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34章·三郎親系長命縷②影書
:yingsx第34章·三郎親系長命縷②第34章·三郎親系長命縷②←→:
蕭江沅立即躲到了一邊,叉手垂首站好,似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廝一樣,等待風流的主人搭訕完畢。她對李隆基與那小娘子聊了什么,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是忍不住抬眼去看,那個小娘子究竟長了一副什么模樣,卻只能看到李隆基的背影。
想了想,自己在這里好像有些多余,她便緩緩地無聲退開了。她走到了不遠處的放生池,果真見里面斑斕彩魚擁擠翻滾,不覺搖了搖頭。
放生池的旁邊長著一棵參天而茂盛的梧桐,上面懸掛著許多艾草與各色的絹帶,艾草飄零,絹帶垂落,隨風而動。蕭江沅行至梧桐樹下,抬眸去望,分明入眼的皆是動景,她卻莫名地感到身心都獲得了一種久違的寧靜。
是昔日武曌倚在榻上,看書的間隙,朝她投來的帶著笑意的一眼。
是昔年上官婉兒扔掉書卷,開口便引經據典,給她講故事時攬著她的臂彎。
是昔時李隆基授罷樂譜,一臉期待地傾聽,卻最終皺起的眉頭。
這種寧靜太過容易讓人喪志,卻又戒不掉。蕭江沅只得低下頭來,讓自己不再去看,以求清醒。忽然,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只手,掌心里躺著五根長短粗細皆差不多的五色縷。
這五色縷編得十分精巧,連珠紋,因是絲線制成,光澤自有一股柔潤。
蕭江沅定定地看了一眼,便抬起頭,果然李隆基已經站到了自己面前,神情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他卻仍是一把收回五色縷,雙手背到身后,微微仰首道:“你不能等我一會兒么?”
初發覺蕭江沅不見,李隆基嚇了一跳,第一個便想到是不是李裹兒賊心不死,仍在長安各處遍布眼線,發現蕭江沅便將她……后來又想,李裹兒不過是那些所謂眼線當官的一個臺階,他們給了錢,李裹兒予以官爵,他們一買一賣,早已兩清,怎會對李裹兒忠心到這種地步?
想來蕭江沅一直在自己身邊,若是被人擄走,不至于一點聲音和動作都沒有,那便是她自己離開的了。她對西市不是特別熟,必然不會走遠,他便先到了放生池去。剛到放生池,他便看到了池邊不遠,蕭江沅就挺直地站在那里,抬頭望著繁茂的梧桐,唇邊噙著一抹淺淺的笑。
她唇角的弧度不是最標準的,而帶有幾分微卷,那笑意也與往日的完全不同,沒有絲毫守禮的疏離。
他凝望著,驀然一癡,便情不自禁向她走了過去。
卻見她忽然低下了頭,唇邊的笑容也斂去了,他有些不解,便走到她面前站住。可她竟完全沒有發覺,他忍住沒笑出聲,揉了揉手中的絲縷,伸出了手掌。
“奴婢一直在等阿郎。”蕭江沅邊說邊腹誹道,不然她直接便走遠了,何必還在這附近?
李隆基皺起眉心:“那你走到這邊來之前,不能告訴我一聲么?”
蕭江沅規規矩矩叉手垂眸:“奴婢怕擾了阿郎雅興。”
“雅興?”李隆基先是詫異了一下,轉念一想,不禁輕笑起來,“你以為我在沾花惹草,四處留情?”
“這是阿郎的權利。”蕭江沅淡淡道,既未肯定,也沒否定。
“……把手伸出來。”李隆基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是沒好氣地道。
蕭江沅想了想,伸出了左手。
李隆基當即道:“右手!”
蕭江沅怕自己伸出右手之后,李隆基還有什么讓人費解的要求,便先不動,開口道:“為何?”
見蕭江沅竟敢不聽話,李隆基揚了揚眉:“哪里來的狂徒,還敢反駁主人的吩咐?”
蕭江沅抿了抿唇,終是如往日般微微一笑,將右手換了上去。李隆基這才緩了語氣:“拿著。”說著便將五條五色縷遞到了蕭江沅的左手中,然后拿起其中一根,往蕭江沅的右手腕上纏去,“這個是長命縷,也叫朱索、續命縷、長壽縷。來,三郎上芷兮續命,愿芷兮歲歲年年,長壽無極。”
蕭江沅這才想起來,從前在宮里,她也是見過這東西的。只是武曌和上官婉兒都對這個并不相信,自然也就不曾知會過她,這到底是用來做什么的。她見這兩位都不是很在意,便自動覺得,這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其意義更不值得一提,大家玩得開心也不過是因為太無聊了而已。
可今日,她卻覺得腕上這五色的絲縷非同一般,不僅十分看得入眼,還深覺有幾分重量。她不自覺地抬眸看去,便看見李隆基動作輕柔,神色更是溫柔。待李隆基系完,她忙退開兩步,鄭重地長揖一禮:“芷兮多謝阿郎。”
李隆基見自己不過是給她系了條長命縷,她竟這般拘禮,未免太客氣了,頓時覺得有些沒意思。蕭江沅觀察到李隆基興致大失的神情,猶豫了下,道:“奴婢本想稽首,奈何這里人太多,勢必會引人注目。”見李隆基滿臉意外,她笑了笑,接著道,“謝意有多深,禮就有多重。還從未有人為奴婢系過長命縷,阿郎是第一個,或許也是最后一個。”
李隆基這才緩了臉色,忽地想起了什么,問道:“可滿十五了?”
蕭江沅搖了搖頭。
“沒有?”
蕭江沅仍是搖頭:“不知。”
李隆基俊眉一抬:“你竟不知?”
蕭江沅淡然說道,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奴婢的確不知自己是幾時生的。”
李隆基默了默,道:“……那你父母呢?”
“不知。”
“那你可有族人?”
“奴婢連父母都不知,又怎會知道什么族人?”
“沒有父母,也沒有族人……”李隆基忖道,“那你怎么會叫鴉奴,后又改名為江沅?”
蕭江沅抿唇一笑:“鴉奴一名,是因為奴婢兒時黝黑,被人戲稱得來的名字。奴婢其實是沒有名字的。”
“那江沅又是怎么回事?如此講究的名字,絕不會是戲稱,必是仔細想過,專為你取的名字。”
“江沅一名,確是故人所贈。”
“誰?”見蕭江沅默然緘口,李隆基垂了垂眸,笑道,“那你當初是怎么入的宮,又是怎么成了宦官?”
“奴婢從記事起,就已經身在掖庭了。至于怎么進來的,奴婢雖不知,卻可想而知。”
掖庭之中,許多女婢都是因家族獲罪才進來的,當年上官婉兒與其母鄭氏便是如此。
“你出身掖庭?”
“正是。”
“然后被祖母發現,便提拔在側?”
“……差不多。”
“你在記事的時候,就已經身在掖庭了,又對于父母族人一點印象也無,那你也很有可能是襁褓之時便沒入掖庭了。”
蕭江沅想了想,點頭:“阿郎所言甚是。”
“這樣的話……”李隆基的眸光在蕭江沅臉上灼灼一定,“你和上官婉兒未免也太像了。”
蕭江沅何等玲瓏的心思,怎會聽不出李隆基若有所指,微微一笑:“正是為了跟她不一樣,奴婢起初才選擇做宦官,到如今,便更不一樣了。”
李隆基雙眼微瞇:“哪里不一樣?”
蕭江沅正視著李隆基,唇角似彎月如勾,眸光閃亮如星辰一般:“我不會背叛自己的忠誠。”
夕陽尚未西下,暮鼓便已開始敲響。因西市離五王宅所在的興慶坊并不算太遠,三百聲暮鼓之下,李隆基和蕭江沅爬也能及時到家,他便拉著蕭江沅在暮色中好好地漫步了一番。
李隆基轉眸看了一眼淡然自若的蕭江沅,道:“來日若有機會,定要翻翻掖庭的卷宗,沒入掖庭的罪奴,不論其原本的身份、家世與籍貫,還是其家族所獲之罪名,都會有詳細的記載,到時便可知道,你到底是誰了,或許還能為你家平反。”
蕭江沅有些不解:“奴婢原本是何身份,出自于哪個家族,有那么重要么?”
李隆基勾唇一笑:“我只是好奇,什么樣的人家能生出你這樣的人罷了。怎么,你就不好奇?”
“有什么可好奇的?”
“那可是你的起源,是你的根。人活在世上,至少也該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吧?你身體里流淌著何姓何氏的血,你真的不想知道么?”
蕭江沅點頭“嗯”了一聲:“我不想知道。”頓了頓,又道,“也不用知道。”
對于這樣的回答,李隆基始料未及,這實在不孝和悖逆,卻從她口中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來了。他有些不敢置信:“你對你的父母與家族,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與思念?”
“阿郎這話問得奇怪。奴婢自小便在掖庭,那時不論是父母還是家族,都已經覆滅了。奴婢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更對家族一無所知,哪里談得上感情?若說好奇便也罷了,若說思念,且不論根本無處可念,倘若奴婢真的對一群看不見摸不著的人產生那種感情,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句句都在情在理,李隆基聽罷也不禁深以為然,卻仍忍不住心疼,同時也寬慰,她能有這樣的心胸,何嘗不是一種福氣?如此,也好。
五王宅已在眼前。閽者見李隆基和蕭江沅回來了,忙遙遙長揖一禮,退入宅中。不一會兒,三位美貌的婦人攜兩個粉雕玉琢的小童從大門中走了出來,望見李隆基,皆是一笑。
那笑容有英氣的,有溫和的,有柔婉的,也有稚嫩的。
李隆基見到她們先是一怔,又是一喜,剛快步走了一段,腳步立時一停。他剛回頭去看蕭江沅的神情,便聽一陣奶聲奶氣的童聲純真地傳來:“阿耶!”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