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師爺

66.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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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您也別生氣。德財那小子就是欠抽,不用你下命,等他回來奴才就去抽他。瞧他找來的那是什么玩意兒,還幕僚,比奴才還蠢……”

林蔭小道上,行著兩人。

為首的一人,穿玄色暗紋錦袍,腰束同色鑲玉錦帶,身材挺拔頎長,雙手交負在身后,步履不疾不徐,似閑庭若步。

他身邊跟著個矮他一頭的小胖子,亦步亦趨。

“哎喲,瞧奴才這……瞧小的這嘴,真是欠抽,不用爺動手,小的自己抽。”

宗鉞斜了他一眼:“行了。”

德旺就是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性格,偷眼瞧主子應該沒生氣了,就貼了上去。那胖臉笑得差點沒開花,要多諂媚,就有多諂媚。

“讓小的說,這孫家號稱紹興城一絕的景兒,也不咋地,還不如家里,小的瞧樣子是那孫知府吹牛吹大發了。”

“爺不是來賞景兒的。”

“小的知道,爺是來尋幕客的,可就別說那孫府臺舉薦的了,德財那小子尋回的也不咋滴。小的覺得世人謠傳紹興出師爺,天下幕客十之出自紹興,肯定是夸大之言,這里的人也沒見比旁人多長兩個腦袋,小的就不信能比旁人聰明到哪兒去。”

“就你知道!”宗鉞冷哼一聲,抬腳邁上水榭的臺階。

這水榭毗湖而居,遠遠看去,湖光水色渾然一體,風景秀美。宗鉞只當這里也是院中一景,沒有多想,就邁了進來。

“這小亭子倒是不錯的,還燃了香。嗯,就是這香劣質了些,不如家里的好聞。”德旺掐著嗓子挑剔,挑剔完了香,又挑剔擺件,等抬起眼,才發現這水榭里頭還有其他人。

是兩個姑娘。

其中一名高挑但偏瘦,看打扮似乎是主子,后面是個丫頭。

見宗鉞皺著眉,德旺尖著嗓子,拈著蘭花指指過去:“你們兩個好大膽,竟然擅闖,驚擾了咱們爺,要了你們的小命兒!”

對于這一切,知春是挺懵的。

她剛聽見有人說話,這人就闖進來了。明顯進來的人有點不正常,一個大男人,說話掐著嗓子,還拈著蘭花指,以為這是唱大戲呢?!還動不動就要人小命!

知春歷來潑辣,才不吃這一套,當即還嘴:“我還沒說你們亂闖呢,你們是哪兒來的,知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驚擾了我家姑娘,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嘿,你這小丫頭片子!”

“你看你那不男不女的勁兒……”

“知春!”

方鳳笙站起來,垂眉斂目,福了福:“想必二位是府里的客人,我二人并未亂闖,已在這里停留多時。這丫頭年紀小,不懂事,還望二位不要見怪。”

說是二位,其實話是對宗鉞說的。

宗鉞皺眉看著眼前這名弱不勝衣的女子,他歷來討厭這種瘦到近乎病態的女人,因為那會讓他聯想到一些很不好的記憶。

即使這女子膚色勝雪,身段隱隱有著江南女子如弱柳扶風的嬌態,但恰恰是他最討厭的那一類。

宗鉞厭惡地瞥了一眼,正打算轉過身,目光瞥到案上攤開的宣紙。

他大步走過去。

他本就生得高大,氣勢冷冽,格外壓人。

鳳笙帶著知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宗鉞持起案上的宣紙。

他信佛,因為那地方的人都信佛,所以他也信佛。不過他信佛與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信佛都是掛在嘴上,掛在臉皮上,唯獨他是真的去實施。

他的寢處、書房中,多有佛家的擺設,他喜讀佛典,甚至有每日抄寫經書的習慣,他的手里總是拿著佛珠,時時不忘把玩。

世人都說三皇子信佛,信得虔誠。

宗鉞當然也會看字,看得出這紙上的字乃是上佳之品。

“這是你寫的?”這倒讓宗鉞有點吃驚。

他容貌冷硬,飛揚的劍眉,高挺的鼻梁,冷白的薄唇。晦暗而深邃的眸光,讓他身上多了一種讓人心悸的涼薄氣息,卻又格外有一種猛烈的氣勢。像最烈的燒刀子,只用嗅到那氣味兒,便會讓人窒息。

方鳳笙見過的人不少,此人在她平生所見之人中,氣勢當屬第一。

非等閑之輩!

“是。”她低頭垂目,又往后退了一步。

給人壓迫感極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方鳳笙表面不動聲色,實則脊背和肩膀緊繃。

目光下移。

方鳳笙只感覺眼前一閃,手腕就被人捉住了。

“你干什么!快放開我家姑娘!”知春尖叫道。

德旺直接不說話了,錯愕地看著自家爺。

“佛珠?你的?”

男子嗓音低沉,大拇指在女子腕上的佛珠上磨蹭了下,期間不可避免觸摸到女子纖細的手腕,燙得方鳳笙想瑟縮。

她掙了下,沒掙開。

“是我的,男女授受不親,公子有話說話,能不能先放開我?”

指下的肌膚柔軟細嫩,宗鉞忍不住又磨蹭了下,幽暗的目光落在眼前女子半垂的臉上,及她纖細白皙的頸子上。

很白,隱隱能看見其下細細的青筋,一種弱不禁風的羸弱感。

宗鉞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一絲嘲諷,扔開手。

方鳳笙蹌踉一下,在知春攙扶下站穩腳步。

他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看他把姑娘的手腕抓的。”知春心疼地看著鳳笙手腕上的青紅,罵道:“還有剛才那個死娘娘腔,說話跟唱大戲似的,這主仆兩個都有病!”

鳳笙拿回手,去了椅子坐下:“行了,你少說一句,我猜這就是榕園的那位貴客。”

“貴客?什么貴客?姑娘你說那娘娘腔?”一時,知春沒會意過來。

“你說哪位?”

很快,知春就明白了。

“姑娘,你是說剛才那個長相俊美,但性格惡劣的公子?”

是的,長相俊美。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且鬧了沖突,但知春還是看清了宗鉞的長相。

知春長這么大,見過最俊美的男子是四少爺,這名男子和四少爺完全是兩種極端的對比。如果說四少爺是溫潤如玉,這位男子就是冷冽如刀,反正讓知春多看一眼,都覺得心悸。

“你這口沒遮攔的毛病要改改,如果我沒猜錯,這位公子出身非凡,你剛才說的那娘娘腔,說話像唱大戲似的人,應該是宮里的公公。”鳳笙又說。

聽了這話,知春下巴差點沒驚掉。

她就算再沒什么見識,也跟在姑娘身邊多年,老爺為人做幕,出入的都是府衙官署。所以也知道宮里是什么意思,宮里的公公又是什么意思。

“那這位公子的身份?”

鳳笙目光閃了閃:“不知。”

“那姑娘我們?姑娘的手就白被人傷了?奴婢還打算去找老太太老爺,讓他們給姑娘做主。”

“做什么主,一點小事。”

“那姑娘還能抄經嗎?”鳳笙被抓傷的是拿筆的右手。

鳳笙動了動手腕,隱隱的疼痛讓她皺了眉。

“要不,奴婢回去找點藥酒來,給姑娘擦一擦。”

“爺,不是小的說,這孫知府想攀高枝的意思也太明顯了。前兒弄來兩個優柔造作的姑娘,今兒又弄了個瘦得一陣風刮來就能吹跑的,還有個嘴毒的小丫頭片子!也不看看爺您是誰,能看的中這樣庸脂俗粉?”

往回走的一路上,德旺的嘴巴就沒歇下。

不過宗鉞一向寡言,有德旺這個嘴不閑下的,也能多點熱鬧勁兒。如果是德財跟在宗鉞身邊,大抵是一整天兩人都不會說超過十句話。

“關鍵他就算想攀高枝,也不打聽打聽爺的口味,這種說好聽點叫楚楚可憐,說難聽就是沒吃飽飯的。也不知從哪兒打聽來爺信佛,專門做樣子擺個花架子,真是……”

“聒噪!”

德旺頓時縮了脖子,不敢說話了。

剛踏入院門,德財迎面走過來:“爺。”

宗鉞越過他,在堂中的太師椅上坐下:“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小的去了余姚,造訪了那方家,那方家上下盡是平庸之輩,甚至誤會奴才的來意,以為奴才是因為那事去的,唯恐避之不及。怪不得余桃當地有傳言,說方家一代不如一代,這一代的方啟之拔盡方家一脈之靈氣,他以前倒有個兒子,也是天縱奇才,可惜命運多舛,英年早逝。如今方啟之也,真是有點可惜了……”

宗鉞沒有說話,袖下的手撥動著佛珠。

德財偷看他一眼,又道:“紹興一地,也不光是方家,爺不如咱再到別處尋尋?”

“你看著辦吧。”宗鉞站了起來,背著手往內室去了。

都看出宗鉞不高興了,但不高興也沒辦法。

謀士這種人才,可遇而不可求。

當初宗鉞好不容易看中了個方啟之,可惜對方已有東家,并不愿另謀高就,宗鉞素來不是個喜歡強迫人的,這事就罷了。

這不過是幾年前的一個小插曲,方啟之本身也不知道宗鉞的身份,只知其出身不低。之后宗鉞回京,看似不顯山不露水,實則這事在他心里埋下了釘子。也因此這次圣上說,準許三皇子鉞入朝辦事,宗鉞才會動了尋幕的心思,專門南下了一趟。

誰知剛到南邊,就聽說朝中出了大事,兩淮鹽政竟然出了貪墨案,鹽運使周廣瑞和其幕客方彥都牽扯其中,方彥方啟之更是在獄中畏罪自盡。

為了避嫌,宗鉞沒有去揚州,而是折道來了紹興。

聽說三皇子為尋幕而來,紹興知府孫慶華忙毛遂自薦。

當然不是自薦他自己,而是以自己是紹興知府,了解當地民情為由,請三皇子下榻孫府,想沾上幾分貴氣。

又聽見外面腳步聲凌亂,有人喊著死人了,于是很多人都匆匆而起。

鳳笙也聽見了。

但她沒打算起來,可房門卻被人嘭嘭敲響。

“誰?”

“方賢弟,是我。”

敲門的人是范晉川。

“店里好像死人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知春和知秋已經起來了,但方鳳笙還不想起。

她夜里很難安睡,如果睡不好就被叫起,會頭暈不適,所以每到這個時候她的耐性會非常不好。

知春和知秋都知道,看著她的目光猶豫:“少爺?”

鳳笙坐了起來,心里一面想著這人真八卦,死人了就死人了,去看什么熱鬧,一面應道:“你等我一下。”

等她穿好衣服,知秋去打開門,范晉川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小七。

更深夜重,范晉川匆匆而起,但衣衫卻并不凌亂。發髻整齊,一身洗的有些泛白的青袍,也是板板整整穿在身上。

“方賢弟請恕愚兄深夜打擾,但客店里出了這種事,我們還是去看看情況的好,剛好彼此之間也可當個佐證。”

“范兄倒是挺仔細。”

“愚兄曾遇過類似的事,因不想多惹是非,就閉門不出,誰知恰恰是獨善其身惹上了一身麻煩。”范晉川苦笑說。

“也是在客店里嗎?那范兄有點倒霉了。”

鳳笙發現范晉川沒有看自己,目光遲疑地落在床榻上。

她這才反應過來,兩間房四個人,禹叔又是個男人,所以知春和知秋是跟她同一間房的。本來二人要打地鋪,可連日多雨,地面濕涼,她就讓二人跟她同塌而眠。

這種事對她們來說沒什么,可在外人眼里就不一樣了,三個大男人同睡一張床榻,未免惹人遐思。再去看兩個婢子,尤其是知春,雖一身男裝,但小臉睡得通紅,發髻凌亂,引人遐想。

鳳笙忍不住咳了一聲。

范晉川愣了一下,忙道:“方賢弟,走吧?”

不知為何,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目視方鳳笙,這和他素來的習慣可不同。鳳笙猜到他是不是誤會了什么,不過她也沒打算解釋。

她點點頭,又對知春知秋說:“你二人也同來,無端生出了人命案,小心為上的好。”

出門時碰見禹叔,一行人便同朝人聲喧囂處去了。

死的人是那個胖客商。

此人姓王,姓名不可知,他身邊的下人都叫他王老爺。

王老爺死狀其慘無比,竟是被人用鈍器砸在頭上,當場斃命而亡。

方鳳笙一行人到時,正有人找了塊布蓋在王老爺的頭臉上。知春看了個猝不及防,嚇得就往方鳳笙身后鉆去,抱著她衣袖不丟。

鳳笙感覺范晉川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咳了一聲,將手臂從知春手里拿出來:“沒事,已經蓋住了,不信你看看。”

知春連連搖頭:“少爺,我害怕。”

“瞧你那膽小的樣子,少爺都不怕,你怕什么。”知秋笑她。

“你陪她在外面站一站,就不要進去了。”

房間里圍站了不少人,都是住店的客人,還有老掌柜和兩個小二。

老掌柜臉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嘴里不斷地喃喃說,這幾日感覺一直不好,總覺得要出什么事,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

這一看就是故意害命,一般客店攤上這種事,也是倒了大霉。

“掌柜的,你可不能慌,你忘了官爺是怎么說的?”

這種荒郊小店,最易出事,若是小事也就罷,若是出了人命案子,如果抓不到真兇,客店就會被追責。畢竟人是死在店里,以前可沒少發生過黑店謀財害命之事,所以官府對這種荒郊小店核查極為嚴格。

一旦發生命案,輕則賠銀子了事,重則查封了店。:mayiw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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