李旦是李治最小的兒子,也博覽群書、滿腹經綸,李令月有幾個好學的兄長做榜樣,怎么還在學《急就篇》?

側頭去看李令月,發現后者歪在憑幾上,以手支頤,目光呆滯,嘴角噙著一絲甜蜜的笑容,顯然還在想薛紹。

裴英娘搖搖頭,專心聽老學士講解文章。

墻角的蓮花滴漏開出兩片銅花瓣時,老學士告退。

宮女魚貫而入,送來茶水和點心。

李令月伸個懶腰,拈起一塊醍醐餅,呷一口茶湯,愜意地舒口氣:“上學真累。”

裴英娘無言以對:阿姊你一直在發呆好嘛?

歇息片刻,廊外傳來一陣環配叮當聲,宮女們簇擁著一位頭戴紗帽、穿烏褐色圓領男袍的年輕女子步入殿中。

女子面容清秀,神情孤傲,進入內殿后,目不斜視,向李令月和裴英娘行禮。

她行的竟是跪禮。

裴英娘連忙直起身。

李令月靠著憑幾,淡淡道:“上官女史不必多禮。”

女子站起身,態度不卑不亢。

半夏湊到裴英娘耳邊:“貴主,她是上官家的大娘子,以前是長安最出名的才女,從掖庭出來的。”

掖庭是安置犯官家眷妻女的地方,這女子是掖庭女婢,又姓上官,還是個才女,她的身份呼之欲出——宰相上官儀的后人。

難道她是上官婉兒?

裴英娘細細打量男袍女子,看年紀,不太可能。

半夏悄聲道:“婢子聽忍冬姐姐說,上官大娘子為人清高傲物,連天后的話都敢反駁。天后為了壓服她,讓她每天穿宦者的衣裳,看到貴主們必須和宦者一樣下跪。”

裴英娘恍然大悟,難怪上官女史剛剛朝她和李令月磕頭。

兀自感嘆,一道冷厲的眼神忽然向她掃過來。

上官大娘子正冷冷地盯著裴英娘看,眼神頗為不屑。

裴英娘忍不住打個激靈:她好像沒得罪上官家的人吧?

上官大娘子負責為李令月和裴英娘講解歷史典故、奇聞異事、風俗人情,解答疑惑,授課內容按照李令月的學習進度隨時調整,不會專門講解特定的經史文集。

她展開書冊,微微一笑,“今天,我要給貴主們講一個西漢時的故事。”

李令月頓時來了興致,撐著下巴,等上官女史的下文。

上官女史眼波流轉,娓娓道來:“西漢時,世家婦人們常以珍珠粉修飾容貌。有位河東巨賈,家中藏有一顆祖傳的稀世珍珠,傳說能美姿容,城中貴婦爭相購買,巨賈堅決不肯售賣。直到有人抬出十斛金錠,巨賈才舍得把珍珠賣與他人。誰知,這樁買賣,竟然為他招來牢獄之災。”

說到這里,上官女史故意頓住不說了。

李令月性子急,立刻催促:“后來呢?賣珍珠怎么招來禍患了?”

上官女史氣度從容,并不開口。

裴英娘瞥一眼上官女史,淡淡道,“或許我可以為阿姊解惑。”

李令月歪頭看裴英娘:“你聽過這個故事?”

裴英娘沒有聽過,但是她猜得出故事的結尾是什么。

在上官女史的故事中,巨賈的稀世珍珠肯定是假的,他拿魚眼睛以次充好、招搖撞騙,被人告到官府,最后當然會受到刑律處罰。

上官女史編造出這個莫須有的故事,目的無非是想引出“魚目混珠”的典故。

魚目豈為珠?蓬蒿不成槚。

珍珠是李令月這個嫡出公主,魚目,當然是養女裴英娘。

李令月伸長胳膊,推推裴英娘,“英娘,別逗我了,快給我解惑呀!”

裴英娘隨口胡謅一通:“巨賈得了十斛金錠,欣喜若狂,醉酒之下誤傷行人,被行人告到官府,可不就招禍了嘛!”

她不能讓上官女史把“魚目混珠”四個字說出來。今天是她頭一次上學,宮里的人都盯著看呢。魚目混珠的典故傳揚開來,成就的,是上官女史不畏強權的清高名聲,而她只能充當那個被鄙視的背景板。

裴英娘是武皇后帶進宮的,和武皇后一派的人,對她很和氣。

和武皇后勢如水火的人,則把裴英娘視作武皇后向李治獻媚的手段,看她的眼神,直接明了:不屑。

就好像鄙視了她,也能順帶鄙視武皇后似的。

阿耶裴拾遺如此。

上官女史也是如此。

裴英娘冷笑一聲,她佩服像上官儀、褚遂良那樣勇敢堅持自己政治理念的人,同情他們的悲慘遭遇,但這并不表示她在面對奚落時,必須忍氣吞聲。

她只是個八歲小娃娃,又不是上官儀慘遭誅殺的罪魁禍首,憑什么要退讓?

上官女史想利用她譏諷武皇后,她偏偏不讓對方如愿。

李令月聽完裴英娘的講述,臉上難掩失望:“這故事真沒勁兒。”

上官女史沒想到一個才八歲的女娃娃竟然反應這么快,皺起眉頭,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準備好的故事講完。

裴英娘抬頭直視上官女史,目光淡漠。雖然是仰望的姿勢,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視。

上官女史嘴巴張了張,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底氣不足。

午時散學,李令月邀裴英娘去她的暖閣賞梅花。

裴英娘小聲道:“我有個問題想向上官女史請教,阿姊先回去吧。”

李令月撇撇嘴,擰一下裴英娘的鼻尖,“你呀,真想和八王兄一樣,變成一個古板的小夫子?”

她早忘了李旦阻止她偷看薛紹的事,提起兄長,語氣親昵自然。

裴英娘笑了笑,姐妹兩人在回廊前分別。

宮女們簇擁著上官女史走過長廊,裴英娘上前一步:“女史請留步。”

上官女史愣了一下,隨即神情戒備,“公主有什么差遣?”

裴英娘打發走宮女,讓半夏在一旁看守,“學生有一事不知,想向女史請教。”

上官女史僵著臉:“什么事?”

裴英娘直接道:“女史為什么要為難我?”

李旦像是有急事在身,腳步微微一滯,匆匆打量她一眼:“去哪兒?”

裴英娘乖乖應答:“安平觀。”

但凡去安平觀視察工巧奴們的進度,她都會換上胡服男裝——圓領袍更耐臟。

李旦點點頭,走出好幾步后,忽然回頭,“路上有人護送嗎?”

裴英娘已經走出很遠,聽到背后李旦說話的聲音,連忙轉身,“王兄?”

李旦看著她稚嫩的面孔,圓圓的臉頰,圓圓的眼睛,眼瞳清澈水靈,眉心點了一點朱砂,望去機靈又乖巧,像是從來沒有受過任何磨難,所以如此干凈天真,惹人憐愛。

但他仍舊記得那個在裴拾遺的劍下瑟瑟發抖的小可憐。

阿娘貪戀權勢,早就盤算著要通過聯姻提高武氏家族的地位,小十七真的是阿娘拉攏武氏兄弟的棋子嗎?

她還這樣小……

李旦半天不說話,裴英娘走近幾步,試探著輕聲喊他:“王兄?”

李旦眼簾微抬,“路上小心,莫要貪玩。”

裴英娘一一應下,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別的話囑咐,才轉身離開。

李旦沉默著回到自己的寢殿。

馮德諂笑道:“大王放心,安平觀是宮里的道觀,外人根本進不來。而且圣人疼惜公主,讓千牛備身給公主做護衛呢!”

李旦眉峰一挑:“哪個千牛備身?”

馮德回道:“執失大郎。”

執失云漸的祖父執失思力曾是突\\厥酋長,歸降唐朝后,四處征戰,戎馬半生,為大唐擴充版圖立下汗馬功勞,是初唐最有名的異族名將。

執失云漸肖其祖父,武藝高強,很得李治的信任。

李旦認得執失云漸,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執失云漸和薛紹交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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