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鳳命

185.凡人挺好的

九世鳳命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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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瞬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與方才一樣,連廊下的燈光也照不進來。

空氣仿佛墨汁凝滯。

當啷一聲響,夜寒丟下了手中的劍,撲向阮青枝。

身后卻響起了司霖的笑聲,雖然有氣無力,卻顯得十分愉快:“驪珠啊驪珠,你沒有想到吧?你愿意燃燒魂魄來救他,他卻只想要你魂飛魄散……”

“你說什么?”夜寒霎時僵住。

司霖笑得愈發歡暢:“怎么你不知道嗎?驪珠是上仙,只要靈臺尚在,魂魄即便燃盡也仍有機會重聚。但你那一劍刺下去,她就沒有機會了。”

夜寒摸到阮青枝的手,冰涼堅硬。他的心也跟著霎時冷了下去。

司霖的笑聲猶自未絕,漸漸向阮青枝靠近,攪動了凝滯的空氣,如煙霧氤氳。

“驪珠,”他笑語溫柔,“你看,你又做傻事了吧?你替我擋一次天雷,至多不過受點傷休養千余年而已,養好傷依然是千尊萬貴的上仙;如今你任性選擇了一個分文不值的凡人,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可后悔了?”

驪珠是否后悔已無人知道,但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凡人必定是后悔了。

司霖這般想著,心中十分愉悅。雖然死了驪珠無人替他擋天雷很讓人惱火,但他仍覺得這個結果還算不錯,像是出了一口惡氣似的。

如此這般興奮了好一陣子之后,司霖忽然意識到這殿中實在太安靜了些。

那個凡人怎么沒哭?是被嚇懵了,還是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死了?

他直起腰來,抬手向前揮了揮衣袖,打算拂開這滿殿的黑暗,好好欣賞那個凡人哀慟絕望的樣子。

不料衣袖拂過之后,眼前濃黑依舊,絲毫沒有要亮起來的跡象。

司霖登時寒毛倒豎。

這事不對!

他的腦海中才閃過這個念頭,忽覺身后一道寒芒襲來,緊接著劇痛便在他的后心炸開,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感官。

他,被刺傷了!

誰傷了他?那個凡人嗎?用他那把可笑的破銅爛鐵?

司霖覺得這簡直是個笑話。可背后的傷卻是實實在在的,疼得他幾乎連尋天劍都無力召喚出來。

但震驚和脫力畢竟都是暫時的。司霖很快打起精神,用了全力往身后狠狠一揮衣袖,精致的琉璃屏風霎時化作齏粉。

若有人在身后,此時自然也該死得連骨頭都剩不下了。

問題是,沒有人。

對司霖而言,此刻正在發生的事簡直就像一場噩夢。他實在想不通,那個凡人本來就已經快死了,如今還能躲得過他全力的一擊不成?

他還偏就不信了。

司霖回身站定,再次揮動袍袖。這一次卻是對準了床前——阮青枝先前倒下的地方。

這一擊亦絕非倉促,而是用了他目前所能積聚起來的全部力量,誓要把這間讓他覺得惱火的寢殿整個兒化作灰煙。

那一生一死的兩個凡人,自然也勢必要跟著灰飛煙滅的。

袍袖揮出的那一瞬,司霖屏住了呼吸,預備等著聽那聲悅耳的慘叫。

卻又一次失望了。

這一次非但沒有傷到人,就連離他僅兩步之遙的床帳亦安然無恙。

司霖大驚:他的術法失效了!

這怎么可能?!

“是誰?”司霖仰頭嘶吼,“本君教訓自己的女人,是誰在多管閑事?你也跟這個賤婦有奸情嗎?”

窗前光影微動,一片濃黑的寢殿霎時亮了起來。

司霖下意識地抬袖掩面,之后便聽到窗邊響起一聲冷笑:“驪珠的眼光果然差得很,千挑萬選看上的男人,居然是你這么個傖夫。”

這聲音?!

司霖臉色大變,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靈音上神!您……您怎么來了?”

靈音,就是數百年前那尊神獸的主人,亦是當初降下天雷害得司霖險些連元神都沒能保住的人。

更是驪珠仙子寧肯耗損魂魄動用禁術“神后訣”、承受剔骨削肉之痛也不愿去求的人。

司霖實在想不通,這么個性情古怪、幾萬年都不肯出來見人的老怪物,怎么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么個地方。

難不成,是為了驪珠?

這個猜測簡直荒謬。司霖認為是自己驚懼之余胡思亂想,在心中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之后,又偷偷回頭去看床邊。

卻見那個臉色慘白的凡人仍然在床邊跪坐著,懷中抱著的女孩子卻已經睜開了眼。

她的眉心光潔完好,并沒有被利劍刺傷過的痕跡。

四目相對,女孩子向他虛弱地笑了笑:“司霖,多謝你讓我醒過來。”

司霖迷糊了。

他什么時候讓她醒過來了?他明明是想讓她魂飛魄散,鬼知道她怎么會反而平安無事地醒過來!就算他沒有騙那個凡人刺她眉心,她也不可能醒過來了好嗎!

想至此處司霖一驚,忙又抬頭看向窗邊那個方向。

驪珠以及她附著的這具肉身本已必死無疑,此刻卻匪夷所思地醒了,這當然不是因為幸運,而是上神出手了。

所以剛才打斷驪珠施法的不是那個凡人的劍,而是靈音上神!

后來的這片黑暗、他的術法失效、他被凡人刺傷……所有這些事都是靈音上神在搞鬼!

當然,這也就意味著靈音上神來得比他原以為的還要早。

司霖在恐懼之余又添了幾分憤怒,好像自己的私隱被人窺探了一樣,心里十分焦躁。

而這時沉默許久的靈音上神終于又開了口:“這一次,你還要替他擋嗎?”

司霖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話是對驪珠說的。

幾百年前被天雷滅頂的恐懼忽然襲上心頭,司霖本能地跪爬向前,一路叩頭:“上神,小仙已經知罪了!數百年來小仙臥床休養虔心思過,已經知道自己當年大錯特錯……當時犯錯的那個賤婢也已經被打下凡間受世世輪回之苦,小仙再無可能見到她了……求上神免了剩下的兩道雷罰吧!”

窗前并沒有出現上神的影子,但聲音依舊從那個方向傳過來,陰沉沉:“驪珠仙子,本尊在問你話。”

司霖僵了一僵,這才意識到對方連跟他說話都不屑。

他自知不妙,忙又轉過來,向阮青枝叩頭:“驪珠,驪珠!你幫我說句話,你幫我向上神求求情,就說我知錯了,好不好?你知道的,我根本受不得雷罰,再有兩道雷劈下來,我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阮青枝閉上眼,往夜寒的懷里靠了靠,不答話。

司霖見狀又向前跪爬兩步,繼續叩頭:“驪珠,你不要不說話,我知道你必不忍心,你心里始終是有我的!你細想想,如果我今日死了,你過去三萬多年為我做的一切豈不是全都白費了……你自可以重新再尋一個夫婿,但是他就一定能比我好嗎?”

“我覺得能。”阮青枝終于看了他一眼,之后又仰頭看夜寒,重復道:“我覺得他比你好得多。”

說完這句,她又看向靈音上神:“三萬年前我的眼光確實不怎么樣。但是現在,我覺得我有進步了。”

“看上一個凡人,這算進步?”靈音上神的語氣很不好。

阮青枝卻似乎不怕,笑著點了點頭:“凡人挺好的。”

靈音上神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又問:“所以這個傖夫你是不管了?”

阮青枝咧開嘴,露出個極燦爛的笑容:“不管了啊。他被淘汰了!他出局了!”

“驪珠,你……”司霖呆住了。

阮青枝雙手揪住夜寒的衣袖,低聲問他:“我這么說,你高興不高興?”

夜寒皺眉:“打敗了旗鼓相當的對手才值得高興。打敗一只蒼蠅有什么可高興的?”

阮青枝哈哈一笑,之后又痛苦地咧了咧嘴,不知哪兒扯著疼了。

夜寒忙替她揉揉鬢角,急問:“是不是頭疼?你先少說話,睡一覺養養精神!”

司霖跪在不遠處呆滯許久,忽然仰頭大笑:“原來是這么回事……驪珠,這個凡人就是靠這種不值錢的花言巧語把你騙到手的嗎?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蠢,別人說什么你都信……靈音上神,您看到沒有,咱們比這個凡人輸在哪啊……”

話的尾音消失得極其突兀,夜寒正皺眉,一抬頭卻見面前的地上已是空空如也,司霖的身影竟憑空消失不見了。

“人呢?!”他大驚失色,立刻便要站起來去尋。

阮青枝安撫地攥了攥他的手,看著干干凈凈的地面,頓了一頓才嘆道:“天雷降下來了。他此時也許正遍體鱗傷躺在瑤臺洗月殿,也許……已經死了。你看不見他的。”

夜寒皺眉,回頭看看窗外:晴空萬里,并沒有什么天雷。

阮青枝著他發懵的樣子,笑了。

此天雷當然不是彼天雷。仙界罰罪的天雷每年劈死一兩個上仙都是尋常事,若是降到凡間,只怕城池都能給摧毀了。

夜寒大約也想到了這一點,訕訕地笑了笑,之后又大喜:“所以咱們的劫難算是過去了?再也不會有人來跟我搶你了吧?”

阮青枝正要點頭,卻聽見窗子那邊傳來一聲冷語:“那也未必。”

夜寒頓時炸毛:“你又是誰?那個上神?我家青枝并不曾得罪你……”

阮青枝忙掙扎起身捂住了他的嘴。

夜寒大驚,之后又深為絕望。

媳婦竟然不許他說話!這又是什么意思?怕得罪那位上神嗎?抑或是覺得他丟臉嗎?這——

這算什么事?怎么又來一個啊?!

夜寒的內心戲極其豐富,眨眼間已經編出一場“霸道上神英雄救美擄獲芳心、妖嬈女仙感恩戴德以身相許”的故事了。

人家是上神上仙高來高去,他只是一介凡人,短短幾十年壽命彈指即逝……想想就覺得那個“前夫”說得真對,說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都有點侮辱癩蛤蟆。

沒等夜寒的內心戲編完,靈音上神又開了口:“驪珠,你適才強行施法,魂魄與這具肉身都已受損。本尊雖能勉強幫你護住一時,卻終非長久之計。你必須盡快趕回瑤臺重塑仙骨溫養魂魄,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一番話說完,他便安靜了下來等待回復。阮青枝許久不語,夜寒已覺遍體生寒。

回瑤臺,重塑仙骨,那自然就沒有他什么事了。

這一次不是有人來搶她,卻還不如有人來搶她。

事關她的安危,他可再沒法子任性阻攔了。

“青枝,”他揪心許久,啞聲問:“你要回去了嗎?”

阮青枝坐起來,搖了搖頭:“不回。”

“驪珠!”靈音上神的語氣沉了下來,“這不是你任性的時候!你該知道這件事有多嚴重!”

“我知道。”阮青枝咬牙,抬起頭來:“肉身受損不是什么大事。至于魂魄——我想,作為一個凡人還是足夠的。”

靈音上神靜了一刻,之后遲疑著開口,似是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說,你要做凡人?”

“是啊,”阮青枝笑了,“當神仙當膩了呢。”

“你要想清楚,這不是玩的!”靈音上神明顯已帶了怒氣。

阮青枝扶著床角,慢慢地站了起來,臉上仍然帶笑:“我知道啊。做凡人,就要經歷生老病死,就要面對貧賤饑寒,就要承受輪回之苦,這一世縱有多少恩怨情仇,下一世照樣渾渾噩噩一無所知……但我覺得那也挺好的,總強似做神仙幾千年幾萬年都是對著同一張臉,膩味。”

靈音上神默然,許久沒有答話。

夜寒沒能站起來,勉強起身坐在床沿上,啞聲:“青枝,你不要為了我做這樣的傻事,這犧牲太大了。”

阮青枝搖頭笑笑,又聽到靈音上神沉聲說道:“你還記得當初修煉的時候受了多少辛苦、后來幾番歷劫又是如何熬過來的嗎?”

“記得。”阮青枝低頭嘆道,“上神不必勸我了。我知道您想說我距離飛升上神只有一步之遙,此時放棄不單單前程盡斷,就連先前幾萬年的辛苦也都白受了。——這些我都想過,但我并不打算改主意。”

“你仍舊喜歡一意孤行,”靈音上神怒道,“但這一次你任性得太過了!當初你執意要嫁司霖,那還不算什么大事,嫁錯了至多不過受點情傷;如今你選擇做凡人,以后再要反悔可沒那么容易了!你以為將來還有機會再次成仙嗎?”

夜寒也攥緊了阮青枝的手,不住搖頭。

放棄仙途回來做凡人,這代價太大了。這份情,他怕他承當不起。

阮青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仍舊露出笑容:“上神,世人之所以有這樣那樣的執念,無非因為先前為此付出太多,不甘心罷了。此前我亦是如此,但如今我想,我若因為不甘白白修煉而重歸仙途,今后必然還要為此付出更多的辛苦磨難、更長久的寂寞無聊。如今我想開了:早一日放手,我便早一日歡喜,這不是一件需要后悔的事。”

回應她的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不行,”開口的是夜寒,“我不答應!”

阮青枝回頭,瞪他:“你不答應什么?”

夜寒氣急:“上神說得對,你不能太任性了!這件事不是鬧著玩的,你乖乖回去……”

“夜寒,”阮青枝眉心擰緊,“你要想好!溫養魂魄很耗時間,等我養好了說不定幾百年幾千年就過去了,那時候世上可就沒有你了!”

夜寒咬咬牙,態度愈發堅定:“我不重要。既然溫養魂魄需要耗時間,你就更該好好養。等到養好了,你再想到凡間來玩也容易,到時候……還怕沒有好人陪你嗎?”

“夜寒你是不是傻!”阮青枝氣得掐住他的腮幫子狠狠擰了一把。

夜寒沒躲,低著頭老老實實任由她擰。

阮青枝無奈地松了手,又嘆氣:“你不知道當神仙有多無趣。每天除了練功,剩下的無非就是喝茶下棋賞花遛狐貍……同樣的事重復幾百萬遍,煩也煩死了!你真舍得讓我回去過那樣的日子嗎?”

夜寒無言以對。

他不曾當過神仙,自然并不知道當神仙好不好。他只知道這件事已經大到他聞所未聞的程度,他實在不敢輕易開口說出那句“留下吧”。

那三個字只能在喉嚨里堵著,一旦有要往外沖的跡象,他的腦海中便會有一個聲音瘋狂地大叫:“你不能太自私!”

是啊,拿凡間不到一年的情分強留一位修行數萬年的神仙重墮輪回,他哪有那么大的臉!

阮青枝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心里已經犯了猶豫。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此時她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欣慰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夜寒,”她看著前面本該是一道屏風的空地說道,“我是鐵了心不打算再回瑤臺了。你若不想留我,我就找別人過日子去!”

“那不行!”夜寒果然立刻急了,“你是我的!”

阮青枝攤手一笑。

搞定。

窗下傳來一聲清咳,聲音依舊沉沉:“你決定了?”

“決定了。”阮青枝肅容應聲。

對方發出一聲長嘆。

阮青枝立刻邁步上前,急道:“但是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韓元信他怎么樣了?”

“他無事。”靈音上神沉聲答,“只因他做的事確實不合規矩,司霖又鄭重其事地去告了狀,上頭只能象征性地罰他一下,過個十年二十年也就放出來了。”

阮青枝聞言松一口氣,上前躬身:“那我就無事了。恭送上神。”

“唉,驪珠……”靈音上神長長地嘆了一聲,但最終并沒有再多說什么。窗前一陣微風動,之后就完全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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