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火少年錄

第五章

夜幕低垂,太余山脈中。

一處荒棄的洞穴內,篝火正旺。李箴把布包解下,隨手放在石邊,然后盤腿坐下,仰頭灌下一口珍藏的美酒。

火光映照下,他滿臉胡渣、神情凝重,陷入了回憶的漩渦:

五十年前,天雪山脈。

萬里冰峰之上,烈風呼嘯,皚皚白雪覆蓋群巒。山腹深處,一地道火封印正搖搖欲墜,縫隙間不時透出赤紅的光。

那時的李箴還是個少年,拜入師門差不多十年了。這十年間,他一邊跟隨師父四處加固封印,穩定各地地脈靈火,一邊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封火人」。

封火人,自古承祝融之脈,以血為鎖,以魂為誓。修行至深者,體內會凝結一道烙印—封火印。當術法運轉時,烙印便會顯現于身體,熾熱如焰,那是守護與犧牲的象征。

到師徒這一輩,族人已寥寥無幾。血脈日漸稀薄,卻仍有人負起鎮壓之責,巡回天下,以己身守望各處地火。

此刻,李箴安靜立于師父身后屏息凝神。只見師父雙袖翻飛,口誦真言,將一道道金符按入雪地,加固鎮壓的封印。

這本應是無數次重復的場景,沒想到這一次卻異常兇險。

「師父……」擔心的話語還來不及出口,忽然大地一震,封印猛然裂開,一股滾燙熾焰竄出。烈焰如同毒蛇,瞬間纏上師父的身軀。

「后退!別過來—!」他大叫出聲,雙目猩紅,胸口浮現一顆赤焰晶體,脈動如心臟般跳動。

李箴本欲上前,卻在師父的警告聲中趕緊往后撤退。待一回神,師父全身已被火焰燃燒吞噬,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自他喉嚨響起:

「我……自由了……」

這正是數千前被封印的火魔—「燚」。

李箴腦海浮現師父曾說過的話:祂原本只是一縷從地脈靈火中誕生的靈識,帶來光明與溫暖,被人族祭拜為「火神」。

可火能暖人,亦能焚世。當山林大火毀滅了聚落,人族驚惶絕望,呼祂為「火魔」,并召來封火人將其鎮壓。

數千年來,燚掙扎于封印,最終找到辦法—拋棄實體,將靈識濃縮成晶種,以此奪舍。

「箴兒……走……」師父最后一絲清明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隨即被魔焰徹底淹沒。

頃刻之間,燚已將師父的意識吞噬殆盡,徹底奪下他的軀殼。

剎時,火焰沖天,冰峰崩裂。李箴眥目具裂,拔劍迎上抵抗,卻如同螳臂擋車。每一擊都被烈焰吞沒,劍鋒熔化,衣甲焚燒。

「啊~~~~~~!」

李箴嘶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魔用師父的身體帶著焚天之焰,撕裂雪嶺遁入天地。

跪倒在雪地的他,雙拳緊握,在簇白的雪地上留下了滴滴鮮艷刺眼的血淚。

「師父!徒兒發誓,一定會消滅火魔,替你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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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數十年間,他不斷沿著火魔飛竄的方向找尋,期間也交手過無數次。

但不斷透過吞噬各地區地脈靈火的祂卻愈發茁壯,漸漸重回了先前巔峰之姿,尤以上一回交手尤甚。

那是在東陵荒原。

黑云壓頂,烈風卷沙。荒原中央,一座古老封印轟然爆裂,火焰如柱,直貫天穹。

「燚!」一道粗礪的聲音鏗鏘響起。

此時的李箴早已褪去年少時的稚嫩,他身披裂痕累累的鎧甲站在烈焰之中,手中那把鎮魔劍閃著金紅烈光,眼神如同當年一般堅毅。

火魔燚自火柱中現身,祂的身軀呈現半人半焰,胸口的那枚火焰晶種依舊跳動不止:

「李箴,都幾十年了還窮追不舍?哈哈……你這師父的身體,我用得很滿意吶~~~」祂的聲音低沉轟鳴,震蕩不已。

「呸,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絕不會放過你!」李箴沉聲喝道,鎮魔劍猛然劃出,劍鋒化作數十丈金光,斬向火魔。

轟!

火焰與金光相撞,沖擊波瞬間掀起沙暴,荒原崩裂如蛛網。

火魔張口怒吼,吐出火浪,將方圓百丈化為煉獄。李箴身上的封火印亮起,符紋從掌心竄至全身。他一手持劍,一手結印,符文頓時飛舞化為鎖鏈,欲將火魔再次封鎖。

「休想!」

只見火魔胸口晶種迸發,烈焰狂舞,鎖鏈隨即焚毀燒斷。接著一個反手回掌,火焰巨爪撕裂蒼穹,直撲李箴。

李箴怒喝一聲,雙足穩如山岳,劍光暴漲,硬生生迎上。兩股力量相撞之下,天地間立刻迸發出一聲巨響。

不遠處的山壁受到震波襲擊簌簌地不斷崩落,巖漿亦從地縫處源源不絕地向外噴涌。

李箴的口中噴出鮮血,身軀不僅被焰光灼傷,掌心的封火印亦閃爍不定。可他仍不退半步,反而以鮮血化符,擠出體內所剩無幾的靈力強行催動封火術。

一朵金色火蓮,從荒原地面緩緩升起,層層外放的花瓣倏地合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火魔困在其中。

燚不斷掙扎咆哮,聲音震耳欲聾:

「李箴!你以為你這樣就困得住我嗎?哈哈哈哈~~~~」

「今日……我李箴便以命為鎖,重創于你!」

李箴不語,復仇之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燒。緊接著,他將最后的靈力注入火蓮。蓮花驟然收縮,轟然炸裂成一個巨大火球。

不一會兒,焰火熄滅后,荒原上出現一個焦黑大坑。卻見火魔燚拖著半截殘軀,帶著晶種狼狽地往遠處遁逃飛去。

李箴跪倒在地,雖痛但笑:

「哈哈……等著吧。下次見面,就是你的死期!」

野風呼嘯而過,吹干了滿身血痕。他從地面緩緩起身,拄著鎮魔劍,朝燚消失的方向踉蹌追去。

幾個月的時間過去,終于在兩名孩童的口中再次確認到祂的蹤跡。

「話說回來,這么多年我從沒動過收徒的念頭,沒想到竟在這偏遠小村遇見了,還一次兩個……」

他伸手一揮,火焰隨著他的心意跳動起來,忽大忽小,宛如有靈。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火光在洞穴里映出一個孤獨寂寥的身影:

「是時候該留下傳承了,絕不能讓封火人斷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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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太余山霧氣縹緲,鳥鳴不絕。李箴簡單喝了幾口冷水,披著一件破舊布衫,便往山里走去。

他手里握著一枚古樸圓盤,銅胎黯淡,中央嵌著一顆赤紅火精石,四周符紋宛如鎖鏈般盤繞。當靈力注入時,火精石微微跳動,伴隨熱浪一閃一滅。

這便是封火人一脈傳承的法器—「焰脈羅盤」,專門用來探測地脈靈火之用。因為凡是火魔窩藏之處,地脈異動便無所遁形。

這幾日,他循著羅盤的反應,在太余山各處巡查,將范圍逐步縮小。

然而,他并非孤身一人。每次停下,他都能察覺到背后樹梢、石縫間那道小小的氣息。

狄英志—這小子一連幾天都跟在后面,自以為隱蔽,其實全在他掌握中。

李箴偏偏懶得拆穿,甚至還故意「演」給他看。

他輕身一縱,踩著樹干直上數十丈高的參天巨木,居高臨下眺望山勢,衣衫獵獵如飛。

隨后,又挑了塊擋道巨石,雙掌一推,氣息如雷,轟然震碎。碎石飛濺,驚得鳥獸竄逃。

更甚者,有一回真撞上了山中野獸。他索性赤手一掌,轟殺在地,順手生火烤熟,當場撕咬大口吃肉,香氣撲鼻。

樹上的早已饑腸轆轆的狄英志看得眼睛發直,口水直流。

「哇……看起來好好吃喔~~」少年在枝頭喃喃,渾然忘了自己正在偷看。

李箴嘴角一翹,仰頭灌下一口酒,眼角余光瞄準枝頭晃動處,隨手摸了顆小石子彈指射去。

「砰!」石子筆直飛去,正中狄英志屁股。

「哎喲!」少年慘叫一聲,撲通摔了下來,還沒爬起來,就先喊道:「你早就知道啦!」

李箴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拎起來:「小鬼,你跟了我幾天,我還能不知道?」

狄英志揉著差點摔成兩瓣的屁股也不惱怒,反而眼神亮晶晶地湊上來:

「大叔,能不能教我?飛身上樹、空手碎大石、還有這烤肉的技術……咕!」說到這里,還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簡直太厲害啦~~」

李箴暗中發笑,沒想到這小子還是個吃貨。

不過還是瞇起眼,故作猶豫:「教你?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狄英志眼睛瞪大。

「你要發誓,這些事不可對任何人說起,否則……」他語氣一冷,手心火光閃爍,殺氣陡生。

狄英志縮了縮脖子,卻又很快挺起胸膛:「我誰都能不說,但除了小星子!」

這回答讓李箴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火光一收,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們可真是好兄弟啊。」

卻暗自心喜:“嘿嘿……我正愁該怎么把那冷冰冰的小子給拐來,這下省事了。”

狄英志被稱贊的一頭霧水,仍不忘幫自己爭取:「除了這個條件,其它的條件我都答應!」

李箴點頭:「好。」

隨后便沒有再多言語,只是凝望著遠方連綿的太余山脈,眼底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他心里明白,自己時間已經不多了。

真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么快,結局會是這么慘烈。要是早知如此,他還會做出這個選擇嗎?

老實說,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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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狄英志一到清晨便不見人影,往往要等到日落西山才又回到村里。

狄家早就習慣了自家小子滿山遍野亂跑,不習慣的只有宋承星。這還是他第一次這么長時間沒見到狄英志。

起初,他以為狄家有事,并未特別在意,甚至還覺得少了吵鬧,正好能專心看書。可幾天過去,他看進去的字越來越少,抬頭張望的次數卻越來越多。

忙于家務的宋母終于忍不住開口關心:「怎么這么久不見小志?他還好嗎?」

連宋思渺也從書堆后抬起頭,靜靜等著兒子的回答。

不知為何,宋承星心中忽然一陣躁動,那日與李箴相遇的情景,不斷在腦海里浮現。

他無奈嘆了口氣,對雙親低聲道:「我出去了。」隨即放下書卷,起身走出門去。

屋外的黃昏已染上暮色,村口炊煙裊裊,山野間蟲鳴漸盛。他靜立在院中,緩緩摘下眼鏡,眼神驟然專注起來。失去鏡片阻隔的雙眸,似乎在一瞬間銳利了許多。

視線如同穿越層層霧氣與山林,逐步拉近遠方的細節:蒼翠的山坡、掠過的鳥影、甚至一株株搖曳的草木。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某處山腰。

那里有淡淡的煙氣升起,隱約還有火光閃爍。而火光旁,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蹦達,動作一貫性地張揚。

他心頭一凝,指尖不自覺收緊。雖然相隔遙遠,但他可以確定那就是狄英志。

然而下一秒,他腦中一陣刺痛襲來,忍不住天旋地轉、視線猛然散亂。臉色倏地蒼白的他趕緊扶住門框,額上滿是冷汗。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呼吸。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眼鏡重新戴上恢復冷靜。接著拿起提燈,毫不猶豫一腳踏上即將被黑暗侵襲的山徑,彷佛早就看到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小狄子,別被我發現你真的和假冒封火人的大叔攪和在一起,不然……你就死定了!”

此刻,正和李箴廝混的狄英志,絲毫沒有察覺步步逼近的危機。

(小星子:小狄子,過來,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