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后宮有毒

第二百八十四章 圣天子愛民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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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嘉十三年夏末,宮禁之中突兀爆發天花。

天子為黎庶計,嚴詞拒絕諸重臣勸說,不允任何后宮皇嗣宮人出入,宣布整個后宮封鎖之際,甚至自己以身作則,逗留于太初宮中,自即日起不再面見諸臣,由專門的內侍通過宮墻用籮筐收取臣子們的奏章文書,爾后隔空口述轉達皇帝的批示。

當日就有許多已經致仕或者尚未致仕但得到恩準錯非大事可不上朝的臣子趕到宮門外嚎咷痛哭,勸說皇帝以皇家血脈貴重、天子乃萬乘之尊,避出宮城。

被皇帝拒絕后退而求其次,請求讓疑似染上天花的皇后等人離開皇宮,然而仍舊被淳嘉否決了。

他說的非常的動情,道是宮禁之中有著眾多侍者太醫,就算當真天花爆發,也不至于全軍覆沒,然而外界黎庶卻未有這樣的條件,故此封鎖宮城,固然有害于皇家,卻有利于百姓。

身為天子,庇護萬民是分內之事。

至于說為什么自己也不走,則是因為他不但是萬民的君主,也是人夫人父,自不忍心在這種時候,撇下后妃皇嗣,獨自離開。

不過皇帝倒是專門安排禁軍護送太皇太后離宮,前往綺山行宮暫避,以全孝道。

這番話感動的老臣們當場淚流滿面,回到府中都“忍不住”與妻兒奴仆訴說當今天子的仁德寬厚、重情重義。

于是沒兩日,整個京畿都知道了淳嘉的愛民如子,以及有情有義,并且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更遠的地方傳播開去。

雖然公襄氏一朝的皇帝,迄今還沒有怎么虐待過子民,而開國前的顛沛流離,經過這幾十年的承平,已然忘卻。但有人帶頭,大部分百姓還是感激零涕,舉國寺廟道觀,一時間香火鼎盛,無數人虔誠祈禱,求上天庇佑這般圣明的天子,千萬千萬要有驚無險、平安喜樂,萬歲萬萬歲。

而此刻,刷名望成功的皇帝,卻無暇歡喜,而是神情凝重的聽著底下人的稟告:“……皇后娘娘的兩個近侍是半日前開始不好的,三皇子十皇子兩位殿下剛剛也發起了熱,皇后娘娘如今茶飯不思,整個人哭暈過去兩回了!”

“傳朕口諭給皇后,如今后宮封鎖,朕亦不便前往,諸皇嗣只能仰賴后妃。”淳嘉都懶得生氣了,只語氣平靜的吩咐,“若是皇后自己有失,小三小十卻想讓誰照拂?是讓朕不顧社稷的親自入內,還是讓其他妃子前往?”

這話傳到崇昌殿,再經過近侍們的哭訴勸解,顧箴總算緩過一口氣,強撐著吃了半碗粥。

作為武將之女,少年時候還曾策馬邊疆,精于騎射,皇后的身體底子是非常好的。開始進食,精氣神也迅速恢復了一部分。

就強打精神問起整個后宮的情況,左右小聲說道:“目前除了咱們宮里,還有德妃娘娘、靖妃娘娘跟清舒夫人那兒出現了一些情況……但迄今都還是宮人,諸主位以及皇嗣,尚無稟告。”

皇后沉默了下,問:“那貴妃那兒?”

“沒聽說絢晴宮有什么動靜。”

“看來的確不是貴妃做的。”顧箴說不出來是失望還是松口氣的嘆息一聲,她如今的心緒非常的復雜。

一方面,在三皇子十皇子都疑似染上天花之際,皇后很難不希望這事兒就是貴妃做的,爾后一舉解決了這心腹大患,畢竟,這兩位皇子她雖然也心疼,可如皇帝懷疑的那樣,她也好,顧氏也罷,還有養在太初宮偏殿的十二皇子這個保障在。

就算三皇子十皇子都不好了,心疼歸心疼,憤怒歸憤怒,顧皇后跟顧氏的前途,卻反而更好了。

另外一方面,出于對云風篁帝寵與心機的忌憚,皇后又不希望跟這位貴妃對上。

因為這么大的罪名,一旦解決了絢晴宮也還罷了。如果鬧將出來的結果,卻是淳嘉到底舍不得貴妃,硬生生給壓了下去,那……反而坐實了皇后與顧氏的不得寵,給將來的東宮之爭更大的隱患。

如今聽說絢晴宮太平無事,揣測那帕子上的痘印約莫與貴妃并無關系,皇后心頭自是百味陳雜。

沉默了會兒,她緩緩說道,“德妃、靖妃還有清舒夫人那邊,之前那幾日,同本宮底下的人有過來往?”

“是。”近侍抿了抿嘴,小聲告訴,“德妃娘娘宮里有個宮女,同咱們宮的小內侍是同鄉;靖妃娘娘還有清舒夫人那兒,也有人同咱們殿里人素有來往。”

她遲疑了下,“其實還有貴妃宮里也是。”

皇后下意識道:“那怎么貴妃宮里頭沒什么事兒?”

這話問出來,又覺得有些殘忍,不禁暗自一嘆,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銅鏡,只覺得鏡子里疲乏的華服美婦越來越不像記憶中的自己了。

陌生的讓她感到茫然又戰栗。

但皇后無法逃避,只得繼續說下去:“貴妃那邊,其他皇嗣也還罷了,十五皇子那樣年幼,也還沒事么?”

見近侍點頭,她心頭那點兒愧疚又瞬間消散,轉為憤怒:憑什么不到三個月的晉王沒事兒,三皇子十皇子反而先發熱了?!

云風篁就這么好、這么得天獨厚,連帶其親生子嗣都如此受到眷顧???

“……”皇后陰沉著臉許久,才嘆口氣,緩聲道,“罷了,不去管那些。陛下說的對,如今最緊要的,就是照顧好三皇子跟十皇子。”

這倆個孩子要是不好了,她……最痛苦的還不是她自己?

哪怕是淳嘉這個親爹,對三皇子十皇子也未必多在意,對十皇子可能還更關心些,但如果十皇子沒了,皇后相信皇帝恐怕是憤怒大于悲痛。

反正皇帝如今皇嗣眾多,當初四皇子沒了,也沒見皇帝怎么傷心,甚至都沒怎么過問其后事。

尤其太初宮偏殿還有個十二皇子保底呢,淳嘉急什么?

賬可以慢慢兒算,兩個孩子的安危卻是刻不容緩。

皇后勸慰完自己,打點起精神去照顧倆孩子了,浣花殿上,云風篁面無表情,正看著底下的陳兢:“那幾個賤婢今日如何?”

陳兢知道主子這兩日心緒不佳,實際上,自從淳嘉封鎖后宮以來,后宮沒人心情好的起來,哪怕還不懂事的皇嗣們,受到影響,都歡笑不起來了。

此刻戰戰兢兢道:“回娘娘的話,那起子奴婢如今一切都好,并沒有人發熱出疹子。”

“那就好,繼續看著點兒。”云風篁稍微放了點心,她那天接到天花的消息之后立刻徹查六宮,得知陳兢手底下的宮人剛巧跟延福宮那邊問過皇后近況,而之后延福宮又的確有人被太醫確診天花后,簡直一陣暈眩!

非但立刻將同延福宮宮人接觸的宮人關押起來,不許出入,更是吩咐將所有皇嗣全部看守在住處,不準有絲毫逾越!

哪怕不足三個月的晉王也不例外。

畢竟這種情況下,很難保證天花沒有傳到絢晴宮。

將自己與皇嗣、侄女們統統分開,如此沒準有人能夠幸免于難,總比聚在一處,全部中招的好。

饒是如此她還是不能放心,日日讓人盯著那幾個跟延福宮接觸的宮人,以防萬一。

今日仍舊無事,云風篁想著太醫們的說辭,再過些日子,要是還是沒事兒的話,那就說明絢晴宮這次應該是有驚無險了。

如此她心情好了點兒,才問陳兢:“最近其他宮里如何?前朝可有消息傳過來?”

陳兢正要回答,外間卻有宮人匆匆而入,跪地稟告:“娘娘,昭慶公主殿下執意要見您,婢子們實在攔不住!”

話音才落,外頭已經傳來昭慶高聲呵斥的動靜。

云風篁皺皺眉,道:“一群廢物!統統下去領十板子長記性!再有下次,就與本宮滾去掖庭!”

呵斥完宮人,她心下尋思著自己對秦王跟昭慶,尤其是昭慶,是不是太過寵愛了點兒?以至于宮人們投鼠忌器的,連個六歲女孩子都攔不住!

“看來往后還是要給底下人透點兒口風,別叫他們太捧著昭慶了。”貴妃心下暗道,“不然的話,往后這孩子聽本宮的話也還罷了,若是不聽,豈不是平白叫本宮生氣!”

定了定神,云風篁吩咐陳兢,“你出去隔著距離同昭慶說一聲,讓她回去罷。當日皇后跟前的人是直接來見本宮的,那方帕子既然有問題,如今這宮里,最危險的,本宮跟你們都逃不開,可別過了病氣給她!”

陳兢領命而去,但昭慶非但沒有聽勸,反而高聲喊著道:“母妃!兒臣才不怕被傳了病氣!兒臣好幾日沒見到母妃了,兒臣就想給母妃請個安!”

……你不怕過了病氣給本宮,但本宮怕自己本來好好兒的,卻被你傳了病氣好不好!

云風篁嘴角扯了扯,她是知道不是每個人接觸了天花痘印都會被傳上的,不拘多酷烈的疫病,總有些依仗身強力壯能夠幸免于難。

她雖然好幾年無法生育,但要論到身子骨兒的健壯,這后宮里除了將門出身的皇后之外,真沒誰能比得上她。

不,皇后早些年可能比她強些,現在么,算著年紀,可未必一準比得過她了。

這么著,云風篁嘴上說著為皇嗣們考慮的話,其實覺得如果天花當真悄悄兒傳進絢晴宮來,自己比幾個孩子怎么也該有著優勢才對。

結果昭慶還就當真了?

這傻女兒……

云風篁有些無奈的搖搖頭,她雖然不希望昭慶脫離自己的掌控,但看著這孩子這么傻乎乎的,真的覺得好無語。

就這個樣子往后真的可以輔佐晉王奪位嗎?

看來接下來不僅僅要設法打壓這孩子在絢晴宮的地位,那些心機城府也不能帶著教,是要認認真真提點起來了。不然小時候嬌蠻刁鉆還能說小孩子家家的可愛,再這么下去,別叫淳嘉給嫌棄上。

畢竟二皇女也大了,別看那孩子平時不聲不響的,從她不動聲色給自己換了個更重視她的養母,就知道這也不是什么善茬。

要是昭慶繼續這么沒城府下去,不定哪天就被這妹妹奪了寵愛去。

“別理會她小孩子家的話。”云風篁淡淡吩咐,“讓她回去,若是不回去,就說本宮最不喜歡關鍵時刻胡鬧的孩子,以后也不會再見她!”

她態度堅決,昭慶自然擰不過,磨蹭了好久,到底哭著走了。

等確定昭慶離開,云風篁讓出去轉達話語的陳兢沐浴更衣,這才問剛剛門邊的侍者:“她這是怎么了?為何忽然要來見本宮?”

“回娘娘的話,殿下好像是在屋子里呆久了嫌悶,被左右勸了幾句委屈上了。”侍者小心翼翼的稟告,“剛剛岙小姐也過來了,但沒敢大聲,只扯著殿下袖子勸她回去,中間還被殿下推倒在地,摔傷了手臂。”

“讓人給她們送兩瓶藥去。”云風篁皺著眉,“秦王跟小七、小九還不是一樣拘在屋子里,怎么沒見他們鬧起來?本宮也真是太寵昭慶了,弄的她這樣沒分寸。也不想想本宮膝下就她一位皇女,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叫本宮怎么辦?守著她的宮人也都是該死,昭慶年紀小,不知道輕重,他們也不知道?!本宮想想十板子實在太輕了,念在如今宮里情況特殊,不好換人,暫且記下。要是接下來還有這樣的事情,拼著如今人手不便調動,本宮也要將他們都處置了,另外換懂事的上來!”

她發作了一番,陳兢也收拾好了過來,非常知趣的站的遠遠的,就在剛進門的地方停下來,行禮畢,繼續稟告:“隔壁怡嘉宮,還有靖妃娘娘跟清舒夫人那邊,都有宮人開始發熱,其他地方,暫時還沒消息出來……至于前朝,聽說陛下不忍百姓受到波及,堅持封宮,許多老臣都趕到宮門前跪求陛下以皇家血脈為重,但陛下不予理會……黎庶們如今知道之后都是感激萬分,據說許多人都自發到宮門前遠遠下拜,家家戶戶焚香祈禱,祝愿陛下、后宮、皇嗣們安康長久。”

云風篁對淳嘉順水推舟的舉動并不奇怪,淡淡說道:“陛下英明神武,自然舍不得黎庶受苦。對了,太皇太后那邊呢?”

太皇太后離宮已經是前兩日的事情了,但云風篁這會兒惦記著自己娘兒幾個的安危,卻沒那心思理會外界之事。

此刻聽著陳兢說皇帝派人護送太皇太后趁夜出宮前往綺山行宮暫避,不但挑了夜晚無人之際離開,走的還是最近的城門,而且鳳駕經過之后,就命人灑掃拾掇,以至于所經之處,藥味三日不散,足見圣天子純孝之余,對子民的拳拳愛護。

云風篁就笑了起來:“陛下還是這樣滴水不漏。”

也不知道太皇太后被送走時心情如何。

料想應該不會太好?

而且云風篁也不相信,淳嘉這么做,是純粹的做面子,估計還有其他想法,比如說,趁這機會,看能不能釣一釣紀氏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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