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粉梅梢青苔上

第五八章 封塵望斷陌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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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啟倫聞言微微變色,不由自主地轉眼看向龔夢舒,而龔夢舒的視線停留在床上那張空空如也的白布上,方才還是緋紅的臉色變得比白布還慘白。

“啟倫——我——”龔夢舒見黃啟倫聽了黃母的話徑直走到床前伸手去拿那塊白布,她咬著失血的下唇,想向他解釋什么,卻又難以啟齒。

黃啟倫一言不發地拿起了那塊白布,將其摺疊好,放進口袋中,然后直起身對龔夢舒認真說道:“夢舒,我曾發過誓,只要做了我黃啟倫的妻子,我就會對她好一輩子。雖然說實話,昨晚……昨晚我有些意外,但是——我心里相信你是純潔的,那就足夠了——”

“啟倫——”龔夢舒抬眼看向黃啟倫,見他一臉懇切之意,心頭不由又酸又苦又甜。她含著淚哽咽道:“多謝你,我,我也向你發誓,從今往后,我對你必也是一心一意的——”

黃啟倫走近了龔夢舒,伸出雙臂將她抱住,龔夢舒將頭靠在黃啟倫的肩頭,怯怯地反手摟住他,眼角有淚涌出,悄悄濡濕了他肩上的衣裳。

黃啟倫攬著龔夢舒,心里對終于完全虜獲了龔夢舒的身心而感到快意,但卻有些發愁如何向母親和鄰居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交代這塊白布的來龍去脈。

黃家狹小悶熱的廚房里,黃母正汗流浹背地洗碗涮鍋做蒸菜,預備下點心以便周圍鄰居前來湊熱鬧的時候享用,雖然給兒子辦婚事花去了家中大半積蓄,可她是個好強的人,不想讓旁人看出黃家的寒酸。她時而彎著身子忙碌,時而直起腰來捶打著發酸的腰部,轉過身眼角突然瞥見黃啟倫鬼鬼祟祟地閃進了廚房里似乎在尋找什么。

黃母問黃啟倫道:“啟倫,你到廚房里來做甚?”黃家雖然已經沒落,但黃母還是遵從了“男人重讀書輕庖廚”的祖訓,平日里一心供黃啟倫念書,即使最忙最累,也很少讓他上廚房里幫忙。

黃啟倫一震,回頭訕訕地笑:“沒……沒什么……”

但黃母還是眼尖地發現了他手里拿著一把廚房里剪魚鰭用的剪刀。

“你拿剪刀做什么?”黃母提高了聲音問道。

黃啟倫躲躲閃閃不肯說,黃母放下手頭的活,走到了黃啟倫的面前,仔細端詳他手中的剪刀片刻,抬眼從他的懷中還發現了一抹刺目的白色,她伸出手一拉,竟從他的懷中扯出了一塊白布來,黃母看清了那塊啥也沒有的白布,臉色陡然一變,大聲道:“這是怎么回事?!”

黃啟倫支支吾吾只是說不出話來。黃母看著他畏畏縮縮的怕事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恨罵道:“瞧你那破德行!早就叫你娶媒人介紹的咱們鄉下鄉紳的女兒你不聽,偏要娶個小家子氣的女子回來!這下好了,那女人不僅沒帶厚嫁妝來,還給你戴了好大的綠帽子!你說你拿剪刀做什么?”

黃啟倫躲閃著母親犀利的眼神,垂了頭不敢吭聲。

“你是要拿你自己的血往那上面充數么?”黃母早就猜到了幾分,氣得全身發抖,只恨不得跳出廚房去大罵龔夢舒一通。

黃啟倫見母親生氣連忙勸慰道:“娘,您聽我說——”

“聽你說什么?”黃母氣得掐了一把黃啟倫,大聲罵道:“瞧你被女人耍得團團轉的樣子我就生氣,你說我怎么會生出你這么個窩囊廢的東西來!”

黃啟倫見母親生氣連忙勸慰道:“娘,夢舒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人……”

“你到現在還袒護她!那你說這塊白布是怎么回事?”黃母怒不可遏道。

黃啟倫啞口無言,搜腸刮肚想說些話緩和母親的激動的情緒,一抬眼卻看到穿戴齊整的龔夢舒不知什么時候正悄然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她的唇色發白,烏黑的眼眸里水光盈盈,那種猶如受傷小鹿一般的可憐眼神讓黃啟倫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他稍加遲疑了片刻,便對母親說道:“娘,實話跟您說了吧,其實我,我和夢舒——早就在一起了,我們已經那……那啥了……所以白布上沒血漬也算正常……”

“你這個臭小子!學什么不好,竟然學會了先上車后補票!”黃母聽到黃啟倫這么一說,緊繃的臉方才有所緩和,眼角也瞥見了龔夢舒,但嘴上卻仍然道:“女孩子家家的總要自重,怎么也跟著你胡鬧了?若是你不娶,她怎還嫁得出去?”

龔夢舒站在門口,臉一陣白一陣紅,低了頭不敢抬起來。黃啟倫連忙上前哄著母親道:“娘,您就別再說了,我們知道錯了,要怪就怪你兒子太沖動了——”

“你這個臭小子!”黃母嘆口氣,道:“是我上輩子欠你的,所以這輩子活該要替你做牛做馬!得了,快把白布給我!”

黃啟倫遲遲疑疑地將白布遞給了母親,黃母一把搶過,從砧板上拿起一把菜刀,不耐地道:“你們趕快來幫我忙,好生在廚房里做點吃的預備著,我這就去捉只雞殺了!”說著徑直出了廚房,外頭傳來了公雞母雞四處亂逃的咯咯亂叫聲,不一會兒,黃母就拿著那塊白布進來了,上面已經染上了殷紅的公雞血。

黃母把染血的貞潔布一把甩給了黃啟倫,并不看龔夢舒,只是冷冷道:“今日的事就這么算了,以后你們兩個可要給我好好聽話,別再給我惹事端出來!”黃啟倫摟住母親只是嘿嘿賠笑,而卷著袖子正在埋頭在廚房里洗碗的龔夢舒粉臉則漲得通紅,羞慚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她的后脖頸,不敢抬頭再回望黃母一眼。

這場龔夢舒最擔心的風波總算這么平靜度過了,龔夢舒對于黃啟倫的大度和對她的袒護感念在心,本對他并無多少感情,但經過這些煎熬之后,她對他開始有了新的認識,便另眼相看起來。于是小兩口新婚,雖然談不上如膠似漆,卻也算是融洽。

婚后第三日,黃啟倫隨著龔夢舒歸寧。黃母忙著恢復供應點心鋪的生意,顧不上操持這些瑣事,龔夢舒過來和她道別的時候,她也只是略微頷首,頭也不抬道:“嗯,知道了,你們去吧,代我問親家母好。”說話的語氣只是淡淡,并無多少真心實意的熱情。

龔夢舒見此也不敢多說,恭恭敬敬行了禮之后,才和黃啟倫出了門。

龔太太伍佩思早在龔家門口等候多時,自從龔夢舒嫁出去之日開始,她就一直寢食難安,坐立不安,一顆心總是揪著的。眼下見黃啟倫陪著龔夢舒從黃包車下來,她連忙三步并作兩步,迎了上去叫了一聲:“夢舒,你可回來了!”說著眼眶便紅了。

龔夢舒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以及紅腫的眼眶,鼻頭一酸也要落淚,她連忙忍住想哭的沖動,強顏歡笑道:“娘,我這不是回來了么?您可別難過了……”

伍佩思見龔夢舒的眉宇間雖然未見喜色,但卻也沒見到悲戚的模樣,再看看黃啟倫一舉一動對龔夢舒都還體貼,一顆懸著已久的心總算稍稍放了下來。她拉著龔夢舒的手,回身禮讓著黃啟倫進屋,嘴里親熱地喊道:“老頭兒,咱家的姑爺姑娘們回家來了,快讓他們進屋,快進屋!”

可是龔弘文對黃啟倫依舊沒有什么好感,進家門后龔夢舒便被母親拉去說體己話了,黃啟倫到書房里向龔弘文請安的時候他正看著報紙,嘴里“嗯嗯”了幾聲,便不再理會黃啟倫。黃啟倫被晾在一旁百無聊賴,只得出來和龔夢舒的弟弟龔麒麟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龔弘文的小妾吳氏見天氣好正在院子里曬被子,見此抿嘴笑道:“我說姑爺,你和麒麟玩得這么好,可見也是個愛孩子的好男人。您哪,也加把勁吧,趕緊和大小姐早點生個貴子,免得一個不小心,夢舒可就又被別人要回去了!”

“又被別人要了回去?”黃啟倫心下一動,轉頭望著吳氏道:“二娘,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吳氏朝著黃啟倫飛了個眼風,神態嬌媚地道:“我只是羨慕夢舒好福氣,找的兩個男人都是一表人才,比我強得可太多了!”

黃啟倫聞聲沉默片刻,壓低了嗓子問道:“二娘,除了我之外另外的一個男人是誰?!”

“哎呀,我只是說笑而已,”吳氏見黃啟倫開始臉紅脖子粗,連忙掩飾道:“您別多心呀姑爺,要是您因為我的話對夢舒起了什么疑心那我罪過可就大了!其實我說的那個男人您肯定也曉得,就是程家的二少爺啊。我可沒說他們有什么曖昧關系哦,不過我們家夢舒可是自小就和程家二少爺一起長大的——他們兩人的事情這您可得自己問夢舒了……”

黃啟倫聽了一張臉全都黑了來,所有的玩興在瞬間全都消失。他把手中的皮球塞還給龔麒麟,獨自走到院子的一旁想著心事,聽著后面吳氏似在暗自竊笑他,他突然覺得背上火辣辣的,一股無名火慢慢騰了上來,卻又無處發作,憋得只是難受。

龔太太在佛堂里和龔夢舒說著悄悄話,關上門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悄聲問龔夢舒:“怎么樣?那夜沒露出破綻吧?”

龔夢舒望望佛堂上供奉的觀音佛像,臉色發紅,漸漸又有些發白。她低垂著頭,輕聲道:“娘,被他發覺了……”

“娘不是給你瓶子了么?怎么還會這樣?”龔太太臉色也和龔夢舒一樣蒼白。

“我不小心把小瓶子弄丟了,所以沒辦法只得如此……”龔夢舒慘淡一笑,見龔太太愁眉不展,便安慰她道:“不過娘,啟倫并沒有怪罪我,這樣也好,免得我還要費盡心思處處去掩飾,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怎么能這么不小心呢!”龔太太嘆口氣,卻沒有因為龔夢舒的勸慰而放下一顆心來。“你是不曉得男人的心理,不管怎么說他心里終究還是落了一個心結……”龔太太看著龔夢舒隨著她的話又露出了憂慮之色,便又道:“不過就如你所說的,事情既已如此,啟倫對你又還好,那么今后你就好好跟隨他,伺候他,一夜夫妻百夜恩,娘希望你們將來能白頭偕老,永遠都這般要好……”

“我曉得,娘,你別為我操心了——”龔夢舒將頭靠在母親的肩頭,低聲回答道。

龔太太頷首,沉默半晌之后,突然道:“程家昨日才送了賀禮過來……”

聽聞“程家”這二字,龔夢舒驚跳了一下,嘴唇一下子便失了血色。

“禮物都很貴重,盡是些我和你爹都沒見過的珍貴東西。程家送禮來的下人說之前程家因為家中有事所以耽擱了來喝喜酒,這兩日才派人補送賀禮來了——”龔太太低聲說道,臉色有些異樣。

龔夢舒卻也未發覺母親說話的口氣,只是死命咬著發白的嘴唇,她怔怔望著佛堂上的觀音像,萬般滋味涌上心頭,卻無言以對。

“我和你父親商量了一下,既然程家專程送來了咱們就暫時先收著吧,等將來二少爺或者三小姐大婚的時候,咱們也隨份大禮,這樣也不覺得欠人家什么了……”龔太太拍拍龔夢舒的肩頭,低聲說道。

龔夢舒什么也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埋進了母親的懷抱中,久久沒有作聲。

龔太太覺察出了衣裳前襟的濡濕,心里一酸,她知曉程瑞凱是龔夢舒這輩子的心痛,卻也不便再多勸,只是輕撫龔夢舒的肩頭表示安慰,心頭卻也是苦澀的。

其實送禮來的人龔太太認識,便是程家的管家,管家說:“龔太太,請別怪程家失禮,到現在才送禮過來。二少爺前幾日在龔家做下的混賬事老爺已經知道了,誰都以為龔姑娘既然是二少爺的人了,婚事肯定不作數,就連二少爺自己也這么想。二少爺原打算過幾日便要把龔姑娘接回程府去的,誰料到您還是把龔姑娘給嫁了出去!二少爺也是昨日才知道了消息,在家里幾乎發了瘋非要出來鬧事不可,被老爺用家法狠狠打了一頓,傷勢嚴重得連爬都爬不起來,現在還躺在床上養傷呢!老爺這次真往死里打呢,看樣子真氣急了!”

管家的一番話聽得龔弘文和龔太太臉色青白,誰都沒有吭聲。

管家臨走的時候還特別說了:“程老爺讓我過來是想跟您和龔老爺說,程龔兩家大人原本都是一番好意,誰曾想事情會演變成如此模樣,今日特別送來大禮,一是替二少爺給龔姑娘陪個不是,二來也希望能幫襯龔姑娘一些,讓她從此以后可以安心過日子……”

龔弘文此時“唉”地長嘆了一聲,還重重跺了一下腳。而龔太太的嘴角只是掛著凄清的笑容,心里想這是要用大禮來做個了斷么?

佛堂里香煙繚繞,龔太太一手拿著念珠,一手輕撫著龔夢舒的脊背,看著女兒柔腸寸斷的嬌怯模樣,心里泛起憐惜之意,不管夢舒出嫁沒出嫁,都是她一心要保護的孩子。她突然覺得有些事還是不要讓龔夢舒知道得好,就這樣過去了吧。

龔太太本來想留龔夢舒在家多待幾日,但是黃啟倫好像待不住,龔夢舒也只得提前和父母告辭回婆家去。反正黃家離龔家不算遠,真要回來還是可以常回來的。

龔太太獨自送了龔夢舒和黃啟倫出來,目送黃包車漸漸消失在視野之外,還依舊佇立在傍晚的暮色中。

陣陣風吹過,龔太太突然覺得有些涼意。路兩旁發黃的梧桐樹葉隨著蕭瑟的風飄落在地上,在腳邊打著卷兒,原來秋天,竟然這樣無聲無息地悄然逼近了。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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